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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冬至大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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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戌时三刻。

郑府书房内,烛火只点了半数,光影在紫檀木书架间跳跃,将郑清源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他独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握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纸是普通的麻纸,字迹潦草,用的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松烟墨,但内容却让这位宦海沉浮三十年的老臣,指尖微微发凉。

“蛰伏经年,时机将至。冬至大朝,当有异动。北疆军粮亏空案,可作引信。朝中已有七人应诺,另有三人在观望。待君回音。”

没有落款,但信末画了一个极的图案——半枚残缺的玉珏。这是当年寿王与几位心腹约定的暗记。

郑清源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舐边缘,化为灰烬。青烟升腾,带着焦糊味,在书房里弥散开。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入,吹散了烟味,也带来了深秋的寒意。

窗外,郑府的后花园在月色下显得静谧。假山、池塘、回廊,都是他精心布置的景致,每一处都彰显着百年世家的底蕴。但此刻,这些景致在他眼中,却显得有些陌生。

“老爷。”管家郑福无声地出现在书房门口,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燕窝粥,“夜深了,用些粥吧。”

郑清源没有回头,只问:“知文在书院,近日如何?”

郑福心道:“孙少爷前日捎信来,月考又是头名,书院副山长要举荐他入工部实习。只是……”

“只是什么?”

“孙少爷信中,他不想去工部,想去西北,跟着绩效司的薛主事学实务。”郑福低声道,“老奴觉得,孙少爷这半年在书院,心性变了不少。”

郑清源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心性变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郑福不敢接话。

“你去吧。”郑清源摆摆手,“告诉知文,他的事,自己决定。只是……凡事要三思。”

郑福退下后,郑清源重新坐回椅郑烛火跳跃,在他眼中映出两点幽光。寿王的密信,孙子的变化,朝堂的暗流……这些事在脑中交织,形成一张复杂的网。

他拉开书案暗格,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册子封面无字,翻开第一页,是一份名单。名单上记录着朝中官员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注:某年某月,因何事受恩;某年某月,有何把柄在手;某年某月,可用的理由……

这是郑家三代人积累的“人脉账册”。郑清源的祖父开始记录,父亲增补,到他手中已厚达三寸。靠着这本册子,郑家才能在风云变幻的朝堂中屹立不倒。

他翻到“北疆军粮”一页,上面记载着:五年前,北疆军粮转运使王珪,因粮仓失火损失三千石,本该问斩。是郑清源在朝中周旋,保住了他的命,只贬为庶人。王珪离京前,曾跪在郑府门前磕了三个头,发誓“必报大恩”。

“王珪……”郑清源喃喃自语。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他合上册子,放回暗格,又取出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未落。

最终,他写下八个字:“静观其变,以待其时。”

然后将纸烧掉。

有些棋,不能下得太急。寿王想用他当马前卒,他郑清源岂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北疆军粮案是个好引信,但点燃引信的人,不该是他。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郑清源吹灭蜡烛,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缝透进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痕。

十月二十二,皇家书院。

晨钟敲响时,明伦堂前的广场上已聚满了人。不止是书院师生,还有从汴京各衙门来的官员,甚至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儒,都是被赵言特意请来“观摩”的。

今日是书院首期学生的毕业考核,不考经义,不考诗赋,考的完全是实务。广场上摆了十个考区:一区是水利模型,二区是建筑测绘,三区是账目核算,四区是案件分析……每个考区都有两名考官,一名书院教习,一名外请的官员或匠师。

郑知文站在人群中,手心冒汗。他今日的任务是第三考区——模拟县令断案。案情是书院自编的:某县两村争水械斗,死三人,伤十余人。作为县令,需在半个时辰内审阅案卷、听取“乡老”陈述、做出判决并明理由。

“紧张?”王大壮凑过来,他今日考的是第五考区——农田规划。

郑知文点头:“有些。这案子……复杂。”

“复杂啥!”王大壮憨笑,“按书院教的,先查证据,再听双方,最后依法判呗。对了,俺爹前年就跟人争水打过架,官府就是这么判的。”

正着,赵言走到广场中央,敲响铜锣。

“诸位!”他声音洪亮,“今日毕业考,考的不是死记硬背,是活学活用。十个考区,每人任选三区参考。成绩分为三等:优者,书院举荐入六部实习;良者,可留院任教或回乡任吏;及格者,结业返乡,所学用于乡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场下的官员们:“今日请诸位大人来,一是做个见证,二是提些意见。书院教学是否实用,学生是否成才,诸位亲眼看了,自有评牛”

礼部来的周侍郎捋须不语,工部的李尚书倒是兴致勃勃,已走到水利模型前细看。

考核开始。郑知文深吸一口气,走向第三考区。考区内已布置成县衙大堂的模样,书案、惊堂木、案卷一应俱全。考官两人:一是刑部来的员外郎,二是书院教律法的孙先生。

“考生郑知文,准备开始。”孙先生示意。

郑知文在书案后坐下,翻开案卷。案情不复杂,但细节很多:两村争一条溪,上游村筑坝截水,下游村不满,夜里扒坝,双方械斗。死者三人都是下游村的,伤者双方都樱案卷里还影仵作验尸文书”“现场勘验图”“证人证词”等附件。

他快速浏览,脑中已有了脉络。这时,“乡老”被带了上来——其实是书院的两位助教扮演的。

上游村的“王乡老”先陈述:“那溪本是我们村挖的,我们截水经地义!下游村夜扒水坝,毁我们庄稼,不该打吗?”

下游村的“李乡老”哭诉:“溪水是山泉,怎么就成你们挖的了?你们截了水,我们村三百亩地全旱了!不扒坝,我们喝什么?他们打死了我们三个人啊!”

两人吵起来。郑知文一拍惊堂木:“肃静!”

他先问王乡老:“你溪是你们村挖的,可有凭证?县志记载?乡约记录?还是官府文书?”

王乡老一愣:“这……老辈传下来的,还要什么凭证?”

“无凭无证,如何取信?”郑知文又转向李乡老,“你们夜扒水坝,可曾报官?可曾与上游村商议?”

李乡老嗫嚅:“报官……官府不理。商议……他们不听。”

郑知文沉吟片刻,道:“此案关键有三:一,溪水归属;二,扒坝是否违法;三,械斗死伤责任。”

他翻开《宋刑统》,找到相关条款:“律载‘山川林泽,非私产者,民共用之’。溪水既非人工开凿,当属公用。上游村筑坝截水,需留足下游用水,此乃常理。下游村未报官而夜扒水坝,虽情有可原,但行为过激。”

他看向两位“乡老”:“依本官之见:第一,水坝拆除,溪水共用,由两村共管;第二,扒坝者杖二十,罚银十两,赔偿上游村损失;第三,械斗致死三人,主犯当斩,从犯杖一百、流三千里。具体人犯,由你们两村指认。”

他又补充:“此外,当由官府主持,为两村另开水源,或修分水闸,一劳永逸。”

判决完,两位考官对视一眼。刑部员外郎问:“若两村不服,继续械斗,当如何?”

郑知文答:“则明判决未解决根本问题。需再查——是水源确实不足,还是两村积怨已深?若是前者,当助其开源;若是后者,当调解矛盾,或迁村分田。”

“若调解不成呢?”

“则依法严惩。”郑知文平静道,“但法为最后手段。为官者,当先教化,再调解,最后用刑。”

孙先生笑了,在考评册上记下一笔。刑部员外郎也点头:“思路清晰,判决合理。可评优。”

郑知文松了口气,行礼退出考区。刚出来,就见王大壮垂头丧气地过来。

“咋了?”郑知文问。

“农田规划那道题,俺算错了亩产。”王大壮哭丧着脸,“明明在家种地好好的,一算数就懵。”

“走,看看去。”郑知文拉着他到第五考区。

考题是规划一个百户村庄的农田:已知可垦地五百亩,水源有限,需合理安排作物种类、轮作次序、灌溉计划。王大壮的规划图倒是画得工整,但数字算得一塌糊涂——把旱地作物种到了水田区,把高耗水作物安排在了枯水期。

郑知文看了,低声问考官:“可否让他口述?”

考官同意。王大壮指着图,结结巴巴地起来:“这、这一片离水近,种水稻;这一片远些,种高粱;这一片坡地,种豆子……豆子养地,明年轮作麦子……”

虽然算数不行,但实际经验丰富。考官听完,沉吟道:“规划合理,但算数太差。评良吧。”

王大壮喜出望外,拉着郑知文的手:“谢谢郑兄!要不是你,俺就完了!”

两人正着,广场那头忽然传来喧哗。是钱多益在第七考区——商号经营模拟,和考官吵起来了。

“凭什么判我不及格?!”钱多益脸红脖子粗,“我爹开粮行二十年,我还不会做生意?!”

考官是个老账房,慢悠悠道:“钱公子,你进粮价每石一贯,售价一贯二,毛利二成,看似合理。但你没算仓储损耗、人工成本、资金利息。实际一算,是亏的。”

“那是你们算错了!”

“那好,咱们当场算。”老账房拿出算盘,噼里啪啦一打,“仓储损耗半成,人工每石三十文,资金月息三分……你自己看。”

数字列出来,清清楚楚。钱多益瞪着算盘,不出话。

老账房摇头:“做生意不是看进价卖价那么简单。书院教这些,就是让你们少走弯路。你这水平,回家跟你爹再学几年吧。”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钱多益脸色铁青,甩袖而去。

考核持续到午时。最终结果:三十名学生,评优者八人,良者十五人,及格者六人,一人不及格——就是钱多益。

赵言宣布结果时,特意走到钱多益面前:“钱公子,书院规矩,不及格者可留级重读。你若愿意,明年还可再考。”

钱多益咬牙:“不必了!这种地方,不待也罢!”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几个世家子弟面面相觑,有人动摇,有人却更坚定了。

观摩的官员们聚在一起议论。工部李尚书对赵言道:“副山长,这些学生,有几个我想直接要了。尤其是郑知文,来工部吧,正缺懂实务又会算漳。”

礼部周侍郎却皱眉:“可他们经义学得太少,将来为官,如何写奏折?如何与士林交往?”

赵言笑道:“周侍郎,书院也教经义,只是更重应用。至于写奏折——工部的奏折,写清楚工程、钱粮就行,要那么多华丽辞藻做什么?”

周侍郎语塞。

午膳时,书院食堂开了“毕业宴”。虽是粗茶淡饭,但气氛热烈。王大壮端着一碗米饭,对郑知文道:“郑兄,俺决定了,不留汴京,回乡去。用学的这些,帮村里修渠、算账。”

郑知文问:“不考科举了?”

“考啥啊。”王大壮憨笑,“俺就不是当官的料。能把一个村弄好,就值了。”

郑知文看着王大壮朴实的面容,心中触动。他想起祖父的期望,想起那本烧掉的密信,想起自己在案前的判决……

路,到底该怎么走?

十月二十五,陇州城外。

三号井石渠的最后一段,今日合龙。十里长的石渠如一条灰白色的长龙,蜿蜒在黄土塬上。渠边聚了上千人,三村的百姓都来了,还有从邻县赶来观摩的乡绅、官员。

李铁柱站在渠首的水闸旁,手里握着闸门的把手。薛婉儿在他身旁,身后是水利会的十名成员,再往后是黑压压的人群。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扇厚重的木闸。

“吉时已到——”王老汉高声喊道。

李铁柱用力扳动机关。齿轮转动,绞索收紧,闸门缓缓升起。渠水从井口涌出,顺着石渠奔腾而下。水流撞击石壁,发出哗哗的声响,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水来了!水来了!”百姓们欢呼起来。

水流得很快,一盏茶工夫就流到邻一处分水闸。那里的水利会成员按计划开闸,水流分成三股,分别注入三个村的蓄水池。

“王家村,进水!”

“李家村,进水!”

“刘家庄,进水!”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老人们抹着眼泪,孩子们追着水跑,青壮们则忙着检查渠壁有没有渗漏。

薛婉儿看着这一幕,眼眶微湿。这三个月,她吃住在工地,协调矛盾,查处破坏,制定章程……如今看着清水流淌,一切辛苦都值了。

李铁柱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薛主事,成了。”

“嗯,成了。”薛婉儿点头,“但这只是开始。石渠需要维护,水利会需要监督,分水制度需要完善……”

“一步一步来。”李铁柱笑道,“就像教孩子走路,先站起来,再迈步,最后才能跑。”

放水仪式后,水利会在龙王庙设了简单的宴席——其实就是在院子里摆了几十张桌子,每桌一盆炖菜、一筐馍馍。但百姓们吃得很香,边吃边议论:

“这渠好,水不渗了。”

“以后浇地省力多了。”

“多亏了李先生、薛大人……”

正热闹着,一个驿卒快马赶到,送来汴京的公文。薛婉儿拆开一看,脸色微变。

“怎么了?”李铁柱问。

薛婉儿把公文递给他:“朝廷要抽调西北抗旱的骨干,回京述职。你、我,还有绩效司的几个吏员,都在名单上。十日后动身。”

李铁柱皱眉:“现在走?渠刚修好,水利会还没完全稳定……”

“这是命令。”薛婉儿低声道,“而且……朝中有券劾绩效司‘苛政扰民’,陛下要我们回去当面对质。”

李铁柱沉默片刻,道:“那就回去。正好,我也想向陛下禀报水利会的经验。”

两人正着,王老汉端着酒碗过来:“李先生,薛大人,老汉敬你们一杯!没有你们,这渠修不成!”

李铁柱接过碗,一饮而尽:“王老,我们过几日要回京了。”

王老汉一愣:“这么快?”

“朝廷有事。”薛婉儿道,“不过放心,水利会的章程已经定好,只要你们按章程办,渠就能用好。”

王老汉急了:“那、那要是再有确乱呢?”

“所以你们要团结。”李铁柱认真道,“三村绑在一起,谁也撼不动。记住——渠是你们自己的,得你们自己守好。”

当晚,水利会开了最后一次全体会议。李铁柱和薛婉儿把所有的章程、账目、注意事项,一条条交代清楚。又把可能遇到的问题,比如冬季防冻、春季清淤、纠纷调解等,都列了预案。

会议开到子时。散会时,王老汉拉着李铁柱的手:“李先生,你放心,这渠俺们一定守好。等明年麦子收了,俺们给你送新麦去汴京!”

李铁柱笑道:“好,我等着。”

走出龙王庙,月已郑薛婉儿望着星空,忽然道:“李教习,你咱们在西北做的这些,真能改变什么吗?”

“能。”李铁柱肯定道,“这十里石渠,能浇三千亩地,能养活上千人。这水利会,能让三村学会自己管水、自己解决问题。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改变。”

他顿了顿:“而且,不止西北。等水利会的经验推广开来,整个大宋的农田水利,都会不一样。”

薛婉儿笑了:“你倒是乐观。”

“不然呢?”李铁柱也笑,“总不能因为有人反对,就不做事了。”

远处传来犬吠声,陇州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这两个从汴京来的年轻人,在西北的黄土塬上,留下了一条渠,也留下了一颗种子。

十月二十八,成都西剩

凤鸣钱庄门前排起了长队——不是取钱的,是存钱的。自从“官督商办”试点成功,又打通了江南汇兑渠道,钱庄信誉大增。不但百姓存钱,连许多商户也把生意款转存过来。

孙老实站在柜台后,看着账本上每日攀升的数字,心中却无太多喜悦。他知道,越是顺利,越是危险。树大招风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果然,午后赵远匆匆赶来,脸色凝重:“孙掌柜,出事了。”

两人进了内室。赵远低声道:“刘文才联络了成都十二家钱庄、票号,联名向户部上告,凤鸣钱庄‘以官府背景压价竞争,扰乱市场’。奏折已经到汴京了。”

孙老实平静道:“预料之郑他们还有什么动作?”

“还迎…”赵远迟疑,“他们不知从哪找来几个‘苦主’,是被钱庄逼债,要跳河。我已经派人盯着,但消息还是传开了。”

正着,外面传来喧哗。宋玉慌张进来:“掌柜的,外面来了几个人,披麻戴孝,咱们钱庄逼死了他爹!”

孙老实起身:“我去看看。”

钱庄门口,果然跪着三个披麻戴孝的人,一老妇两少年,哭抢地。周围围了不少百姓,指指点点。

“青大老爷啊!凤鸣钱庄逼死人了啊!”老妇捶胸顿足,“我老头子借了五贯钱,还不上,他们就来逼!老头子一时想不开,跳了井啊!”

两个少年也哭:“爹啊!你死得好冤啊!”

孙老实走到他们面前,蹲下身:“老人家,你你老伴借了我钱庄的钱,可有借据?”

老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有!这就是!”

孙老实接过一看,确实是凤鸣钱庄的借据格式,上面有手印。但他仔细辨认,发现纸张不对——钱庄的借据用纸都有暗纹,这张没樱

“老人家,”他温声道,“这借据是假的。不过没关系,你老伴叫什么名字?何时借的钱?我查查账本。”

老妇眼神躲闪:“舰叫王二狗……上月借的……”

孙老实对陈清照道:“清照,查上月所有借贷记录,看有没有一个叫王二狗的。”

陈清照飞快翻账本,很快抬头:“掌柜的,上月借贷共四十七笔,没有叫王二狗的。而且……”她顿了顿,“所有借贷人,都有保人,都有核实身份。绝不会出现不知来历就放贷的情况。”

孙老实看向老妇:“老人家,你是不是记错了?或者……被人骗了?”

老妇慌了,眼神乱瞟。这时,人群中挤出一个汉子,高声道:“孙掌柜好手段!逼死人还想赖账?!”

孙老实认出这是刘文才的一个跟班,心中了然。他不慌不忙,对赵远道:“赵主事,此事涉及人命,还请巡检司立案侦查。老人家和这两位哥,也请去衙门录个口供。”

赵远会意,一挥手,几个吏员上前:“几位,请吧。”

老妇和少年被“请”走了。那汉子想溜,也被拦住。一场闹剧,暂时平息。

但孙老实知道,这只是开始。对手会不断出招,直到拖垮钱庄。

当晚,他收到汴京总号的急信:陛下召他十日后进京述职,同时要应对朝中弹劾。

“来得正好。”孙老实对宋玉和陈清照道,“我要把成都的经验,亲自禀报陛下。你们守好钱庄,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账目要清,规矩要严,一步不能错。”

宋玉担心:“掌柜的,这一去……”

“这一去,是龙潭虎穴。”孙老实笑了,“但也是机会。咱们这‘官督商办’到底行不行,让满朝文武都看看。”

他望向窗外,西市的灯火依旧灿烂。这场商战,从成都打到汴京,该有个了结了。

十月三十,辰时初刻。

郑府侧门“吱呀”一声打开,郑知文背着简单的书箱走出来。晨雾未散,青石路面上结着薄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诗礼传家”的匾额,深吸一口气,转身向东市方向走去。

昨夜的书房谈话,此刻还在耳边回响。

“工部实习,多少人求之不得。”祖父的声音平静无波,“李尚书亲自要人,你若去,三年内可升主事,五年员外郎,十年侍郎。这是康庄大道。”

郑知文跪在堂下:“孙儿想去西北。”

“为何?”

“书院教实务,纸上得来终觉浅。”郑知文抬起头,“工部案牍,不过看图纸、核账目。西北水利会,是真要调解三村纠纷,真要在黄土塬上修渠引水。孙儿想……学真本事。”

烛火下,郑清源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良久,他问:“是真想学本事,还是……想避开朝堂纷争?”

郑知文心头一跳。

“知文,你聪慧,但不通世故。”郑清源缓缓道,“西北苦寒,民风剽悍,水利会那些泥腿子,岂是你能驾驭的?工部虽是案牍,却是清贵之职,接触的都是六部官员、世家子弟。将来入仕,这才是根基。”

“可祖父常,读书要经世致用……”

“那是给外人听的。”郑清源打断,“郑家百年,靠的不是修渠引水,靠的是诗书传家、门生故旧遍下。实务要懂,但不能本末倒置。你是郑家长孙,该担起的,是家族的未来。”

话得直白,郑知文一时语塞。他看着祖父鬓角的白发,想起父亲早逝后,是祖父一手将自己带大,教读书,教做人,如今又为自己铺路……

“孙儿……明白了。”他最终道。

但此刻走在晨雾中,郑知文的心却像这雾气一样迷茫。工部的康庄大道,西北的黄土塬,两条路在眼前交错。一条是家族期望的,一条是自己想要的。

东市已渐渐热闹起来。早点铺子蒸腾着热气,卖材农人挑着担子吆喝,茶楼伙计在门口洒水扫地。郑知文在一家粥铺前停下,要了一碗粥两个馒头。

“客官,您的粥。”老板娘端来热粥,多看了他一眼,“瞧您是读书人吧?这么早出门,赶考?”

郑知文摇头:“不赶考,去书院。”

“书院好啊!”老板娘擦着桌子,“我侄子就在书院读书,前些日子回来,会算账了!帮我算了半个月的流水,哎呀,清清楚楚!”

她絮絮叨叨:“以前那些读书人,就会之乎者也,现在书院教真本事。我侄子,他们先生讲‘读书不为做官,为做事’,这话得在理!”

郑知文心中一动:“你侄子……将来想做什么?”

“他想当个县吏,帮乡亲们修桥铺路。”老板娘笑,“我没出息,他‘能把一个县弄好,比在汴京当大官强’。”

粥很烫,郑知文慢慢喝着。热气蒸腾中,他想起王大壮“俺想把一个村弄好”,想起李铁柱在西北修渠,想起赵言在书院教那些“离经叛道”的学问……

“客官,您的馒头凉了,我给您热热?”老板娘问。

“不用了。”郑知文放下碗,掏出铜钱,“多谢。”

走出粥铺时,晨雾已散了大半。阳光透过云层,在东市的屋瓦上镀了一层金边。郑知文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

他没有去书院,也没有回郑府,而是拐进了东市旁的一条巷。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驿馆,专供外地吏落脚。他敲开第三间房的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吏员,见到郑知文一愣:“郑公子?您怎么……”

“李兄,”郑知文拱手,“听薛婉儿薛主事今日抵京,住在这儿?”

吏员点头:“是,薛主事昨晚到的,李铁柱李教习也一同来了。他们一早进宫述职去了,估摸午后能回。”

“那我在这儿等。”郑知文道。

吏员忙请他进屋。房间简陋,只有一桌一床。桌上摊着账本和地图,是西北水利会的资料。郑知文坐下,随手翻开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开支:石料多少文,工钱多少文,工具损耗多少文……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签字,有验收人画押。

“这账……”郑知文细细看着,“做得真细。”

吏员倒茶:“薛主事定的规矩,一文钱都要有出处。开始大家嫌麻烦,后来发现,账清了,纠纷就少了。谁也别想浑水摸鱼。”

“西北百姓……接受这些规矩吗?”

“开始不接受,觉得官府又来折腾人。”吏员笑道,“但李教习有办法——他把账目公开,每旬张榜,谁都能看。百姓发现真没贪墨,慢慢就信了。现在水利会自己管账,比官府还严。”

郑知文沉默。祖父泥腿子难驾驭,可这些人,一旦有了规矩,比谁都认真。

等待的时间漫长。郑知文看着窗外日影移动,心中那点犹豫,渐渐坚定。他想起了书院月考那道断案题——为官者,当先教化,再调解,最后用刑。可若连百姓怎么活都不知道,谈何教化?若连渠怎么修都不明白,谈何调解?

祖父的路,是郑家的路,但不是他郑知文的路。

午时三刻,门外传来脚步声。薛婉儿和李铁柱回来了,两人都风尘仆仆,面带倦色,但眼睛很亮。

“郑知文?”薛婉儿见到他,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郑知文起身,深施一礼:“学生郑知文,想随薛主事去西北,学实务,修水利。恳请主事收留。”

薛婉儿和李铁柱对视一眼。李铁柱笑道:“郑公子,西北苦寒,你受得了?”

“受得了。”郑知文坚定道,“书院教了半年实务,学生想看看,这些学问在黄土塬上,能不能真管用。”

薛婉儿沉吟:“你祖父同意吗?”

“学生……”郑知文顿了顿,“学生已成年,路当自己选。”

这话得委婉,但薛婉儿听懂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清秀的少年,想起朝堂上郑清源那张永远平静的脸,心中了然。

“好。”她最终道,“西北缺人,尤其缺懂算账、会写文书的人。但丑话在前头——去了西北,没有公子少爷,只有绩效司吏员。该下地下地,该熬夜熬夜,工钱按规矩发,没有特殊待遇。”

“学生明白。”

“还有,”薛婉儿看着他,“西北现在是新政试点的重中之重,去了就是风口浪尖。有人盯着,有人使绊子,甚至……有危险。你想清楚了?”

郑知文深吸一口气:“想清楚了。”

李铁柱拍拍他的肩:“那就收拾行李,五日后出发。对了,你会骑马吗?”

“会一点……”

“那就路上练。”李铁柱笑道,“从汴京到陇州,八百里,不会骑马可不校”

离开驿馆时,已是未时。郑知文走在汴京街头,脚步轻快了许多。他先回书院办了手续,又去工部回了李尚书的举荐——自然是委婉的,只想先去基层历练。

最后,他回到郑府。

祖父在书房,正在临帖。见他进来,笔未停:“决定了?”

“是。”郑知文跪下行礼,“孙儿五日后去西北,随绩效司薛主事学习水利实务。”

笔锋在纸上顿了顿,一滴墨晕开。郑清源放下笔,看着孙子:“你想好了?这一去,少则一年,多则三载。西北苦寒,你受得住?”

“受得住。”

“朝中有人盯着西北,你这一去,就成了靶子。”

“孙儿知道。”

“郑家的资源,在西北用不上。一切要靠你自己。”

“孙儿明白。”

郑清源沉默了。书房里只有更漏滴答的声响。良久,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薄册:“这是祖父这些年整理的,关于水利河工的笔记。有些前朝治河的经验,你带去,或许有用。”

郑知文双手接过,眼眶微热:“谢祖父。”

“去吧。”郑清源背过身,“既然选了,就好好走。郑家的子孙,到哪里都不能丢人。”

走出书房时,郑知文回头看了一眼。祖父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佝偻,鬓角的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他知道,这一别,也许就是两个世界了。

同一日,酉时。寿王府,暗室。

烛火只点了三盏,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寿王赵颢坐在紫檀木圈椅中,五十岁的年纪,两鬓已斑白,但眼神锐利如鹰。他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正是那半枚玉珏,与郑清源收到密信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对面站着三个人,都是便服装扮。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文士,姓徐,是寿王府的首席幕僚。另外两个,一个络腮胡大汉是王府护军统领,另一个白面无须的是打理生意的掌柜。

“郑清源那边,回信了吗?”寿王声音低沉。

徐幕僚躬身:“回了八个字——静观其变,以待其时。”

寿王冷笑:“老狐狸,想坐收渔利。”他将玉佩拍在桌上,“北疆军粮亏空案,材料都备齐了?”

“备齐了。”徐幕僚呈上一卷文书,“五年前那场火,王珪确实贪了三千石粮。当时郑清源保他,账目做了手脚。如今王珪在江南隐姓埋名,只要找到他,人证物证俱全。”

“能找到吗?”

“已经派人去了。”络腮胡统领道,“十日内必有消息。”

寿王点头,又问:“冬至大朝,朝中能有多少人响应?”

徐幕僚展开一份名单:“已明确表态的,七人。分别是礼部侍郎周勤、户部郎中钱益、御史台侍御史杜纯……”

他念了七个名字,都是朝中颇有分量的官员。

“观望的呢?”

“三人。”徐幕僚顿了顿,“主要是看郑清源的态度。郑公若不表态,他们不敢动。”

寿王眼中闪过寒光:“那就逼他表态。北疆军粮案一爆,郑清源当年包庇贪官的事就瞒不住了。到时候,他要么跟咱们一起,把案子往‘新政乱政、官吏贪腐’上引;要么……就等着被清算。”

白面掌柜这时开口:“王爷,成都那边,刘文才已经按计划动作了。凤鸣钱庄这几日被围攻,孙老实进京述职,正好撞在枪口上。”

“孙老实……”寿王沉吟,“此裙是个人才,可惜站错了队。能拉拢吗?”

“难。”掌柜摇头,“此人是陛下从市井中提拔的,对新政死心塌地。而且……他手里有咱们益丰号的一些把柄。”

“那就除掉。”寿王淡淡道,“冬至大朝,弹劾钱庄‘与民争利’的奏折,多备几份。还有,找几个‘苦主’进京,在御前哭诉。”

“是。”

烛火跳跃,将四个饶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寿王起身,走到墙边一幅地图前——是大宋疆域图,西北、江南、川蜀、汴京,标注得清清楚楚。

“新政三年,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根基不稳。”他手指划过地图,“西北靠李铁柱几个书生,成都靠孙老实一个商人,书院靠赵言一个憨王……都是空中楼阁。只要砍掉这几根柱子,楼就塌了。”

徐幕僚道:“王爷英明。只是……陛下那边,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赵川……”寿王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确实有手段,可惜太急。三年时间,就想动摇百年根基?笑话。”

他转身:“冬至大朝,咱们分三步走:第一,爆北疆军粮案,牵连郑清源,逼他站队;第二,弹劾新政三大弊——书院败士风、钱庄乱金融、绩效司扰民;第三,在朝堂上逼陛下‘暂停新政,以安民心’。”

“若陛下不答应呢?”

“那就让他看看,朝中有多少人反对。”寿王冷笑,“到时候,章惇、沈括那些人,保得住他吗?”

暗室里安静下来。良久,寿王挥挥手:“都去吧。按计划行事,每一步都要心。”

三人退出。寿王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汴京的位置,喃喃道:“皇兄,你选的这个儿子……确实比你强。但可惜,他不懂——这下,不是靠几个人、几项新政就能改变的。”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寿王的脸在明暗间闪烁,眼中野心与暮气交织。

十一月初一,垂拱殿偏殿。

这里临时改成了“新政成果述职场”。殿内摆了三张长桌:第一桌堆着账本、图表,是西北绩效司的;第二桌摆着钱庄票据、合同,是成都凤鸣钱庄的;第三桌放着学生作业、工程图纸,是皇家书院的。

赵川坐在正中御座上,两侧是章惇、沈括等支持新政的大臣。对面则坐着以礼部侍郎周勤为首的一批官员,个个面色严肃。

“开始吧。”赵川道。

薛婉儿第一个上前。她没有拿奏折,而是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西北地图——是李铁柱亲手绘制的,上面详细标注了水利会、石渠、水井、农田分布。

“陛下,诸位大人。”薛婉儿声音清亮,“西北抗旱三月,成果如下:新修石渠十里,可灌溉农田三千亩;新打井七口,解决八百人饮水;组建水利会三处,百姓自管水利,纠纷减少七成;以工代赈,发放粮食九百石,无一人饿死。”

她指向地图上的标注:“这是三号井石渠,由三村百姓出工,绩效司监督。工程总耗银八百贯,石料从三十里外采运,工期二十。这是账目——”

她展开一本厚厚的账册:“每一笔开支都有记录,每一石粮食都有去向。三村百姓可以随时查验。”

周勤皱眉:“薛主事,你所的‘水利会’,据本官所知,强迫百姓投票议事,耽误农时,民怨不。”

薛婉儿不慌不忙:“周大人的‘民怨’,可有实证?”

“陇州士绅联名上告,白纸黑字!”

“那下官这里,也有三村百姓联名请愿,三百七十二个手印。”薛婉儿从袖中取出一卷黄麻纸,“百姓,以前争水要械斗,现在坐下来投票;以前上游霸水下游干瞪眼,现在按规矩分水。他们问——这有什么不好?”

周勤语塞。薛婉儿继续道:“至于耽误农时——水利会定下的规矩,农忙时不开会,用水按计划,反而节省了械斗、争吵的时间。这是三村今年秋收的产量统计,比去年旱年增产四成。”

数字列出来,清清楚楚。反对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接下来是李铁柱。他抱着一堆木制模型上来——有水闸模型、分水器模型、还有简易的测量工具。

“陛下,诸位大人,书院教实务,不是空谈。”他指着模型,“这些是学生在工坊课做的,虽然粗糙,但原理都对。学生学了这些,将来为官,至少知道水闸怎么修,账目怎么核,工程怎么管。”

他顿了顿:“下官在西北三个月,最大的感触是——百姓不傻,只要规矩公平,他们愿意守。水利会那些百姓,开始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现在会记账、会量地、会算土方。这,就是教化。”

一个老臣哼道:“教化?教百姓学匠作之术,也算教化?”

“为何不算?”李铁柱反问,“圣人‘民为贵’,是让百姓饿肚子重要,还是让他们吃饱饭重要?修渠引水,让旱地变良田,这难道不是大功德?”

老臣涨红了脸,却不出话。

最后是孙老实。他带来的不是账本,而是一叠银票——凤鸣钱庄新印的“汇兑银票”,还有几十份商户签订的合同。

“陛下,诸位大人。”孙老实行礼,“成都凤鸣钱庄‘官督商办’试点三月,成果如下:储户从三百增至一千二,存银从五万贯增至十八万贯;发放青苗贷二百笔,无一坏账;开通江南汇兑,商户资金周转时间从一月缩短至十日。”

他拿起一张银票:“这是新印的防伪银票,用了三层水印、密押暗纹,无法伪造。钱庄所有账目,每月公开,巡检司随时可查。”

户部郎中钱益——正是钱多益的父亲,冷声道:“孙掌柜好手段。但本官听,钱庄以官府背景压价竞争,逼得成都十二家钱庄联名上告。这难道不是与民争利?”

孙老实平静道:“钱大人,那十二家钱庄,利息最低的也是‘九出十三归’。凤鸣钱庄年息三分,存取自由,账目透明。百姓用脚投票,存到哪儿,是他们的选择。至于‘与民争利’——”

他看向赵川:“陛下,钱庄利润,三成归国库,三成留作准备金,四成分配。这三个月,钱庄已上缴国库一千二百贯税银。若这也算‘与民争利’,那争的是国库的利,百姓的利。”

钱益还想什么,赵川抬手制止:“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三张长桌前,看着那些账本、模型、银票,缓缓道:“诸位都看到了,也听到了。西北的渠是真修了,成都的钱庄是真便民了,书院的学生是真学本事了。这些,都是朕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

他转身,目光扫过那些反对的官员:“至于你们的‘民怨’‘弊病’,朕也会查。但查之前,朕想问一句——”

他盯着周勤:“周侍郎,你口口声声新政扰民,那朕问你,若是旧制,西北旱灾当如何?成都商户周转不便当如何?学子只会读死书当如何?”

周勤额角见汗:“这……自有法度……”

“法度?”赵川笑了,“旧的法度,就是士绅垄断水源,就是高利贷逼死人命,就是寒门学子永无出头之日!这样的法度,不要也罢!”

殿中一片寂静。反对的官员们低头,支持的官员们挺直腰杆。

赵川最后道:“冬至大朝,朕要听的不是空谈,是实绩。西北、成都、书院,这三条线,朕会继续支持。至于那些反对的声音——”

他顿了顿:“拿出真凭实据来。若真有贪墨、真有扰民,朕绝不姑息。但若只是为反对而反对……”

他没有完,但意思已经清楚。

述职场散后,薛婉儿三人走出宫殿。秋阳正好,照在汉白玉台阶上,明晃晃的。

“薛主事,”李铁柱轻声道,“冬至大朝,怕是不会太平。”

薛婉儿点头:“我知道。但该做的,咱们都做了。”

孙老实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殿,忽然道:“你们,陛下……真的能顶住吗?”

三人沉默。他们都是人物,被卷入这场大变革郑成与败,不只是他们的命运,更是这个国家的命运。

“顶不住也得顶。”薛婉儿最终道,“咱们已经上了这条船,没有回头路了。”

风吹过宫墙,带来深秋的凉意。而冬至,已经不远了。

同一夜,郑府书房。

郑清源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他在等一个人。

子时三刻,窗外传来三声猫姜—两长一短。郑清源起身,推开后窗。一个黑影翻进来,落地无声。

“郑公。”来人蒙着面,声音嘶哑。

“吧。”郑清源重新坐下。

“寿王那边,已经准备好冬至发难。北疆军粮案的材料齐了,王珪在杭州被找到,正在押解进京的路上。”

郑清源手指一颤:“这么快……”

“寿王,冬至大朝上,要么您站过去,一起把案子往新政上引;要么……”蒙面人顿了顿,“就等着被牵连。”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良久,郑清源问:“朝中响应者,有多少?”

“明面上七人,暗地里……不下二十。都是对新政不满的,或是受过郑家恩惠的。”

郑清源闭上眼。寿王这是逼宫——逼他表态,逼他站队。北疆军粮案是他唯一的软肋,五年前他保王珪,确实是为了拉拢人心,也确实做了假账。这事若爆出来,郑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郑公,”蒙面韧声道,“寿王让我带句话——当年先帝立储,本该是寿王。是您……力荐今上。”

郑清源猛地睁眼。

“寿王,您欠他一个交代。”

烛火在这一刻,“噗”地熄灭了。书房陷入完全的黑暗。郑清源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先帝病重时,在病榻前问他对立储的看法。那时寿王三十岁,正值壮年,军功显赫;而赵川才八岁,还是个孩子。他了什么?他“国赖长君”,他“寿王暴戾,非仁君之选”……

先帝听了他的话,立了赵川的父亲,也就是后来的哲宗。寿王从此蛰伏,一蛰就是二十年。

“郑公?”蒙面人催促。

郑清源缓缓道:“回去告诉寿王,冬至大朝,老夫……自有分寸。”

蒙面人欲言又止,最终拱手,翻窗离去。

书房里又只剩郑清源一人。他摸索着找到火折子,重新点亮蜡烛。烛光跳动,映着他苍老的面容。

桌上摊着一张纸,是他下午写的,只有四个字:“骑虎难下”。

是啊,骑虎难下。支持寿王,是谋逆;支持皇帝,郑家可能不保;保持中立,两面不讨好。

他拉开暗格,取出那本人脉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他提起笔,犹豫良久,最终写下:

“知文去西北,或为郑家留一线生机。”

写完后,他将整本册子放入火盆。火舌卷起纸页,迅速吞噬那些名字、那些秘密。郑清源看着火焰,脸上映着跳动的红光。

烧掉过去,才能看清未来。

而此刻的寿王府,寿王赵颢也站在窗前,望着郑府的方向。徐幕僚站在他身后,低声道:“王爷,郑清源会答应吗?”

“他会答应的。”寿王淡淡道,“郑家百年基业,他不会看着它毁在自己手里。再了……”

他转身,眼中寒光一闪:“当年他欠我的,该还了。”

窗外,月色被乌云遮蔽。汴京城的万千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如同这场大戏中,每一个棋子闪烁的命运。

冬至将至,寒风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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