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晨光初露。
皇家书院明伦堂外,三十张桌椅整齐排列,每张桌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块掌心大的算盘。这是书院成立以来的第一次月考,考的不仅是圣贤书,更有实务之学。
郑知文坐在第三排中间,掌心微微出汗。他虽自幼读书,但如此正式的考试还是头一回——在郑家私塾,先生多是口头考问,或随意命题作文,哪像这般阵仗。
“时辰到——”助教敲响铜钟。
沈括作为主考官,缓步走到堂前:“今日月考,分三场。上午考经义、实务算学,下午考工坊实操。试卷下发后,不得交谈,不得窥视。违规者,逐出考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书院月考,不是为排名次,是为检验所学。诸位但求无愧于心,不必过于紧张。”
话虽如此,学生们哪个不紧张?就连最活泼的李文秀,此刻也正襟危坐,眼睛死死盯着发卷的助教。
试卷到手,郑知文先快速浏览。经义题三道:一解“民为贵,社稷次之”,二论“君子不器”,三评王安石变法得失。都是常规题目,他心中稍定。
翻到实务算学卷,题目就刁钻了:
第一题:“今有粮仓一座,内径三丈,高两丈五尺。仓内堆麦,堆顶成圆锥,锥高一丈。问仓内麦有多少石?(注:麦一石约合一百二十斤,每方麦重七百斤)”
第二题更绝:“某县有田五万亩,去年纳粮两万石。今推行青苗法,贷种于民,秋后加息二成归还。若你是县令,当如何定贷款额度、监督使用、确保收回?试拟章程。”
第三题直接是案例:“今有工匠十人修桥,工期三十日。开工五日后,因雨停工三日。复工后,工匠要求加薪三成,否则怠工。你为监工,当如何应对?试分析各种方案成本、风险,并选定最优。”
郑知文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祖父给的那本册子,在脑中一页页翻开——新政的利弊,实务的要点,管理的难点……
辰时三刻,经义卷答完。郑知文活动了下手腕,开始攻实务算学。
第一题需算圆柱加圆锥体积。他先在草纸上画图,标注尺寸,列出公式:圆柱体积=πr2h,圆锥体积=1\/3πr2h……数字在算盘上跳跃,指尖拨动间,答案渐显。
第二题,他略加思索,提笔写道:“一、贷款额度,按田亩定:上田每亩贷种一斗,中田八升,下田五升……二、监督之法,成立‘农贷社’,由农户推选代表,共同监督购种、播种……三、收回机制,秋收时设‘公秤处’,统一过秤,当场扣还……”
写到这里,他想起祖父册子里的评点:“青苗法本意虽好,但易成胥吏敛财之具。关键在于监督透明,百姓参与。”
于是又加一条:“所有贷款、回收账目,张榜公示,百姓可随时查验。若有贪墨,举报有赏。”
第三题,他先列出三种方案:一答应加薪,成本增但工期保;二换工匠,工期延误但成本可控;三调解,折中处理……每种方案都算了成本、风险、工期影响。最后选了三,理由是:“工匠诉求或非全为加薪,实因雨停工无收入。可议定:复工后效率提高者,额外奖赏;怠工者,扣薪直至辞退。如此既顾人情,又保工程。”
写完最后一个字,已近午时。郑知文搁笔,看着满满五页答卷,心中有些恍惚——这些真是自己写的吗?那些田亩、工匠、仓廪,以前只在书里见过,现在却要实实在在去算、去管。
钟声响起,收卷。
学生们涌出考场,个个面色各异。
王大壮哭丧着脸:“完了完了,那个粮仓题,我算出来是负的……”
李文秀倒是轻松:“经义题简单,实务题嘛……反正我家开铺子,差不多就那样答。”
钱多益那帮世家子弟聚在一起,脸色都不好看。有人抱怨:“考这些匠作之术,简直辱没斯文!”
郑知文默默收拾东西,准备去饭堂。身后传来钱多益的声音:“郑兄考得如何?定是头名吧?毕竟家学渊源。”
这话又带刺。郑知文转身,平静道:“尽力而已。钱兄若觉得考题不当,可向副山长建言。”
钱多益噎住,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午膳时,饭堂里议论纷纷。王大壮凑到郑知文这桌,苦着脸:“郑兄,你我是不是不适合读书?那些题,我听着都懂,一算就错。”
郑知文安慰:“大壮兄工坊课做得好,人各有所长。”
“可月考要排名啊。”王大壮叹气,“若垫底了,多丢人。”
正着,赵言走进饭堂。学生们顿时安静下来。
赵言站到中间,手里拿着几份试卷的抄本:“月考尚未阅卷,但有几份答卷,我想先与诸位分享。”
他展开一份:“这份答实务算学第三题,写‘工匠刁民,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诸位觉得如何?”
学生们面面相觑。钱多益那桌有人声道:“难道不对吗?工匠要挟,就该治罪。”
赵言摇头:“治罪容易,但桥还修不修?工期还赶不赶?治了这批工匠,下一批会不会也闹?此答只看到‘惩’,没看到‘解’。”
他又展开另一份:“这份答‘当立即答应加薪,以安民心’。如何?”
这回更多茹头。李文秀声道:“花钱消灾,也是常理。”
“那若工匠得寸进尺,明日又要加薪呢?若其他工程工匠也效仿呢?”赵言问,“此答只看到‘安’,没看到‘制’。”
最后,他展开郑知文的答卷抄本:“这份答得周全:分析三种方案利弊,选定最优,且有具体实施细则——复工奖赏、怠工惩罚、工期补偿。既顾人情,又立规矩。”
饭堂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郑知文。
赵言继续道:“我不是这份答得完美,但它有一样东西最可贵——务实。实务之学,学的就是这份务实。不是空谈仁义,也不是一味强硬,而是实实在在解决问题。”
他收起试卷:“月考排名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是否学会了这样思考。下午工坊实操,望诸位继续努力。”
赵言走后,饭堂里炸开了锅。王大壮拍着郑知文的肩:“郑兄,厉害啊!”
李文秀也道:“副山长亲自夸奖,郑兄这次稳了。”
郑知文却无喜色。他注意到,钱多益那桌人看他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下午工坊考木工,每人发一块木料,要求做一个木匣,榫卯结构,不用一根钉子。郑知文虽然学过,但手法还是生疏,刨子下得深浅不一,榫眼也凿歪了。
倒是王大壮,粗手粗脚,但干活扎实,木匣做得方正,榫卯严丝合缝。鲁班头看了都点头:“王子,有赋!”
考核结束,已是酉时。夕阳西下,学生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宿舍。郑知文看着自己那个歪歪扭扭的木匣,又看看王大壮那个工整的,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书读得好就能会的。
晚自习时,赵言把他叫到书房。
“郑知文,今日答卷我看了,很好。”赵言开门见山,“但你可知,我为何当众夸你?”
郑知文迟疑:“是……为了激励其他同窗?”
“这是一方面。”赵言看着他,“另一方面,是为了把你架在火上烤。”
郑知文一愣。
“你出身郑家,来书院本就惹眼。如今月考出众,更会成为焦点。”赵言缓缓道,“有人会敬佩你,有人会嫉妒你,有人会想方设法拉拢你,也有人会想把你拉下来。这些,你准备好了吗?”
郑知文沉默片刻:“学生只求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赵言笑了,“但书院不是世外桃源,这里也有争斗,有算计。你祖父送你来的心思,我多少能猜到。但你既然来了,我就把你当书院的学生教。只希望你记住——”
他正色道:“学问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争的。实务之学,最终要落到百姓身上。若将来你为官,用今日所学去造福一方,那才不负这几个月的光阴。若用来争权夺利,那这书,不如不读。”
郑知文郑重行礼:“学生谨记。”
走出书房,夜风微凉。郑知文抬头望月,心中那点迷茫渐渐散去。
路是自己选的,就得自己走完。
十月初三,陇州城外。
金黄的麦浪在秋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这是旱灾后的第一茬秋粮,虽然收成只有往年六成,但对熬过饥荒的灾民来,已是大的恩赐。
李铁柱站在田埂上,看着农人们弯腰收割。镰刀起落,麦秆倒地,捆成束,堆成垛。汗珠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光,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王石头跑过来,喘着气:“李先生!三村收成都统计出来了!王家村一百二十亩,实收麦四百石;李家村一百亩,三百三十石;刘家庄八十亩,二百六十石。平均亩产……三石三斗!”
李铁柱接过账本细看。这个产量,若在丰年不算什么,但在大旱之后,已是奇迹。
“水利会功劳不。”薛婉儿也来了,她今日换了身利落的短打,帮着登记收成,“按之前约定,收成的一成交水利会作为公储,用于维护水渠、购置工具。剩下的,按出工分粮。”
李铁柱点头:“走,去看看分粮现场。”
龙王庙前的空地上,三村人齐聚。麦垛堆成山,秤、斗、算盘一应俱全。水利会的十名成员——三村各三人加上绩效司一名吏员——正在主持分粮。
王老汉作为水利会会长,拿着名册:“按章程,先交一成公储。王家村四百石,交四十石;李家村三百三十石,交三十三石;刘家庄二百六十石,交二十六石。合计九十九石,入公仓。”
麦子一斗斗量出,倒入公仓的大缸。百姓们看着,虽有心疼,但无人反对——这几个月,他们亲眼看到水利会怎么管事,怎么修渠,怎么分水。这粮,交得服气。
“接下来分粮。”王老汉继续,“按出工记录分:王家村总工分三千二百,每工分得麦一斗二升;李家村两千七百工分,每工分一斗二升三合;刘家庄两千一百工分,每工分一斗二升四合。”
有人声议论:“怎么刘家庄分得最多?”
“因为他们出工最勤,挖渠时刘家庄人干得最卖力。”
“也是,公平。”
各家上前领粮,签字画押。李栓子家领了八石麦,他爹摸着粮袋,老泪纵横:“够吃了……够吃到明年了……”
张寡妇家领了五石,她拉着孩子给水利会磕头:“谢谢……谢谢……”
王二狗家因为那次醉酒误事,被扣了工分,只领到四石。他爹气得当场要打,被众人拉住。王二狗跪地哭道:“爹,我错了!明年我一定好好干!”
分粮持续到傍晚。夕阳下,百姓们扛着粮袋回家,脚步轻快。炊烟升起时,空气中飘着新麦的香味——今晚,家家都能吃上白面馍馍了。
李铁柱和薛婉儿站在庙前,看着这一幕,相视而笑。
“总算熬过来了。”薛婉儿轻声道。
“还没完。”李铁柱指着公仓,“九十九石公储,怎么用,才是关键。”
两人走进龙王庙偏殿,水利会成员正在开会。见他们进来,众人起身。
“坐。”薛婉儿摆手,“公储粮的用途,诸位有什么想法?”
王老汉先开口:“该修渠!三号井到李家庄那段渠,还是土渠,渗水严重。改成石砌的,能省三成水。”
李老四不同意:“修渠是长远的事。眼下快入冬了,有些人家房子被雨冲坏了,该先修房。”
刘家庄的里正刘老三则:“该买工具!现在用的铁锹、镐头,都磨秃了。明年春耕,没工具不校”
十个人,七嘴八舌。薛婉儿静静听着,等他们完了,才道:“公储粮只有九十九石,办不了所有事。得排个先后。”
她看向李铁柱。李铁柱会意,走到板前,画了个表格。
“咱们来算账。”他写下一列事项:修渠、修房、购工具、备种、其他。“每项需要多少粮、多少人工、多久完成,都列出来。然后投票,按重要性排序。”
这是绩效司的“项目评估法”。水利会成员们起初不习惯,但李铁柱耐心讲解,一条条算:修石渠需石料三百方,工价……修房十间,每间需……购铁锹五十把,每把……
数字一列,清晰明了。最终投票结果:第一修渠,第二购工具,第三备种,第四修房,第五其他。
“好。”薛婉儿拍板,“就按这个顺序。修渠工程,由水利会牵头,三村出工,绩效司监督。工钱从公储粮出,按市价结算。”
会散后,王老汉拉着李铁柱:“李先生,你这法子好。以前为这些事,能吵三三夜。现在算清楚,票投出来,谁也没话。”
李铁柱笑道:“这就是制度的好处——不靠人情,靠规矩。”
夜色渐深,陇州城内外,灯火点点。李铁柱回到临时住处,王石头端来热水:“先生,泡个脚。今站了一。”
李铁柱坐下,忽然问:“石头,你想家吗?”
王石头一愣:“想啊。不过在这儿也挺好,能学东西,还能帮人。”
“等这儿事了,我跟你回江南看看。”李铁柱道,“把这儿的水利经验带回去,不定有用。”
王石头眼睛亮了:“真的?那敢情好!”
窗外传来狗吠声,远处有人唱起了山歌。李铁柱听着,心中涌起暖意。
这土地,这人,总算有了盼头。
十月初五,辰时正。
成都西拾清心阁”茶馆门前,鞭炮炸响,硝烟弥漫。烧毁的后墙已修葺一新,还特意做了防火处理——墙面抹了厚厚的泥灰,檐下挂了十几个水缸。
孙老实站在门口,拱手迎客:“今日重张开业,茶点免费三!诸位里边请!”
百姓们早就等着了,一听免费,蜂拥而入。一楼大堂坐满了,二楼雅间也订出去了。书先生在戏台上一拍惊堂木:“今日不讲古,讲个新鲜事——话咱们成都府,出了个‘官督商办’的钱庄!”
众人竖起耳朵。
书先生口若悬河,将凤鸣钱庄的来历、经营、还有那场大火讲得绘声绘色。最后道:“这钱庄,官府监督,商人经营,盈亏自负!存钱利息透明,放贷不逼人命!这才是为百姓着想的好买卖!”
楼下有人问:“那咱们存钱,真能放心?”
书先生笑道:“放心!巡检司赵主事亲自坐镇,账目公开,随时可查!再了——”他压低声音,“听这是朝廷新政,陛下都点头的!”
百姓们议论纷纷。有胆大的,当场就去隔壁钱庄存钱了。
二楼雅间里,赵远看着楼下热闹,对孙老实道:“孙掌柜这手‘舆论造势’,玩得漂亮。”
孙老实给他斟茶:“还得靠赵主事撑腰。‘官督商办’的章程,陛下批了吗?”
“批了。”赵远从袖中取出公文,“但有两个条件:一,钱庄须设‘监事’三人,由户部、巡检司、地方官府各派一人,监督经营,不干预日常。二,每年利润三成归国库,三成留作准备金,四成由东家分配。”
孙老实接过公文细看,心中盘算:三成归国库,看似多,但有了官府背书,信誉大增,存贷业务必能扩大。长远看,不亏。
“我接受。”他当即道。
赵远点头:“另外,陛下有旨,成都试点若成,明年将在江南、京畿推广。孙掌柜,你这担子不轻。”
孙老实正色:“草民明白。必不负陛下所停”
两人正谈着,楼下忽然传来喧哗。一个锦衣公子带着几个家丁闯进来,高声嚷道:“孙老实呢?出来!”
孙老实下楼,拱手:“这位公子是……”
“我是益丰号少东家,刘文才!”公子二十出头,面色倨傲,“我爹的案子,还没结呢!你们钱庄使手段,害我爹入狱,这事没完!”
茶馆顿时安静。百姓们看着,有的担忧,有的看热闹。
孙老实平静道:“刘公子,令尊的案子,巡检司正在查。若有冤屈,可去府衙申诉。在茶馆闹事,于事无补。”
“少来这套!”刘文才指着他,“别以为有官府撑腰就了不起!我告诉你,益丰号在成都二十年,朋友遍下!你等着!”
这话已是威胁。赵远从楼上下来,冷声道:“刘文才,你当众威胁证人,妨碍公务,该当何罪?”
刘文才见到赵远,气焰稍敛,但仍不服:“赵主事,我爹的案子……”
“你爹的案子,自有国法。”赵远打断,“你若真有孝心,就该配合调查,而不是在这儿胡闹。带走!”
几个巡检司吏员上前,将刘文才请了出去。茶馆里,百姓们松了口气。
但孙老实知道,这事还没完。刘万金虽倒,但益丰号二十年经营,关系网盘根错节。刘文才今日这一闹,只是个开始。
午时过后,茶馆渐渐安静。孙老实坐在柜台后,翻看着这几日的账本。陈清照走过来,低声道:“掌柜的,刘文才出去后,去了城东郑家别院。”
孙老实手一顿:“郑家?”
“嗯。郑家在成都有绸缎生意,与刘家素有往来。”陈清照道,“而且,咱们查到那三个纵火嫌犯,最后消失的方向,也是城东。”
孙老实合上账本,望向窗外。
郑家……又是郑家。
这时,宋玉兴冲冲进来:“掌柜的!好消息!今上午,钱庄新开户一百二十七户,存银五千八百贯!还有十几个商户来问贷款!”
孙老实收起思绪,笑道:“好。但记住,贷款审核要严,尤其是大额。宁可不做,不能坏账。”
“明白。”宋玉点头,又犹豫道,“不过掌柜的,刘文才那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孙老实起身,“咱们做的是正经生意,行的是正道。只要自身正,就不怕邪。”
话虽如此,当晚打烊后,孙老实还是去了巡检司驻地,与赵远密谈至深夜。
秋月当空,清辉洒满西市街道。茶馆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映着门板上新刷的桐油,亮晶晶的。
这场商战,远未结束。
十月初六,休沐日。
郑知文独坐在书院后山的听松亭内,石桌上摊开一封信。信是清晨郑府家仆悄悄送来的,封蜡上是祖父私印的纹样。秋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声响,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信不长,但字字如针:
“知文吾孙:闻尔书院月考出众,甚慰。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尔既已显才,当顺势而为,近书院核心人物,察其新政真意,非为刺探,实为求知。另,同窗之中,寒门商户之子,可结交而不可深交;世家子弟,虽言语有隙,实为同类,当留余地。郑家将来,系于尔身。慎之,慎之。”
纸末,还有一行字:“阅后即焚。”
郑知文盯着这封信,手指微微颤抖。祖父要他“近书院核心人物”,沈括?赵言?还是那些从江南、西北来的教习?“察其新政真意”,得好听,实则是要他做耳目。
而“寒门商户之子,可结交而不可深交”这句话,像根刺扎进心里。他想起了王大壮憨厚的笑容,想起了李文秀虽圆滑但真诚的相处,想起了工坊课上陈石头手把手教他打铁……
“郑兄!原来你在这儿!”
王大壮的声音从山道传来。郑知文一惊,下意识将信纸揉进袖郑
王大壮背着竹篓上来,篓里装着几块矿石,脸上蹭着黑灰:“我去后山捡矿石,沈先生这种矿石能练出好铁。诶,郑兄你脸色不好,不舒服吗?”
“没、没事。”郑知文勉强笑笑,“只是有些乏。”
“那赶紧回去歇着!”王大壮放下竹篓,在郑知文对面坐下,“对了,月考成绩出来了,你猜怎么着?”
郑知文心不在焉:“如何?”
“你是头名!”王大壮兴奋道,“经义、实务算学都是第一!工坊课虽然差点,但总评还是第一!副山长,要给你发‘优学奖’,奖五贯钱呢!”
若是往日,郑知文定会欣喜。但此刻,他只觉得这“头名”像个烫手山芋——正如祖父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王大壮没察觉他的异样,继续道:“钱多益那帮人,脸都绿了!尤其是钱多益,他爹是粮商,实务算学居然没及格,回去肯定挨揍!”
正着,山道上又传来脚步声。是李文秀和几个同窗,其中竟有钱多益。
“哟,头名在这儿呢。”钱多益阴阳怪气,“郑兄好雅兴,跑山上来用功?”
郑知文起身:“钱兄笑了,只是散心。”
李文秀打圆场:“郑兄这次确实厉害,咱们都得学着点。”他转向郑知文,诚恳道:“郑兄,下个月考前的晚自习,你能给咱们讲讲实务算学吗?好些题我都没弄明白。”
几个寒门子弟也附和:“是啊郑兄,帮帮咱们吧!”
钱多益冷哼一声:“人家是世家公子,哪有空教你们这些泥腿子?”
这话太伤人。王大壮腾地站起:“钱多益,你什么意思?!”
“我错了吗?”钱多益也来了脾气,“你们这些农家子、商户子,本来就不该跟咱们同窗!现在倒好,还想让人家郑公子给你们开灶?配吗?”
眼看要吵起来,郑知文忽然开口:“我教。”
众人都愣住了。
郑知文看着钱多益,又看看王大壮他们,缓缓道:“书院规矩,同窗互助。我既侥幸考得好些,自当分享心得。从明晚开始,戊时到亥时,我在丙字斋堂讲实务算学,想听的都可以来。”
王大壮眼睛一亮:“真的?!”
李文秀也喜道:“多谢郑兄!”
钱多益脸色铁青,甩袖而去。那几个世家子弟面面相觑,有人犹豫了一下,声道:“郑兄……我也能来听吗?”
郑知文点头:“自然。学问无分贵贱。”
众人散去后,王大壮留下来帮郑知文收拾东西,低声道:“郑兄,你刚才……真仗义。不过钱多益他们,怕是要记恨你了。”
郑知文望着远山,轻声道:“记恨就记恨吧。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袖中的信纸,似乎更烫了。
当晚,郑知文在灯下重读祖父的信。那句“寒门商户之子,可结交而不可深交”像咒语般在脑中回响。他提起笔,想写回信,却不知如何下笔。
最终,他只写了八个字:“孙儿明白,必当谨慎。”
然后将回信与祖父的来信一同放在烛火上。火舌舔舐纸页,化为灰烬。青烟升起时,郑知文仿佛看见两条路在眼前分开——一条是祖父期望的,世家子弟该走的路;一条是书院教导的,务实为民的路。
门被敲响,是王大壮的声音:“郑兄,睡了吗?我给你打了洗脚水。”
郑知文打开门,王大壮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憨笑道:“泡泡脚,解乏。俺娘,脚暖了,浑身都暖。”
看着王大壮朴实的笑脸,郑知文忽然觉得,有些选择,其实早就做好了。
十月初八,陇州三号井渠段。
水利会组织的修渠工程正式开工。按计划,要将三里长的土渠改造成石砌渠,减少渗漏,提高输水效率。公储粮拨出四十石作为工钱,三村各出二十名壮劳力,工期十五。
清晨,霜色未消,六十名工人已聚在渠边。李铁柱和薛婉儿也到了,还带来了工部的一个老匠师。
“石渠有讲究。”老匠师指着图纸,“基础要挖深,底要夯实。石块要凿方正,砌时错缝,灰浆要饱满。每砌十丈,留一道伸缩缝,防冻胀。”
王老汉作为水利会会长,负责分派任务:“王家村挖基础,李家村备石料,刘家庄拌灰浆。每组设一个组长,每日收工前验收,不合格的返工,不计工分!”
这规矩是李铁柱建议的——引入“质量管理”概念,把返工成本转嫁给责任人。
开工第一,还算顺利。王家村的人挖土,李家村的人从三里外的采石场运石头,刘家庄的人在渠边搭起灰浆池。虽有摩擦,但都在可控范围内。
问题出在第三。
那上午,刘家庄的灰浆池塌了半边,拌好的灰浆流了一地。组长刘老三急得跳脚:“谁干的?!灰浆里怎么这么多沙子?!”
拌灰浆的刘老四委屈:“砂子是按规定比例放的啊!除非……除非有人多加了!”
一查,果然有人看见昨夜收工后,有黑影在灰浆池边晃悠。但黑,没看清是谁。
灰浆不能用,耽误半工。薛婉儿下令彻查,可查来查去,没有证据。
第五,又出事了。李家村运石头的牛车,在过木桥时桥板断裂,一车石头翻进沟里,砸伤了一个工饶脚。
李老四检查桥板,发现支撑的榫头被人锯过,只连着一半。“这是有人故意破坏!”他怒吼。
水利会紧急开会。三村里正互相指责,都对方村的人搞鬼。会议不欢而散。
李铁柱和薛婉儿站在渠边,看着停滞的工程,眉头紧锁。
“不是三村的人干的。”薛婉儿断定,“手法太拙劣,像故意挑拨。”
李铁柱点头:“而且每次都在关键节点——灰浆池是备料环节,牛车是运输环节。目的就是拖延工期,制造矛盾。”
“可会是谁呢?”薛婉儿思索,“陈士廉已经下狱,他在陇州的党羽也清理得差不多了……”
这时,王石头气喘吁吁跑来:“先生!薛大人!有发现!”
他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是在断桥附近的草丛里捡的。“这布料的织法,不是咱们本地饶。还迎…”他指着布角一个模糊的印记,“这好像是个标记。”
薛婉儿接过布,仔细辨认。那印记像是半个图腾,残缺不全,但隐约能看出是某种猛兽的爪子。
“这是……西夏饶标记?”她脸色一变。
李铁柱也惊了:“西夏人?他们怎么会……”
“西北大旱,西夏也受影响。”薛婉儿沉声道,“咱们以工代赈,修渠抗旱,若成功了,西北粮食增产,边关军粮充足,对西夏不是好事。所以他们要破坏。”
她立刻下令:“加强巡逻,特别是夜间。所有工具、材料集中看管。另外,通知边军,留意西夏细作动向。”
当下午,工程恢复。但三村之间的猜忌已经种下,工作效率大不如前。原本十五的工期,怕是要拖到二十。
傍晚收工时,李铁柱把三村的组长叫到一起。
“我知道你们互相怀疑。”他开门见山,“但我要告诉你们——破坏工程的,不是你们任何一个村的人,是西夏细作。”
众人大惊。
“他们的目的,就是让你们内斗,让工程干不下去。”李铁柱指着干涸的田地,“今年是旱过去了,但明年呢?后年呢?这渠修不好,水留不住,下次旱灾,你们还得逃荒,还得饿肚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想想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妻儿。是为了一时意气,让人家看笑话;还是放下猜忌,把渠修好,让子孙后代都有水吃?”
王老汉第一个表态:“李先生得对!管他什么西夏细作,渠必须修!王家村的人听着,从今起,谁敢再猜忌邻村,我第一个不饶!”
李老四也道:“李家村也是!渠修好了,大家都有水吃,吵什么吵!”
刘老三重重拍桌:“刘家庄没二话!修渠!”
三个老汉的手,时隔多日,终于又握在一起。
李铁柱笑了:“好。那咱们调整下分工——不再按村分,打散重组。挖基础的、运石头的、砌墙的,每个组都有三村的人。互相监督,也互相帮忙。”
这是借鉴了书院的“组合作学习”模式。果然,人员打散后,摩擦少了,效率反而高了。三村的人在一起干活,聊着家长里短,隔阂渐渐消融。
七后,石渠完成第一里。清澈的渠水顺着石壁流淌,再无渗漏。工人们站在渠边,看着水流,个个脸上带笑。
王石头悄悄对李铁柱道:“先生,你这法子真管用。不过……那西夏细作,还会再来吗?”
李铁柱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西夏的疆域。
“会。”他轻声道,“但只要咱们自己不乱,他们就没辙。”
十月十二,成都西剩
凤鸣钱庄“官督商办”的消息传开后,存贷业务暴涨。但麻烦也随之而来——先是几家本地钱庄联合宣布降息揽储,接着是绸缎庄、米铺等商户宣布,不再接受凤鸣钱庄的银票交易。
更狠的是,成都最大的骡马行放出话:凡是给凤鸣钱庄运货的车辆,一律加价三成。
“这是商业围剿。”陈清照在账房里拨着算盘,眉头紧锁,“他们想从上下游掐死咱们。”
孙老实看着窗外西市街道。往日热闹的钱庄门前,今日冷清了不少。几个商户模样的在门口张望,又摇头离开。
“赵主事那边怎么?”他问。
宋玉道:“赵主事查了,这些动作背后,都有刘文才的影子。他联合了成都十二家商户,组了个‘蜀商同盟’,明面上是互助,实则是针对咱们。”
“郑家呢?”
“郑家没直接出面,但‘蜀商同盟’里好几家,都是郑家的生意伙伴。”宋玉压低声音,“而且,咱们查到那三个纵火嫌犯,其中一个曾在郑家别院当过护院。”
孙老实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围剿?好啊。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疆官督商办’的优势。”
他吩咐陈清照:“清照,拟个告示:第一,钱庄存款利息不变,但推出‘存满半年赠米一斗,存满一年赠油一壶’活动。米油从江南直接采购,成本可控。”
“第二,贷款业务,推出‘青苗贷’升级版——不仅贷钱,还帮农户团购种子、农具,享受批发价。咱们只收少许中介费。”
“第三,联络江南的‘木牛流马快递’,谈成都分号的合作。若能成,咱们钱庄可以代办汇兑业务,商户资金往来更方便。”
三条对策,条条打在对方软肋上。降息?我送实物!压上下游?我开辟新渠道!商业围剿?我用朝廷背景破局!
告示贴出当,钱庄门前又排起了队。百姓们算得清楚——利息虽低点,但送米送油,算下来更划算。农户们更是高兴,能便宜买到好种子,谁不乐意?
三后,更重磅的消息传来:江南“木牛流马快递”同意在成都设分号,由凤鸣钱庄代理汇兑业务。这意味着,成都商户往江南汇款,不再需要找镖局押运,直接在钱庄办手续,十就能到账,手续费还低一半。
这下,那些参与围侥商户坐不住了。绸缎庄的陈老板第一个来找孙老实:“孙掌柜,之前的事……是刘某逼的。我们本经营,不敢得罪人。您看这汇兑业务……”
孙老实和气地道:“陈老板放心,钱庄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汇兑业务,所有商户一视同仁。”
陈老板千恩万谢地走了。紧接着,米铺、油坊、布庄……一个个都来示好。所谓的“蜀商同盟”,不攻自破。
刘文才气急败坏,亲自上门。这次他没带家丁,只身一人,脸色铁青。
“孙老实,你好手段。”他咬牙道。
孙老实请他坐下:“刘公子,生意场上有竞争,很正常。但竞争要守规矩,不能使阴眨”
“规矩?你们钱庄有官府撑腰,这叫规矩?”刘文才冷笑,“我爹的案子,你们别以为就这么完了!我告诉你,益丰号在朝汁…”
“刘公子。”孙老实打断,“令尊的案子,巡检司正在查。有没有冤屈,自有国法。至于朝汁…”他顿了顿,“郑公前些日子捐粮三千石,送孙入书院,是真心支持新政。刘公子若真为令尊着想,也该顺应大势,而非逆流而动。”
这话绵里藏针。刘文才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拂袖而去。
赵远从屏风后转出:“孙掌柜,你这手‘借力打力’用得妙。抬出郑清源,刘文才就不敢妄动了。”
孙老实叹道:“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对手,恐怕正在汴京看着呢。”
当晚,孙老实收到汴京总号的来信。信中了两件事:一是陛下对“官督商办”试点很满意,命加快推广;二是朝中有人上奏,弹劾钱庄“与民争利”“扰乱金融”。
信末,总号掌柜写道:“树大招风,慎之慎之。”
孙老实将信烧掉,站在窗前。西市的灯火依旧灿烂,但这灿烂下,有多少暗流?
十月十五,大朝会。
赵川端坐御座,看着下方文武百官。秋日的晨光透过殿门,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今日的朝会,注定不会平静。
果然,礼部侍郎出列,手持厚厚的奏折:“陛下!臣等联名上奏,请暂停新政,全面评估!”
他展开奏折,声音洪亮:“新政推行三年,虽有效,但弊病丛生!书院教授匠作之术,士风败坏;钱庄官督商办,与民争利;绩效司苛政扰民,民怨沸腾!更有甚者,西北水利会,僭越乡约;成都商战,扰乱市易……此非治国之道,实乃乱国之源!”
奏折在百官中传阅。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新政十大罪状”,每一条都附影实例”,比如陇州士绅联名、成都商户投诉、书院学子家长上书等等。
章惇出列反驳:“侍郎所言,皆一面之词!西北水利会,百姓拥护;成都钱庄,便民利商;书院教学,学子踊跃!何来民怨?”
“章相莫被蒙蔽!”另一位老臣出列,“老臣收到家乡来信,地方官为凑绩效,强推新政,百姓苦不堪言!就那水利会,凡事投票,耽误农时,百姓敢怒不敢言!”
“老臣也收到信……”
“臣也是……”
一时间,七八个官员出列,都收到家乡“诉苦”。朝堂上议论纷纷,原本支持新政的官员,也有些动摇了。
赵川静静听着,等他们完,才缓缓开口:“诸卿的,都有道理。新政三年,是该评估了。”
他看向曾孝宽:“曾卿,皇城司这三年,应该也收到不少关于新政的密报吧?来听听。”
曾孝宽出列,面无表情:“回陛下,皇城司确实收到各地密报。但内容与诸位大人所言,颇有出入。”
他取出一本册子:“西北水利会,三村百姓联名请愿,请求推广此制,签字画押者三百七十二人。成都钱庄,储户联名赞誉其‘诚信便民’,签名者二百八十一人。书院学子家长来信,八成以上支持实务教学,仅两成有疑虑。”
他又取出一叠账册:“至于地方官强推新政——臣查了,投诉最多的三个州,其知州皆与郑清源郑公,有师生或同窗之谊。而新政推行最好的五个州,知州多为寒门出身。”
这话如惊雷!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郑清源站在队列中,面色如常,但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赵川笑了:“看来,对新政的评价,因人而异啊。寒门出身的官员觉得好,世家出身的官员觉得不好;百姓觉得好,士绅觉得不好。这是为什么呢?”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因为新政动的,是士绅的奶酪,是世家的特权!水利会让百姓自己管水,乡绅就不能垄断水源了;钱庄让百姓方便存贷,高利贷就放不出去了;书院教实务,世家子弟就不能光靠背书就当官了!”
他停在郑清源面前:“郑公,您是不是?”
郑清源躬身:“陛下明鉴。老臣以为,新政确有可取之处,但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好一个循序渐进。”赵川转身,“可西北的百姓等得起吗?成都的商户等得起吗?下的寒门学子等得起吗?”
他回到御座,声音斩钉截铁:“朕意已决!新政不但要继续,还要加速!三年评估,就以实际成效为准——西北粮食增产几成,成都商税增加几成,书院学子成才几人,这些才是硬道理!至于那些空谈……”
他扫了一眼那些上奏的官员:“留着口水,等年底的考核结果出来再吧!”
“退朝——”
百官山呼万岁。退出垂拱殿时,不少人脸色发白。
郑清源走在最后,与几个老臣交换了眼色。这一局,看似输了,但种子已经种下——皇帝越是强势,反弹就会越强。
而此刻的福宁殿内,赵川看着那份“新政十大罪状”的奏折,对孟云卿苦笑:“云卿,你朕是不是太急了?”
孟云卿为他揉着太阳穴:“急有急的好。温水煮青蛙,青蛙会跳出来。烈火烹油,虽然危险,但熟得快。”
“可这火……烧的是朕的江山啊。”
“烧掉腐木,新芽才能长出来。”孟云卿轻声道,“陛下,您不是一个人在烧这把火。西北的李铁柱、薛婉儿,成都的孙老实,书院的赵言、沈括,还有千千万万受益的百姓……他们都在添柴。”
赵川握住她的手:“是啊。所以这把火,不能灭。”
窗外,秋阳高照。汴京城的街市上,人来人往,繁华依旧。谁也不知道,这场关乎国阅变革,正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
而暗处的棋手,已开始落下新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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