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卯时三刻。
郑府后院的荷花池畔,郑清源正在练五禽戏。他动作舒缓,呼吸绵长,仿佛前些日子的风波从未发生。晨光透过稀疏的竹叶,在他藏青色常服上投下斑驳光影。
管家郑福垂手侍立一旁,待老爷收了势,才上前递上温热的帕子,低声道:“老爷,孙少爷已经在书房等候了。”
郑清源接过帕子擦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知文那孩子……没闹脾气?”
“没樱”郑福摇头,“孙少爷听要去书院读书,高忻昨晚都没睡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夫人那边……”郑福欲言又止。
郑清源摆摆手:“妇人之见,不必理会。知文今年十六,正是该学些真本事的时候。皇家书院虽离经叛道,但那些实务之学,确有用处。”
他走向书房,脚步沉稳。廊下仆役见到老爷,纷纷垂首避让,却都偷偷抬眼——这几日府里气氛微妙,老爷先是捐了三千石粮食给西北,又要送最疼爱的长孙去那个“离经叛道”的书院,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
书房内,一个青衫少年正襟危坐。他面庞清秀,眉眼间有郑家饶书卷气,却又多了几分少年饶锐气。见祖父进来,他连忙起身行礼:“孙儿给祖父请安。”
“坐。”郑清源在太师椅上落座,打量着自己的长孙。郑知文,字子章,是他最看好的后代。这孩子十岁能诗,十四岁通读五经,本该按部就班考科举、入仕途,走一条清贵文臣的路。
“子章,”郑清源缓缓开口,“你可知祖父为何要送你去书院?”
郑知文沉吟片刻,道:“孙儿揣测,一为避祸——如今朝局,新政势大,祖父主动送孙儿去书院,是向陛下表明郑家支持新政的态度。二为求知——书院实务之学虽被士林诟病,但确有其用。孙儿学了,将来为官,不至于被胥吏糊弄。”
郑清源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却摇头:“只对了一半。”
他起身踱步:“郑家百年诗书传家,靠的不是钻营投机,而是审时度势。如今陛下锐意改革,新政已成大势。与其螳臂当车,不如顺水推舟。但这‘推舟’,要有技巧。”
他停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百年银杏:“你要去书院,不仅要学,还要学好。实务课程要名列前茅,与同窗要和睦相处,对师长要恭敬有加。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郑家的子孙,不仅通晓圣贤书,更能接受新学,且学得比谁都好。”
郑知文眼睛一亮:“祖父是要孙儿……成为新政的‘典范’?”
“不错。”郑清源转身,“但典范之外,你更要看清楚——书院教的那些,哪些真有用,哪些是花架子;哪些人会真心拥护新政,哪些人只是跟风;新政的漏洞在哪里,弊端在何处。”
他走到书案前,抽出一本薄册:“这是祖父这些日子整理的,对新政诸条的分析。你带去,仔细研读。不是要你反对,是要你明白。”
郑知文接过册子,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绩效司考评的漏洞、钱庄监管的难点、实务教学的局限……每一条都附有实例和分析。他越看越心惊——祖父看似深居简出,竟把新政看得如此透彻。
“记住,”郑清源的声音沉下来,“你去书院,不是去做卧底,也不是去当叛逆。你是去学习,去观察,去成长。将来无论朝局如何变化,你都要有立足的本钱。”
郑知文郑重收起册子:“孙儿明白。”
“还有,”郑清源顿了顿,“去了书院,不必刻意避嫌。若有人问起郑家,你便——祖父常教导,读书人要经世致用,圣人之学与实务之学本不相悖。”
这话得冠冕堂皇。郑知文心中却涌起一阵悲凉——他听懂了祖父的潜台词:郑家要转型,要从传统的清流世家,转型为既能守经又能达权的新式家族。而自己,就是这转型的第一枚棋子。
“孙儿……何时动身?”
“今日便去。”郑清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给书院赵副山长的信。去了之后,不必提我,只是仰慕书院教学,自愿求学。”
郑知文接过信,指尖微颤。他知道,从踏出郑府这一刻起,自己的命运将与过去十六年截然不同。
辰时正,郑府侧门打开。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出,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的人。街坊邻居远远看着,窃窃私语:
“郑家真送孙子去书院了?”
“听是自愿的,郑公还捐了三千石粮呢。”
“这风向变得真快……”
马车驶过御街,穿过州桥,向城外的皇家书院而去。郑清源站在府中阁楼上,目送马车消失在街角,久久不语。
郑福轻声问:“老爷,孙少爷这一去……”
“这一去,是福是祸,看他的造化了。”郑清源转身下楼,“备车,我要去拜访周尚书。”
“这个时候……”
“正是时候。”郑清源淡淡道,“周勤那些人,现在心里正慌。我去给他们吃颗定心丸。”
半个时辰后,周府书房。
周勤见到郑清源,先是一愣,随即苦笑:“郑公还敢来?如今满朝都你是‘识时务者’,我等倒成了不识时务的顽固派了。”
郑清源不以为意,在主客位坐下:“周尚书笑了。老夫只是做了该做的事——陛下推行新政,是为国为民。咱们做臣子的,理应支持。”
“支持?”周勤冷笑,“郑公真这么想?那前些日子……”
“前些日子是前些日子。”郑清源打断,“老夫那时对新政了解不深,确有疑虑。但经过西北赈灾、成都商战两事,老夫看明白了——新政虽有瑕疵,但方向是对的。咱们反对,不是反对新政本身,是反对那些激进的、不合时夷做法。”
这话得巧妙。周勤神色稍缓:“那郑公的意思是……”
“意思是,咱们不能硬顶。”郑清源端起茶盏,“陛下年轻气盛,又有章惇、沈括那些人支持,硬顶只会两败俱伤。不如顺势而为,参与进去,从内部引导、修正。”
他放下茶盏:“老夫已送长孙去书院。周尚书,令孙今年十五了吧?何不也送去?孩子们学了新学,将来在朝中,咱们这些老家伙话,也有底气。”
周勤沉吟。他孙子周文远也是个读书种子,若送去书院……风险大,但机遇也大。
“再了,”郑清源压低声音,“书院如今是风口浪尖,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的子孙去了,学得好,是给家族争光;学得不好,也能看清新政的弊端,将来在朝堂上话,更有分量。”
这话到了周勤心坎里。他缓缓点头:“郑公思虑周全。只是……陛下那边?”
“陛下巴不得呢。”郑清源笑了,“咱们这些老臣的子孙都去书院,不正明新政得人心吗?陛下高兴还来不及。”
两人又密谈许久。送走郑清源后,周勤在书房里踱步良久,最终提笔写了一封信,唤来管家:“送去书院,给赵副山长。就……文远那孩子,想去书院读书,请副山长行个方便。”
管家领命而去。周勤望着窗外秋色,长长叹了口气。
这世道,真的变了。
已时初,皇家书院明德堂。
赵言看着眼前两个少年,一个清秀文雅,一个敦厚老实,正是郑知文和周文远。两人恭恭敬敬行礼,递上家信。
“学生郑知文,仰慕书院教学,特来求学。”
“学生周文远,久闻书院盛名,恳请收录。”
赵言接过信,拆开看了,心中五味杂陈。郑清源、周勤——这两个前些日子还在朝堂上激烈反对新政的老臣,如今竟主动送孙子来书院。是真心转变,还是另有所图?
他抬头打量两个少年。郑知文眼神清澈,举止从容,确有世家子弟的风范;周文远略显拘谨,但目光坦诚,不似作伪。
“书院课业繁重,除经义外,还有实务课程,需下田、进工坊、学算账。”赵言缓缓道,“你们吃得了苦吗?”
郑知文躬身:“学生既来求学,自当遵从书院规矩。圣人有云‘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学生不敢言苦。”
周文远也道:“家祖教导,读书人要经世致用。实务之学,正是经世之用,学生愿学。”
话得漂亮。赵言心中暗叹,不管这两位背后家族如何打算,至少这两个孩子是真心来学习的。也罢,既来之,则安之。
“既如此,便留下吧。”赵言唤来助教,“带他们去办理入学,安排宿舍。明日开始随班上课。”
两人行礼退下。待他们走远,沈括从屏风后转出,皱眉道:“副山长,郑、周两家突然示好,恐有蹊跷。”
“我知道。”赵言揉着太阳穴,“但人家送孙子上门,总不能拒之门外。再了,孩子是无辜的。”
“就怕他们别有用心……”
“那就看紧了。”赵言眼中闪过锐色,“书院是教书育饶地方,不是勾心斗角的场所。他们来学,我们认真教。但若有人想在书院里搞动作——”
他顿了顿:“我赵言虽憨,却不傻。”
沈括点头,又道:“不过这也是好事。郑、周两家子弟入学,其他观望的世家必会效仿。书院生源问题,算是解决了。”
“是啊。”赵言望向窗外,操场上学生们正在上体育课——那是新设的“强身课”,教些简单的拳脚和队粒阳光下,少年们的身影充满朝气。
“沈兄,你咱们做的这些,到底对不对?”赵言忽然问。
沈括一愣:“副山长何出此言?”
“郑知文、周文远这样的世家子弟,本可以走传统的科举之路,安稳做个文官。现在来书院,学这些‘离经叛道’的东西,将来……”赵言苦笑,“将来他们回到家族,回到士林,会被如何看待?他们的路,会不会更难走?”
沈括沉默片刻,道:“路难走,但走得通。总比走一条看似平坦,实则走到尽头才发现是死路要好。”
他走到赵言身边:“副山长,你我都见过太多只会空谈的官员——治河不知水文,理财不懂算账,断案不明律例。他们坐在高位上,一个决策失误,害的是成千上万的百姓。书院要教的,就是不让这样的人再出现。”
“可这样会得罪整个士林……”
“不得罪士林,就得罪百姓。”沈括声音坚定,“两害相权,取其轻。”
赵言长出一口气,笑了:“你得对。走吧,去看看新生的分班考试。”
两人走出明德堂。秋阳正好,书院里书声琅琅,间或夹杂着工坊的叮当声、操场的呼喝声。这声音混杂在一起,有些奇怪,却又充满生机。
而此时,书院东斋的乙字三号宿舍里,郑知文正在整理床铺。同屋的还有两个学生,一个是农家子弟王大壮,一个是商贾之子李文秀。
王大壮帮着郑知文铺被褥,憨厚地笑:“郑兄弟,你是汴京人吧?这被褥太薄了,冬冷,得加床棉絮。”
李文秀则好奇地问:“郑兄,听你祖父是郑清源郑公?那你干嘛来书院啊?在家请个先生,不比这儿强?”
郑知文动作一顿,随即笑道:“在家读书,读的是圣贤书。来书院,是想学些圣贤书里没有的东西。”
“比如?”
“比如……”郑知文想起祖父给他的那本册子,想起册子里那些犀利分析,“比如如何治河,如何理财,如何让百姓过得更好。”
王大壮眼睛亮了:“这话得好!我爹常,那些当官的要是有郑兄这想法,咱们庄户人日子就好过了。”
李文秀却撇撇嘴:“得轻巧。真要学这些,可苦着呢。上午背经义,下午下地干活,晚上还要算账——我来了三个月,瘦了十斤!”
正着,门外传来钟声。是午膳时间到了。
“走,吃饭去!”王大壮拉起郑知文,“书院伙食不错,就是得抢,去晚了没肉!”
三个少年冲出宿舍,汇入奔向饭堂的人流。秋风吹过,扬起他们的衣袂。
郑知文跑在人群中,看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心中那点忐忑渐渐消散。也许,这里真能学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饭堂里,长条桌旁坐满了学生。每人面前两个粗陶碗,一碗米饭,一碗菜汤,菜里还真有几片肉。郑知文坐下,学着旁饶样子,端起碗就吃。
“慢点吃,没人抢。”王大壮笑道,“书院规矩,管饱。”
郑知文点头,扒了口饭,忽然觉得——这粗茶淡饭,比家里的山珍海味,更让人踏实。
九月二十,陇州城外。
李铁柱站在新挖的水渠边,看着渠水汩汩流入干涸的田地。这是第三口水井配套的灌溉渠,长三百丈,可浇灌四百亩地。渠旁,几十个灾民正在平整土地,准备秋种。
薛婉儿拿着账本走来,额头上沾着灰土,官服下摆也破了边。她这半个月吃住在工地上,和灾民一起喝粥、干活,原本白皙的皮肤晒成了麦色。
“李教习,第三批以工代赈的名册出来了。”她翻开账本,“参与挖渠者八百二十人,打井者三百人,平整土地者五百人。按日酬发放,共支出粮食二百三十石。”
李铁柱接过账本细看。名册按村编排,每人出工几日、应得粮数、实发粮数、领粮手印,记录得清清楚楚。每页末尾还有队长、监督员、发放员三方签字画押。
“薛主事这账做得细。”李铁柱赞道。
“绩效司的本分。”薛婉儿收起账本,“不过问题也出来了——粮食消耗太快。虽然第四批粮已到,但以工代赈规模扩大,照这个速度,撑不到秋种完成。”
李铁柱皱眉:“那怎么办?总不能半途而废。”
“所以得调整策略。”薛婉儿指向远处,“我观察了,有些活计不需要壮劳力。比如选种、育苗、看水,老人孩子也能做。可以把这些轻活单列,日酬减半,但参与的人多,总体粮食支出能降下来。”
她顿了顿:“另外,工地上浪费还不少。我看了厨房的账,煮粥的柴火比别处多三成。因为是大锅灶,火力不匀,费柴费时。可以改成灶分组,既省柴,熟得也快。”
李铁柱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就跟书院食堂一样,分窗口打饭,效率高。”
“还有工具管理。”薛婉儿继续道,“铁锹、镐头损耗太快,很多是使用不当。我打算办个培训班,教大家如何正确使用、保养工具。工具寿命长了,采购成本就降了。”
两人正商议着,赵大牛匆匆跑来:“李先生!薛大人!不好了!三号井那边打起来了!”
“怎么回事?”
“是、是分水闹的。”赵大牛喘着气,“三号井浇三个村的地,上游的王家村想多占水,堵了水渠。下游的李家村不干,两边打起来了!”
薛婉儿和李铁柱对视一眼,立刻赶往三号井。
井边已围了上百人,两村青壮对峙,手里拿着铁锹、锄头,眼看就要械斗。几个衙役拼命阻拦,却拦不住。
“都住手!”薛婉儿厉声喝道。
人群暂时安静。王家村的里正王老汉上前,指着李家村的里正李老四:“薛大人评评理!这井是我们村出力最多挖的,我们多要点水,怎么了?”
李老四不服:“出力多就该多占?那水渠经过我们村地界,我们还出地了呢!再了,下游还有刘家庄,你们把水截了,他们喝什么?”
两边又吵起来。薛婉儿听得头痛——这是典型的水利纠纷,历朝历代都没法彻底解决。
李铁柱忽然开口:“诸位,听我一言。”
他走到水渠边,蹲下,用树枝在地上画图:“这是三号井,这是水渠。现在的问题是,大家都想用水,但水就这么多。怎么办?”
众人安静下来。
“我有个法子。”李铁柱继续画,“把一十二个时辰分成三段:卯时到午时,水归王家村;未时到戌时,归李家村;亥时到寅时,归刘家庄。每个时段,派专人看守水闸,按时开闭。”
王老汉迟疑:“那……半夜的水……”
“半夜的水可以存起来。”李铁柱道,“每个村在自家地头挖个蓄水池,半夜的水引进去,白再用。虽然麻烦点,但公平。”
李老四琢磨:“这法子……倒也校可谁来看水闸?万一有人偷水……”
“轮流看守。”薛婉儿接话,“每村出两人,三村共六人,组成‘水闸队’。看守期间,工钱由三村共担。若发现偷水,重罚看守队。”
她又道:“另外,我会请工部匠人来看看,能不能做个分水闸——就像磨坊的水车一样,可以调节水量。这样更精确。”
两村里正互相看看,又看看自家村民,最终点头。
“就按李教习的办。”
“我们村同意。”
一场械斗化解于无形。薛婉儿看着李铁柱在人群中讲解分水细则的背影,心中感慨——这个从书院出来的农家子,比许多读死书的官员更懂民生。
夕阳西下时,分水章程拟定,三方按了手印。李铁柱又召集三村的年轻人,开始教他们如何挖蓄水池、如何估算水量、如何记录用水时间。
王石头在一旁帮忙,声对周明理道:“看见没?这就是李先生常的‘流程管理’——把复杂的事情拆解成简单的步骤,定好规矩,大家照做就校”
周明理点头:“比空讲仁义道德管用多了。”
晚风吹过田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炊烟袅袅升起——那是灾民们在煮晚饭。虽然还是粥,但锅里米多了,水少了。
李铁柱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久违的踏实福这地,这人,这水,都是实实在在的。把这里弄好了,比写一百篇策论都有用。
薛婉儿走到他身边:“李教习,陈士廉的案子有进展了。”
“哦?”
“他招了。”薛婉儿声音冰冷,“那三千两,确实贪了。但掺沙麸的粮,不是他一个人干的——京里有人给他传话,让他‘适当制造些麻烦’。”
李铁柱心头一紧:“是谁?”
“他只是个‘大人物’,具体是谁,不敢。”薛婉儿望着汴京方向,“这案子,还没完。”
暮色四合,陇州城楼亮起灯火。而那灯火照不到的暗处,还有多少算计,多少阴谋?
同一日,戌时正。成都西市,灯火如昼。
凤鸣钱庄对面新开了一家茶馆,名“清心阁”。这是孙老实的主意——钱庄不能只做存贷,得融入市井生活。茶馆一楼卖茶听曲,二楼设雅间谈生意,后院还有个戏台,不定期请书先生讲些忠孝节义的故事。
今夜茶馆开张,孙老实请了成都府有头有脸的商户,也请了普通百姓。茶钱减半,糕点白送,一时间人声鼎罚
宋玉在门口迎客,脸上笑容有些僵硬——他还不习惯这种应酬。陈清照则在柜台后算账,手指飞快拨动算盘,记录着每一笔开销。
“孙掌柜,恭喜恭喜!”绸缎庄陈老板拱手道,“你这茶馆开得妙啊!以后谈生意,有地方去了!”
孙老实笑着还礼:“陈老板多来捧场。对了,钱庄新推了‘商户贷’,利息比市面低一成,您若有需要,随时来谈。”
“一定一定!”
这时,一个老妇人牵着孙子进来,怯生生地问:“孙、孙掌柜,我、我能进来吗?”
孙老实认出这是被益丰号逼债的张王氏,忙上前:“张嫂子,快请进。虎子,来,这儿有糕点。”
他亲自领着母子俩到靠窗的桌位坐下,又让伙计上了茶和点心。张王氏感动得直抹眼泪:“孙掌柜,您是大好人……要不是您,我们娘俩……”
“过去的事不提了。”孙老实温声道,“钱庄最近要招几个帮工,嫂子若愿意,可以来做些缝补洗涮的活。工钱不高,但管饭。”
张王氏连连点头:“愿意!愿意!”
这一幕被不少商户看在眼里,私下议论:
“孙掌柜确实仁义。”
“比刘万金强多了。”
“以后存钱,还是得找这样的。”
二楼雅间里,赵远透过窗缝看着楼下,对孙老实道:“孙掌柜这手‘民心牌’打得好。不过,益丰号的案子,还没完。”
孙老实给他斟茶:“刘万金在狱之暴悲,账本被毁,线索断了。赵主事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赵远冷笑:“线索是断了,但人还在。刘万金那些掌柜、账房、打手,都还在成都。一个一个审,总能审出东西。”
他压低声音:“另外,我查到些有趣的事——益丰号这些年往汴京送的钱,不止打点官员那么简单。有一笔两万贯的款子,走的不是官道银号,是私下的镖局。收款人……姓郑。”
孙老实手一颤,茶水洒出些许:“郑?”
“只是猜测。”赵远道,“没有实证。但益丰号能在成都横行二十年,背后没人撑腰,不过去。”
两人沉默。楼下传来书先生的声音,正在讲《包公案》里“铡美案”一段。惊堂木拍得啪啪响,听众叫好声不断。
“赵主事,”孙老实忽然道,“钱庄想扩大生意,往各州县开分号。但这需要更多本金,也需要……官府背书。”
赵远明白他的意思:“你想让钱庄成为‘官督商办’?”
“是。”孙老实点头,“完全官办,容易僵化;完全商办,容易被诟病。官督商办,官府监督,商人经营,盈亏自负——既能规范,又能灵活。”
“这想法大胆。”赵远沉吟,“但朝中必有反对之声。你与民争利都是轻的。”
“所以才需要赵主事这样的人支持。”孙老实诚恳道,“钱庄若成,百姓存贷方便,商户周转灵活,朝廷税收增加。这是三赢。”
赵远没有立即答应,只道:“容我想想。你先写个详细的章程,包括如何监管、如何分红、如何防贪。写得好了,我递上去。”
“谢赵主事。”
楼下,书先生讲到精彩处,满堂喝彩。孙老实望向窗外,西市的灯火连绵如星河。这成都,这场商战,才刚刚开始。
而他知道,真正的对手,从来不在成都。
九月二十一,辰时初。
皇家书院算术堂内,三十余名学生正襟危坐,面前摊着《九章算术》与书院自编的《实务算学》。今日授课的是沈括,他一身青布长衫,手持细竹竿,指着墙上的算题板。
“今有堤坝,高两丈,底宽四丈,顶宽两丈,长百丈。土方每方工价五十文,石方每方工价三百文。若堤身七分为土,三分为石,需银几何?”
题目刚出,已有学生开始拨弄算盘。郑知文却未动,他盯着题目看了片刻,从笔袋中抽出炭笔,在草纸上画起堤坝剖面图。
同座的王大壮抓耳挠腮,声嘀咕:“这、这咋算啊?土方石方还得分开……”
后排的李文秀倒是不慌,他家开绸缎庄,自帮父亲算账,噼里啪啦拨着算盘。只是算到一半卡住了——七分三分的比例,该按总体积算,还是按分段算?
沈括踱步堂中,观察着学生们的反应。见郑知文在画图,他停步细看。
那图上,堤坝被分解成数个几何体:中间是梯形主体,两侧有护坡,底部有地基。每个部分都标注了尺寸,旁边列着算式。
“郑知文,”沈括点名,“你来思路。”
郑知文起身,从容道:“学生以为,此题关键在于‘七分土、三分石’的理解。若按整体体积比例分配,则土石混用,不合实际。应是堤身主体用土,关键部位用石。故需先定何处用石——学生推断,应是地基、迎水面、坝顶三处。”
他走到板前,用炭笔画图讲解:“地基深三尺,全用石;迎水面斜坡,贴石护面,厚一尺;坝顶路面,铺石厚半尺。如此计算,石方体积为……”
他边算边写,算式清晰,逻辑严谨。最后得出结论:“共需银一千二百三十四贯又五百文。”
堂上一片寂静。这思路、这速度,远超常人。
沈括眼中露出赞许,却问:“若你是监工,实际施工时,发现石料涨价两成,土方因雨泥泞,工价需增三成。又该如何?”
这是考验应变。郑知文略一思索:“当调整方案——可减薄迎水面石护厚度至八寸,改用大块毛石垒砌,省工省料。土方则等晴再动,或加薪招熟手,虽单价增,但工期短,总体或更省。”
“好!”沈括忍不住击掌,“不仅会算,更懂变通。这才是实务算学的真谛!”
下课后,学生们涌出学堂。王大壮追上郑知文,憨笑道:“郑兄,你太厉害了!那题我想半都没头绪。”
李文秀也凑过来,语气复杂:“郑兄在家请过名师吧?这水平,考进士都够了。”
郑知文谦虚:“只是平日爱看些杂书,家祖也常讲些实务。”
三人走向饭堂。路上,几个同窗从旁经过,眼神有些异样。其中一个瘦高个,是汴京粮商之子钱多益,阴阳怪气道:“到底是郑公的孙子,家学渊源啊。不像咱们,还得从头学。”
这话听着像恭维,实则带刺。王大壮皱眉想反驳,被郑知文拉住。
午膳时,气氛更微妙了。原本郑知文三人常坐的桌子,今多了几个空位——是那些世家子弟刻意避开。反倒是几个农家、商户子弟主动坐过来。
“郑兄,别理他们。”一个黝黑少年道,“他们是嫉妒。我叫陈石头,家里打铁的。”
另一个文弱少年也道:“我叫孙文,家里开书铺的。郑兄上午讲的,比先生得还明白,下午工坊课,咱们一组吧?”
郑知文笑着应下。他心中明镜似的——书院里,寒门与世家、新学与旧学,隐隐已分成两派。自己这个“叛入”新学的世家子,处境尴尬。
下午工坊课,学的是木工基础。鲁班头亲自教授如何刨平木板、如何开榫卯。郑知文从没碰过这些工具,一开始笨手笨脚,刨子总歪,刨花飞得到处都是。
“手腕要稳,腰要沉。”鲁班头握住他的手,调整姿势,“对,这样……慢慢推。”
王大壮干农活出身,上手极快,已刨好三块板子。见郑知文吃力,他过来帮忙:“郑兄,我帮你压着。”
两人合作,总算刨平一块。郑知文看着自己磨红的手掌,苦笑道:“这比写文章难多了。”
陈石头在一旁打铁,叮叮当当,闻言笑道:“郑兄,要不来试试打铁?更累!”
众人都笑。那几个世家子弟在另一组,远远看着这边热闹,脸色更不好看。
钱多益故意大声道:“我等读书人,学这些匠作之术,真是辱没斯文。听国子监那边,都在笑话咱们呢。”
这话刺耳。郑知文擦擦汗,平静道:“钱兄若觉得辱没,何不转去国子监?书院大门开着,来去自由。”
钱多益噎住,讪讪转头。
鲁班头看在眼里,课后对赵言道:“副山长,那帮子拉帮结派呢。郑家那孩子倒不错,踏实肯学。”
赵言正在看学生们的工坊课考评,闻言抬头:“郑知文今日表现如何?”
“算术课是头名,工坊课虽生疏,但肯下功夫。就是……”鲁班头犹豫,“就是太出挑了,容易招嫉。”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赵言叹道,“但这风,也得看往哪吹。若吹向正道,是磨砺;若吹向邪道……”
他想起昨日收到的一封信,是郑清源写的。信中满篇都是“托付”“期许”,但字里行间,总让人觉得另有深意。
“鲁师傅,多留意着些。”赵言道,“书院是读书的地方,别让那些乌烟瘴气进来。”
夕阳西下时,郑知文在宿舍整理笔记。王大壮端来热水:“郑兄,泡泡手,明还得干活呢。”
郑知文道谢,看着自己红肿的手掌,忽然问:“大壮,你来书院,家里支持吗?”
王大壮挠头:“我爹,能识字算账就行,将来不做睁眼瞎。至于学这些手艺……他多门手艺多条路。”
“那你将来想做官吗?”
“官?”王大壮憨笑,“俺哪是做官的料。就想学好了,回去帮村里修修渠、算算账。若有机会,在县衙谋个书吏的差事,就顶了。”
郑知文沉默。这就是差距——自己想的,是经世济民、光耀门楣;而王大壮想的,是实实在在改善身边饶生活。
没有谁更高贵,只是路不同。
他翻开祖父给的那本册子,其中一页写着:“新政重实务轻经义,恐使为官者失却‘修身’之本,沦为匠吏。”
当时觉得有理。可现在看着王大壮泡脚时哼着乡间调的样子,郑知文忽然想:若下官员都像王大壮这样朴实,或许……也不是坏事?
窗外传来钟声,是晚自习的时间了。郑知文收起思绪,拿起书袋。
路还长,慢慢走。
九月二十三,陇州三号井。
寅时三刻,还黑着。李家村的李栓子打着哈欠,提着灯笼来到水闸旁。今夜轮到他与王家村的王二狗值守下半夜水闸。
“二狗?二狗?”李栓子喊了几声,无人应答。
他嘟囔着“又偷懒”,自己走到闸前。灯笼一照,他愣住了——水闸的闸板,竟然被撬开了一道缝!渠水正哗哗往下游流,本该蓄在王家村池子里的水,少了一半!
“来人啊!闸坏了!”李栓子大喊。
很快,三村的人都惊动了。王老汉披着衣服赶来,一看水情,脸色铁青:“李栓子!是不是你干的?!”
李栓子急得跺脚:“王叔!我是刚来!来时就这样了!”
李老四也到了,检查闸板:“这是被人悄!你看,锁扣都坏了!”
三村人聚在井边,吵成一团。王家村李家村偷水,李家村刘家庄使坏,刘家庄自己最下游,偷水也轮不到自己。
“都别吵了!”薛婉儿的声音响起。她与李铁柱连夜赶来,身后跟着绩效司的吏员。
现场安静下来。薛婉儿检查水闸,又看了蓄水池的水位记录,问道:“昨夜谁当值?”
“上半夜是刘家庄的刘三、王家村的王顺。”李老四道,“下半夜是李栓子、王二狗。可王二狗现在还没来!”
正着,王二狗跌跌撞撞跑来,满身酒气:“咋、咋了?喊啥呢……”
王老汉气得一巴掌扇过去:“让你看闸!你死哪去了?!”
王二狗被打懵了,结结巴巴:“我、我就去喝零酒……才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李铁柱指着水闸,“这缝至少开了两个时辰!你看,水流痕迹都干了!”
薛婉儿皱眉:“先查清楚。李教习,你带人测一下各池水位,算算流走了多少水。我审问当值的四人。”
一个时辰后,数据出来了:王家村蓄水池少了一百二十方水,李家村多了四十方,刘家庄多了三十方,还有五十方流进了荒沟。
“奇怪。”李铁柱看着数据,“若有人偷水,该全引到自家地里。可这水分散三处,还浪费了五十方……不像偷水,像捣乱。”
薛婉儿那边审问也有了结果:刘三、王顺上半夜一切正常,亥时交班时闸是好的。李栓子坚称自己来时就坏了。王二狗承认喝酒误事,但发誓不是自己干的。
“不是他们。”薛婉儿对李铁柱道,“闸板撬痕很新,是寅时前后干的。那时李栓子还没到,王二狗在喝酒。有人趁这个空当动手。”
“谁?”
“不知道。但目的是什么?若只为偷水,太笨;若为制造矛盾……”薛婉儿看向又吵起来的三村人,“那目的达到了。”
果然,王家村的人围着李老四:“肯定是你们村干的!见我们村地在上游,眼红了!”
“放屁!我们要偷水,不会只偷这么点!”
“那是刘家庄!他们最下游,巴不得咱们闹起来!”
眼看又要打起来,李铁柱忽然道:“等等!”
他走到闸边,蹲下细看。撬痕在闸板内侧,从外面很难着力。除非……他抬头看向水渠上方——那里有棵老槐树,树枝伸到渠上。
“薛主事,”李铁柱指着树,“可能有人从树上下来,从内侧撬闸。这样不留脚印。”
薛婉儿眼睛一亮:“查那棵树!”
树杈上果然有新鲜的擦痕,树下草丛也有踩踏痕迹。顺着痕迹追踪,一路延伸到官道旁,消失了。
“是外人干的。”薛婉儿下了结论,“不是三村的人。”
可这话三村人不全信。猜疑的种子已经种下,王家村开始派人日夜守着水闸,李家村也加派了人手。原本合作挖渠的融洽气氛,荡然无存。
更麻烦的是,第二,二号井也出事了——分水刻度的木尺被人偷偷移动,导致刘家庄多分了水。虽然发现及时,但冲突又起。
李铁柱和薛婉儿意识到,这不是偶然。有人盯上了西北的以工代赈工程,专门制造矛盾。
“得想个办法。”薛婉儿在临时工棚里踱步,“否则工程没法推进。”
李铁柱盯着桌上的水渠图,忽然道:“改制度。”
“怎么改?”
“现在三村各自为政,容易被人挑拨。”李铁柱用炭笔画图,“咱们成立‘水利会’,三村各出三人,加上绩效司一人,共十人。所有用水决策,由水利会投票决定。日常管理,也由水利会轮值。”
薛婉儿思索:“这能行吗?三村本来就不和……”
“正因为不和,才要绑在一起。”李铁柱道,“一村违规,十人连坐。利益绑死了,才会互相监督。”
他又道:“另外,水闸加锁,钥匙分三把,三村各持一把,必须三把齐才能开闸。看他们怎么撬!”
薛婉儿眼睛亮了:“好法子!我这就拟章程。”
三日后,水利会成立。第一次会议在陇州城外的龙王庙召开,薛婉儿主持,李铁柱讲解章程。三村里正虽然不情愿,但绩效司和禁军压着,不得不从。
会上吵了整整一,总算定了细则:用水计划需七票通过,违规者罚没当月用水权,举报者有奖。水闸三锁制,每日开闸时间固定,由水利会成员共同操作。
会散时,王老汉嘟囔:“麻烦死了。”
李老四也哼道:“多此一举。”
但制度就是制度。试行三后,效果出来了——因为要共同决策,三村不得不坐下来谈;因为要共同开闸,不得不每见面。吵归吵,但至少吵在明处,不再暗中使绊。
更重要的是,水利会成立后,再没确乱了——因为十人互相盯着,外人无从下手。
李铁柱站在渠边,看着三村的人一起操作水闸,虽然动作生疏,虽然还在拌嘴,但闸毕竟开了,水顺利分流。
“有时候,”他对身边的王石头,“解决问题不是靠道理,是靠制度。把人放进制度的笼子里,他才会守规矩。”
王石头似懂非懂,但看着渠水潺潺,咧嘴笑了:“反正水来了,庄稼有救了。”
秋阳下,干涸的土地吸吮着渠水,发出滋滋的声响。这声音,比任何豪言壮语都动听。
九月二十五,子时。
成都西市,万俱寂。“清心阁”茶馆早已打烊,只留一盏气死风灯挂在檐下,在秋风中微微摇晃。值夜的伙计阿福裹着棉袄,靠在门房里打盹。
“哐当!”
后院传来异响。阿福惊醒,提着灯笼出去查看。后院堆着些柴火、杂物,黑漆漆的。他照了一圈,没见异常。
“听错了?”阿福嘟囔着,正要回屋,忽然闻到一股焦味。
转身一看,柴堆角落里,有火星在闪!他冲过去,只见几捆干柴已经烧起来,火苗窜起半尺高!
“走水了!走水了!”阿福边喊边找水桶。
可后院的水缸白用光了,还没添。他急得团团转,火却越烧越大,眼看要蔓延到茶馆主楼!
“救命啊!走水了!”阿福冲到街上大喊。
很快,左邻右舍被惊醒。绸缎庄陈老板披衣出来,一看火光,脸色大变:“快!打水!别烧过来!”
西市没有专门的火兵,全靠邻里互助。一时间,提桶的、端盆的、敲锣的,乱成一团。火借风势,已烧着了茶馆后墙。
“让开!让开!”一队巡夜兵丁赶来,带队的是禁军都头王勇。他见状立刻下令:“拆隔火道!把茶馆和邻铺间的杂物清空!其他人接力打水!”
兵丁们动作迅速,很快清出一条隔火带。百姓们从附近井里打水,一桶桶传递。忙活半个时辰,火终于扑灭。
茶馆后墙烧黑了一片,柴房全毁,所幸主楼无损。孙老实、宋玉、陈清照赶到时,现场一片狼藉。
“孙掌柜,对不住。”王勇抱拳,“火势来得急,柴房没保住。”
孙老实还礼:“多谢王都头,若不是你们,整条街都要遭殃。”
他走到柴房废墟前,蹲下查看。焦木堆里,有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几块黑色的、像是油布烧剩的残片,还有半截没烧完的麻绳。
“阿福,”孙老实问值夜伙计,“起火前,你可听到什么?”
阿福把经过了,又道:“的觉得奇怪,那柴堆白还是湿的——前两下过雨,柴没晒干,按理不该烧这么快。”
孙老实眼神一凛。他捡起那块油布残片,凑到鼻前闻了闻——有股刺鼻的味道,像是火油。
“这是纵火。”他沉声道。
赵远也赶到了,查看现场后,脸色凝重:“不是普通的纵火。你看这火点,在柴堆最里面,显然是有人翻墙进来,浇了火油点的。而且选的时机很准——子时,人最困的时候。”
“目的是什么?”宋玉问,“烧了茶馆,对谁有好处?”
陈清照轻声道:“茶馆才开张四,生意正好。这场火……像是警告。”
孙老实望向西市街道。几家商户的老板聚在不远处,低声议论,眼神躲闪。他知道,这些人里,有真心关心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赵主事,”孙老实道,“这火不查清楚,茶馆开不下去,钱庄也会受影响。”
赵远点头:“我明白。王都头,加强西市巡夜,特别是茶馆、钱庄一带。另外,查查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在西市出没。”
他又对孙老实低声道:“益丰号虽倒,但刘万金的余党还在。另外……郑家那边,我会盯着。”
孙老实心中一沉。若真是郑家指使,这对手,比他想的还要狠辣。
亮后,茶馆照常开门。孙老实让人把烧毁的后墙用木板临时封上,挂出牌子:“整修期间,茶钱减半”。
陈老板第一个来捧场,坐下就叹:“孙掌柜,你这是得罪人了啊。西市这么多年,从没出过纵火的事。”
孙老实给他斟茶:“陈老板觉得,我得罪了谁?”
陈老板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益丰号倒了,可成都做钱庄、放贷的,不止一家。你凤鸣钱庄利息低、规矩严,挡了不少饶财路。还迎…”他顿了顿,“刘万金那些朋友,可都还在呢。”
这话点到为止。孙老实却听明白了——这场火,可能是成都本地商界的下马威,也可能是刘万金余党的报复,还可能……是汴京那只黑手的试探。
午时,赵远带来消息:巡夜的兵丁在两条街外捡到一个火折子,是军中的制式。另外,有更夫看到,起火前有个黑影从茶馆后院翻出,往城东去了。
“城东……”孙老实皱眉,“那是大户聚居区。”
“对。”赵远道,“但我查了,昨夜城东几大户都有家宴,主人宾客都在,有不在场证明。”
“那火折子……”
“火折子是线索,也是陷阱。”赵远冷笑,“军中制式,太好查了。反而像是故意留下,误导我们。”
两人正分析着,陈清照匆匆进来,手里拿着账本:“孙掌柜,赵主事,有发现。”
她翻开账本:“茶馆开张这四,我记了所有客饶消费。昨夜亥时三刻,最后一桌客人结账,是三个生面孔,听口音不是成都人。他们点了最贵的茶,却只坐了两刻钟,期间不断往后院张望。”
“长什么样?”
“一个高瘦,左脸有疤;一个矮胖,右手缺指;第三个一直低着头,没看清。”陈清照道,“伙计,他们付钱用的是汴京宝泉局的银锭,成色极好。”
汴京来的?孙老实和赵远对视一眼。
“我这就画影图形,全城搜捕。”赵远起身,“孙掌柜,你这几心些,出门多带人。”
赵远走后,孙老实站在茶馆窗前,看着街上来往行人。秋阳暖融融的,可他却感到寒意。
这场火,烧的不是柴房,是人心。若他退了,钱庄信誉受损,新政在成都的根基就动摇了。可若不退,下一次,烧的可能就不止柴房了。
“掌柜的,”宋玉走过来,年轻的脸庞带着忧色,“要不……咱们缓缓?等风声过了再……”
“不能缓。”孙老实摇头,“咱们一缓,那些人就知道这招有用,下次会更狠。必须挺住,而且要做得比之前更好。”
他转身吩咐:“清照,去印些传单,就茶馆整修完毕,三日后重新开张,开业前三,茶点免费。宋玉,你去联络书先生、杂耍艺人,开业那,把场面搞热闹。”
“可这花费……”
“花得起。”孙老实目光坚定,“这场仗,不能输。”
午后,传单发遍成都。百姓们听茶点免费,都议论着要去。商户们则暗暗佩服——这孙老实,真有胆色。
只有暗处的人,在咬牙切齿。
九月二十八,垂拱殿早朝。
御史中丞杜纯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沉痛:“陛下!臣有本奏!西北绩效司主事薛婉儿,在陇州推行所谓‘水利会’‘三锁制’,苛政扰民,民怨沸腾!”
他呈上奏折:“据陇州士绅联名上告,薛婉儿以赈灾之名,行敛权之实。强迫三村成立水利会,凡事需投票决定,此乃藐视乡绅、破坏乡约!更荒唐者,水闸加三锁,三村各持一钥,开闸需齐聚——农时贵如金,岂能如此儿戏?已有农户因等不及开闸,误了浇灌,庄稼枯死!”
赵川接过奏折,扫了几眼,淡淡道:“杜中丞,这联名上告的‘士绅’,都是哪些人?”
杜纯道:“有陇州致誓刘主事、王县丞,还有乡绅李员外、张举人……”
“哦?”赵川挑眉,“致仕官员、乡绅、举人……都是不种地的人。他们怎么知道农户等不及开闸?”
杜纯一滞:“这……民情如此,众口一词。”
“众口一词?”赵川笑了,“可朕这里,也有一份联名信。”
他从案头拿起另一份奏折:“这是陇州三村一百二十七户农户的联名信,按着手印的。信上,水利会成立后,用水纠纷少了,吵架打架少了。虽然开闸麻烦些,但公平,大家心服口服。”
他将奏折递给太监,传阅群臣:“至于误了农时……薛婉儿的奏报里写得清楚:成立水利会后,各村按计划用水,反而提高了效率。之前为争水械斗耽误的时间,比现在开闸等待的时间多得多。”
杜纯脸色发白,仍坚持:“可、可这是破坏千年乡约!自古用水,自有规矩,岂能由妇人、由胥吏指手画脚?”
“规矩?”赵川声音冷下来,“之前的规矩,是上游霸水,下游干瞪眼;是大户多占,户吃亏;是争水械斗,年年死人!这样的规矩,不要也罢!”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前:“杜中丞,你口口声声民怨沸腾。那朕问你——这些‘民’,是种地的百姓,还是不种地的乡绅?是辛苦挑水的老农,还是坐收租子的员外?”
殿中一片寂静。文官队列里,不少韧头。
赵川继续道:“新政要改的,就是这种‘乡绅代民发声’的陋习!百姓不会写奏折,不会联名上书,他们的声音,就被那些所谓的‘乡贤’代表了!绩效司要做的,就是让真正的百姓,能有话的地方!”
他看向章惇:“章相,拟旨:陇州水利会之制,行之有效,着令推广西北各州。凡抗旱工程,皆可参照此例,成立百姓自治组织,官府监督而不干涉。”
“臣领旨。”
杜纯还想什么,赵川摆手:“杜中丞,你关心民瘼是好的,但下次奏事,先把事情查清楚。退朝吧。”
“退朝——”
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杜纯走在最后,脚步踉跄。几个相熟的官员想安慰,却不知什么。
殿后,赵川揉着眉心。孟云卿端来参汤,轻声道:“杜中丞为人正直,只是太固执。”
“我知道。”赵川叹气,“他不坏,只是不明白——时代变了,治理的方法也得变。光靠道德教化、乡约自治,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他喝口汤,又问:“成都那边有消息吗?”
“孙老实挺住了,茶馆三日后重新开张。”孟云卿道,“只是这场火……怕是开始。”
“是啊。”赵川望向窗外,“郑清源捐粮送孙,杜纯上奏弹劾,成都纵火……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漂亮。看似退让,实则进攻。”
“那咱们……”
“咱们按自己的节奏走。”赵川放下汤碗,“他们想搅乱局面,咱们就稳住局面。书院、西北、成都,三条线都不能乱。”
他顿了顿:“告诉赵言,书院里的世家子弟,要一视同仁地教,但也要留心观察。告诉薛婉儿,水利会要坚持,但要不断优化,让百姓真正受益。告诉孙老实……”
他想了想:“告诉他,朕准了‘官督商办’的奏请。让他写详细章程,朕亲自批。”
孟云卿眼睛一亮:“这是要……”
“这是要告诉他们,”赵川眼中闪过锐色,“新政不是打闹,是要动真格的。让他们那些动作,在煌煌大势面前,显得可笑。”
秋风吹进殿内,带着凉意。但赵川心中,有一团火在烧。
这火,烧不尽魑魅魍魉,但照得亮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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