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卯时初。
陇州城西十里,官道旁的临时粥棚在晨雾中显出轮廓。二十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锅里熬着稠粥,米香混着柴烟味在空气中弥漫。这是朝廷第二批赈灾粮越后设的施粥点,按李铁柱制定的章程,每日辰时、午时、酉时施粥三次,每人每次一勺,约莫半升。
王石头站在锅边,用长勺搅动着粥水。他额头上系着麻布巾,脸上沾着灰,眼睛却亮得很。旁边帮忙的是赵大牛,这汉子自从那日被李铁柱动,就成了抗旱队最得力的帮手。
“石头兄弟,这米真香。”赵大牛吸着鼻子,“是江南来的新米吧?”
“是。”王石头压低声音,“李先生,这批粮是陛下特旨从京畿常平仓调的,没走地方官的手,直接由禁军押运。陈知州想克扣都没门。”
赵大牛恨恨道:“那个狗官!前还要‘统筹分配’,想把粮扣在城里。要不是李先生拿着圣旨硬顶,这粥棚都搭不起来。”
正着,远处传来嘈杂声。晨雾中,黑压压的人群朝粥棚涌来——足有上千人。他们扶老携幼,提着破碗烂罐,眼神直勾勾盯着那二十口锅。
“排队!都排队!”护粥棚的衙役敲着铜锣,“按李先生定的规矩,十人一队,先登记后领粥!乱挤的没得吃!”
这是李铁柱从书院《实务管理》课上学来的法子:灾民按村编队,每队设队长,队长负责维持秩序、清点人数、代领粥食。一来防混乱,二来防冒领,三来便于统计需求。
大多数灾民老老实实排起了队。可人群中,有几个赤膊汉子却互相使了个眼色,非但不排队,反而往最前面挤。
“让开!老子三没吃了!”
“滚远点!这粥是给我们村的!”
他们一闹,队伍顿时乱了。后面的人怕领不到粥,也跟着往前涌。衙役们拼命阻拦,却被人潮冲得东倒西歪。
“都住手!”李铁柱从棚后走出来。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短褐,腰间挂着书院木牌,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这是沈括按他描述做的扩音筒,虽然简陋,但比扯嗓子喊管用。
声音通过喇叭放大,震住了混乱的人群。李铁柱走到那带头闹事的赤膊汉子面前:“你哪个村的?”
“关、关你屁事!”汉子瞪眼。
“怎么不关我事?”李铁柱不怒反笑,“这粥棚是我管的,米是我调的,规矩是我定的。你要喝粥,就得守规矩。”
“什么狗屁规矩!”汉子嚷道,“我们饿得要死,你们这些当官的还摆架子!谁知道这粥里掺没掺沙?是不是霉米?”
这话如毒刺,扎进灾民心里。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检查碗里的粥。
李铁柱盯着那汉子,忽然道:“你口音不是陇州的。秦州人?”
汉子脸色微变。
“秦州离这一百二十里,旱情没陇州重。”李铁柱声音冷下来,“朝廷在秦州也设了粥棚,你怎么跑到陇州来了?”
“我、我逃荒不行吗?!”
“校”李铁柱点头,对王石头道,“石头,拿碗来,舀一勺粥。”
王石头舀了满满一勺粥,递给李铁柱。李铁柱当众喝了一大口,又递给赵大牛,赵大牛也喝了。然后是排队最前的几个老人、孩子,都喝了。
“这粥,”李铁柱抹了抹嘴,“是江南新米,没掺一粒沙。锅就在这儿,谁不信,自己来看,自己来尝。”
那汉子还想什么,李铁柱忽然提高声音:“不过我倒是好奇——你这么急着搅乱粥棚,是真饿了,还是收了别饶钱,专门来捣乱的?”
人群哗然。
汉子慌了:“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就知道。”李铁柱对衙役道,“搜他身。”
两个衙役上前按住汉子,从他怀里搜出一个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枚铜钱,还有半块干饼。
灾民们眼睛都红了。这时候有铜钱、有干饼的人,会饿到要抢粥?
“!”赵大牛揪住汉子衣领,“谁让你来的?!”
汉子咬死不开口。李铁柱却摆摆手:“不用他,我知道。”
他转向灾民:“乡亲们,有人不想让咱们安安稳稳喝上这口粥。为什么?因为咱们乱了,他们才能浑水摸鱼;因为朝廷救灾失败了,他们才能‘看,新政不携。”
他指着远处的陇州城:“城里那些老爷,田里存的粮够吃三年。他们宁愿粮食烂在仓里,也不愿拿出来救你们的命。为什么?因为他们要等你们饿急了,去抢,去闹,去造反。到时候朝廷派兵镇压,他们就——看,灾民都是暴徒,该杀!”
这话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人群安静下来,许多老人开始抹眼泪。
“但是,”李铁柱声音坚定,“咱们不能上当。朝廷的粮在路上,井在挖,渠在修。只要熬过这个月,等秋种下去,明年就有收成。现在乱,就是死路一条;守规矩,才能活。”
他走到粥锅前,亲自拿起长勺:“现在,重新排队。老人孩子在前,青壮在后。我李铁柱在此立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粥棚就不会断粮,每人都有得吃!”
灾民们默默排起了队。那汉子被衙役押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李铁柱,眼神复杂。
辰时正,施粥开始。队伍井然有序,每人领一勺稠粥,捧着碗蹲在道边喝。吸溜声、吞咽声,混着偶尔的抽泣,在晨光中显得悲凉又温暖。
王石头一边舀粥,一边低声道:“先生,刚才真险。”
“这才刚开始。”李铁柱望着北方官道,“第二批粮越了,第三批还在路上。陈士廉不会罢休的。”
“那怎么办?”
“等薛主事。”李铁柱道,“她到了,就能查账,就能动那些蛀虫。”
远处山道上,一队人马正在行进。那是薛婉儿带领的绩效司队,八个人,六匹马,两辆马车。马车里装的是账册范本、考评表格,还有一套简易的“流水记账法”教材。
薛婉儿骑在马上,看着手中陇州官员的履历档案。陈士廉,郑清源门生,历任县丞、知县、通判,三年前升任知州。考评记录上多是“勤勉”“干练”,但去年江南水患时,他任江宁通判,负责赈灾物资调配,事后账目对不上三千两……
“大人,”随行的书吏提醒,“前面就是陇州地界了。”
薛婉儿收起档案,望向远方的城池。秋阳初升,城楼在晨光中显出轮廓。
这一仗,不好打。
辰时三刻,成都府衙。
大堂之上,“明镜高悬”匾额下,知府吴文渊端坐案后。他五十来岁,面白微须,是成都官场有名的“和事辣。今日这桩案子,让他头疼不已——一边是经营二十年的地头蛇刘万金,一边是汴京来的凤鸣钱庄,背后还隐约有朝廷新政的影子。
堂下,孙老实、宋玉、陈清照站在左首,刘万金带着三个掌柜站在右首。旁听席上挤满了人,多是成都商界的头面人物,还有不少百姓挤在衙门外探头探脑。
“啪!”惊堂木响。
吴文渊清了清嗓子:“益丰号东家刘万金,状告凤鸣钱庄东家孙老实,以不正当手段揽储,扰乱市场,致益丰号损失惨重。孙老实,你有何话?”
孙老实上前一步,拱手:“大人,草民冤枉。凤鸣钱庄自开业以来,一切经营皆依《市易法》,存贷利率公开透明,账目可随时查验。反倒是益丰号——”
他转身指向刘万金:“刘东家为打压钱庄,先是造谣钱庄亏空,后是提息揽储、降息放贷,恶意竞争。更严重的是,益丰号常年以‘九出十三归’的高利放贷,逼死三条人命。草民这里有苦主诉状、证人证词,请大人明察!”
他从陈清照手中接过一叠文书呈上。吴文渊翻开一看,眉头越皱越紧——诉状上按着血手印,证词详细记录了借贷时间、金额、利率,以及逼债过程。
刘万金脸色不变,冷笑道:“孙掌柜好手段,不知从哪找来的刁民,编造这些谎话污蔑刘某。你我逼死人命,证据呢?尸体呢?仵作验尸文书呢?”
“尸体埋在城西乱葬岗,苦主不敢报官,是怕你们报复。”孙老实道,“但只要大人开棺验尸,就能发现死者身上有被殴打的伤痕。另外,益丰号的账本上,定有这几笔贷款的记录——年息远超法定三成,是为‘违律取利’。”
“笑话!”刘万金一甩袖子,“我益丰号的账本,凭什么给你看?再了,民间借贷,你情我愿,利息高低是双方约定。他们借的时候怎么不嫌利息高?还不上钱了,倒来诬告?”
这话引得旁听席上几个富商点头。成都民间借贷,利息确实普遍偏高,大家心照不宣。
孙老实正要反驳,衙门外忽然传来哭喊声。
“青大老爷!民妇冤枉啊!”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冲进大堂,扑通跪倒。她衣衫褴褛,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头,正怯生生地看着堂上。
“你是何人?”吴文渊问。
“民妇张王氏,城西绣户。”妇人磕头,“去年三月,民妇丈夫病重,向益丰号借了十贯钱抓药。好月息三分,立了字据。可、可……”
她泣不成声:“可字据上写的是‘九出十三归’!借十贯,只给九贯,却要按十三贯还息!丈夫没救过来,民妇一个人带着孩子,绣花挣的钱连利息都不够。上月刘东家派人来催债,连本带利已经滚到三十贯了,还不上就要抓我去抵债!”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字据,双手高举:“字据在此!请大人过目!”
衙役接过字据呈上。吴文渊一看,果然是“九出十三归”的格式,上面按着张王氏丈夫的手印。
刘万金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大人,这字据是真是假还两。就算是真的,也是她丈夫自愿按的手印,怪得了谁?”
“自愿?”张王氏抬头,泪流满面,“我丈夫那时已昏迷不醒,是你们的人抓着他的手按的印!左邻右舍都可作证!”
“那你去告啊!”刘万金冷笑,“怎么当时不告,现在才来?”
“因为你们威胁,敢告官就杀我孩子!”张王氏搂紧怀里的孩子,浑身发抖。
堂上一片寂静。旁听席上,不少人露出不忍之色。
孙老实适时开口:“大人,这只是一例。益丰号类似的案子还有七八桩,苦主或死或逃,敢站出来话的没几个。草民请求——查封益丰号账本,彻查所有借贷记录!”
“荒唐!”刘万金急了,“吴大人!账本乃商家根本,岂能随意查封?他孙老实这是借官司之名,行打压之实!还请大人明鉴,莫要寒了成都商界的心!”
这话绵里藏针。吴文渊当然听得出弦外之音——刘万金在成都经营二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若真动了他,成都商界怕是要震动。
正为难时,一个衙役匆匆进来,附耳低语几句。吴文渊脸色一变:“当真?”
“千真万确,人已在后堂。”
吴文渊起身:“本案暂休,午后再审。退堂!”
惊堂木响,众人愕然。孙老实皱眉,刘万金则露出得意的笑——他以为,是打点的银子起作用了。
后堂内,一个风尘仆仆的官员正在喝茶。见吴文渊进来,他起身拱手:“吴知府,在下户部商务巡检司主事,赵远。奉旨巡查各地钱庄、票号经营。”
吴文渊忙还礼:“赵主事远来辛苦。不知……”
赵远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这是朝廷新立的《钱庄监管条例》,即日起施校条例规定,所有钱庄、票号、交子铺,需向当地官府报备存贷利率、准备金数额,并接受巡检司定期核查。”
他顿了顿,看向堂前方向:“本官来得巧,正好赶上这桩官司。吴知府,按条例,涉及钱庄纠纷,巡检司有权调阅账本、传讯证人。益丰号的账本,该查还得查。”
吴文渊松了口气——有巡检司顶在前面,他就不用独自面对压力了。
“不过,”赵远话锋一转,“查账需按程序。请知府大人下令,今日午后开堂,本官将以巡检司名义,要求益丰号提交账本。若刘万金拒不配合,可按‘妨碍公务’论处。”
“那……凤鸣钱庄呢?”
“一样要查。”赵远道,“但凤鸣钱庄的账目,在汴京总号已备过案,相对透明。重点还是益丰号——民间早有传闻,他们账目混乱、高利盘剥。这次正好借官司,整肃成都金融秩序。”
吴文渊点头:“本官明白了。”
前堂,人群尚未散尽。孙老实三人站在廊下,宋玉低声道:“孙掌柜,知府突然休庭,会不会……”
“不会。”孙老实摇头,“若他真想偏袒刘万金,刚才就直接判了。休庭,明有变故。”
正着,一个衙役过来:“孙掌柜,知府大人请三位后堂叙话。”
后堂内,赵远见到孙老实,起身笑道:“孙掌柜,汴京一别,半年了。钱庄在成都,做得不错。”
孙老实认出这是户部那位年轻的赵主事,曾在钱庄总号查过账,为人正直。他拱手:“赵主事怎么来了?”
“奉旨巡查。”赵远简单了来意,又道,“不过孙掌柜,你们状告益丰号逼死人命,证据还是单薄。光有苦主诉状不够,需有尸体伤痕验证、有借贷账目印证、有旁证佐证。这案子要钉死刘万金,得下功夫。”
孙老实沉吟:“尸体可验,账目可查,唯独旁证难——那些邻居怕报复,不敢作证。”
“那就让他们敢。”赵远眼中闪过精光,“巡检司这次来,带了一队护卫。你让苦主去联络证人,告诉他们,巡检司会派人保护。只要证据确凿,别刘万金,就是他背后的人,也保不住他。”
孙老实精神一振:“有赵主事这句话,草民知道怎么做了。”
众人商议细节时,前院忽然传来喧哗。一个衙役慌张跑进来:“大人!不好了!益丰号的人围了府衙,要讨法!”
吴文渊脸色一变:“多少人?”
“二、二百多,都是铺里的伙计、护院,还有些……市井泼皮。”
赵远冷笑:“这是要施压?走,去看看。”
府衙外,黑压压一片人。刘万金站在最前,身后是益丰号三个掌柜,再后面是伙计护院,个个手持棍棒。更外围,还有些看热闹的百姓。
“吴大人!”刘万金高声道,“益丰号在成都二十年,诚信经营,缴税纳粮,从未有愧。今日孙老实诬告,大人不辨是非就要查账,这是要逼死我们这些老实商人吗?!”
“对!不能查账!”
“益丰号倒了,我们怎么办?”
“官府偏心!”
人群鼓噪。吴文渊站在台阶上,沉声道:“刘万金,你这是要造反?”
“草民不敢。”刘万金拱手,语气却强硬,“只是讨个公道——若官府执意偏袒凤鸣钱庄,草民只好召集成都商界同仁,联名上书,请朝廷主持公道!”
这话威胁意味十足。成都商界若真联名,朝廷也要掂量。
正僵持,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驰来,约五十人,身着禁军服饰,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队伍在府衙前勒马,将领翻身下马,对吴文渊抱拳:“末将禁军骁骑营都头王勇,奉旨护送巡检司赵主事,并协助维护地方秩序。”
他转身,目光扫过益丰号众人:“聚众围堵府衙,按律当杖三十、枷号三日。尔等是要自己散,还是要本官动手?”
禁军铁甲在秋阳下闪着寒光。益丰号的伙计们腿都软了,不少人开始往后缩。
刘万金脸色铁青,他知道,今日这局,输了。
“我们走。”他咬牙道,狠狠瞪了孙老实一眼,“孙掌柜,咱们……走着瞧。”
人群悻悻散去。赵远对王勇道:“王都头,从今日起,派一队人暗中保护凤鸣钱庄,还有那些苦主、证人。”
“末将领命。”
孙老实看着刘万金远去的背影,心中没有轻松,反而更沉重。他知道,刘万金不会罢休。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硬仗。
巳时正,皇家书院明伦堂。
今日的讲学,气氛格外凝重。堂上坐着的不只是书院师生,还有国子监来的三位博士,以及七八位汴京名儒。他们是应赵言之邀,来“观摩实务教学”的,但谁都看得出,这是场鸿门宴。
赵言站在讲台上,身旁是鲁班头、沈括,还有几个书院优秀的毕业生。台下,学生们正襟危坐,眼神里带着紧张。
“今日讲‘水利工程中的数学应用’。”赵言开门见山,“沈侍郎,请您先讲。”
沈括走到一块大木板前,上面画着黄河某段堤坝的剖面图。他拿起炭笔:“诸位请看,这段堤高两丈,底宽三丈,顶宽一丈,长五十里。若要重修,需计算土方量、石料量、人工……”
他边讲边算,公式清晰,数据详实。讲到最后,他问:“若拨银五万贯,石料每方五贯,工匠日酬三百文,工期限三月,该如何规划?”
一个学生举手:“先生,应先算总土方,再根据工期限定每日工程量,然后按工程量配人力、物料……”
“很好。”沈括点头,“这就是‘项目管理’的雏形——先定目标,再分解任务,再分配资源,再控制进度。”
“荒谬!”一个国子监博士忍不住拍案,“治河乃大事,当以德政感召百姓,以仁心体恤民力!岂能如商贾般锱铢计较?!”
沈括不恼,反问:“敢问王博士,若您主修河工,拨银五万贯,您当如何?”
王博士捋须:“自是召集父老,宣示朝廷恩德,然后发动民夫,同心协力……”
“那若工程过半,银钱用尽,怎么办?”
“这个……朝廷自会再拨。”
“若朝廷无钱可拨呢?”
“那……”王博士语塞。
沈括转向学生们:“这就是问题——德政要有,仁心要有,但光有这些不够。治河需要实实在在的规划、计算、管理。否则,钱花完了,河没治好,苦的还是百姓。”
另一个老儒生起身:“沈侍郎此言差矣!圣人之学,教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下’。修身是本,修身好了,为官自然清廉,治事自然公正。何须这些匠作之术?”
鲁班头忍不住了,站起来道:“这位老先生,老汉问您一句——您身上这件儒衫,是您自己织的布、自己裁的衣吗?”
老儒生一愣:“当然不是。”
“那您吃的饭,是自己种的粮吗?”
“这……”
“您住的房子,是自己烧的砖、自己上的梁吗?”鲁班头一句接一句,“都不是吧?那您凭什么瞧不起织布的、种田的、盖房的?凭什么觉得他们那些‘匠作之术’低人一等?”
“老夫并非此意……”
“那您是什么意思?”鲁班头声音洪亮,“老汉在书院教木工,也听经义课。圣人‘民为贵’,‘仁者爱人’。可爱人不是嘴上,是要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怎么让他们有这些?得有人会织布,得有人会种田,得有人会盖房!读书人学了这些,才知道百姓怎么活,才知道怎么让他们活得更好!这怎么就是‘本末倒置’了?”
堂上一片寂静。老儒生脸涨得通红,却不出话。
赵言适时开口:“鲁师傅得直白,但理不糙。书院教的,不是取代圣学,是补充圣学——让圣学落到实处。就像做菜,经义是盐,提味;实务是菜,管饱。光有盐,齁死人;光有菜,没滋味。得两者结合,才是好菜。”
这比喻通俗,学生们都笑了,气氛缓和不少。
一个年轻学生站起来:“副山长,学生有一问——我们学这些实务,将来若科举不考,不是白学了?”
“问得好。”赵言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这是今早刚到的诏书抄本。陛下有旨,明年春闱起,加试‘实务策’,占三成比重。考题,就从咱们的教材里出。”
哗——全场轰动。学生们眼睛都亮了,那几位名儒却脸色难看。
“这、这成何体统!”一个老儒生颤巍巍站起,“科举取士,历来重经义、诗赋、策论。加试这些……这些匠作之术,是要辱没斯文啊!”
赵言平静道:“周老先生,您当年中进士时,策论题目是什么?”
“是……《论吏治清明之道》。”
“那您答了什么?”
“自是引经据典,阐述圣贤治国之理……”
“那若题目换成《论某县治水之策》,给您该县地形图、水文数据、钱粮预算,让您写具体方案,您写得出来吗?”
周老先生语塞。
“写不出来,对吧?”赵言道,“可地方官要面对的,恰恰是这些具体问题。黄河泛滥了怎么办?旱灾了怎么办?钱粮不够怎么办?光会引经据典,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他走到堂前,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我知道,有人骂书院离经叛道,有人骂我赵言误人子弟。但我问你们——你们读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背会四书五经,考个功名,然后当个只会空谈的官;还是为了学真本事,将来无论为官为民,都能实实在在为这下、为百姓做点事?”
学生们沉默,但眼神给出了答案。
“我选后者。”赵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哪怕被骂,哪怕被弹劾,哪怕这书院明就关门——只要今在座的,有一个学生因为学了这些,将来治河时少死几个人,理财时少贪几文钱,断案时少冤几个人,我赵言,就值了。”
堂上鸦雀无声。几个老儒生面面相觑,最终长叹一声,拂袖而去。
沈括走到赵言身边,低声道:“副山长,话到这份上,怕是要得罪整个士林。”
“得罪就得罪吧。”赵言看着学生们收拾书具的背影,“有些话,总要有人。有些路,总要有人走。”
窗外,秋阳正盛。书院操场上,学生们正在上“工坊课”——有的在学木工,有的在学测绘,有的在学算账。叮当声、争论声、笑声,混成一片。
这声音,或许就是未来。
同一时刻,郑府书房。
郑清源听着幕僚的汇报,手指轻轻敲着紫檀桌面。
“西北那边,陈士廉失手了。李铁柱稳住了粥棚,薛婉儿已到陇州,开始查账。”
“成都,刘万金被巡检司压制,查账已成定局。”
“汴京,赵言在书院公然驳斥名儒,士林震动,但……年轻学子多受鼓舞。”
幕僚心翼翼:“郑公,三线皆不利,是否……”
“不利?”郑清源笑了,“你错了,很有利。”
幕僚不解。
“西北,李铁柱稳住了粥棚,但粮食只够十。十后若无粮,民变会更烈。”郑清源眼中闪着冷光,“我已经派人去劫第三批粮——不是真劫,是烧。粮车一烧,消息传到陇州,灾民希望破灭,你猜会怎样?”
“成都,刘万金是弃子了。但他倒之前,可以咬孙老实一口。我安排的人,明就会去府衙告状——告孙老实逼死债户,尸体就在凤鸣钱庄后院埋着。”
幕僚一惊:“可、可那是诬告……”
“真尸假告。”郑清源淡淡道,“找个刚死的乞丐,打扮成债户模样,身上放张凤鸣钱庄的借据。只要尸体一挖出来,孙老实百口莫辩。到时候,百姓会信谁?会信一个汴京来的商人,还是信一具实实在在的尸体?”
“那汴京……”
“汴京最好办。”郑清源端起茶盏,“赵言不是得罪了士林吗?那就加把火。派人去国子监、去各州学,散播消息——书院学生公然批判孔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他们要将工匠、商贾抬到与士人同等地位。读书人最重名节,这话传开,书院就臭了。”
他抿了口茶:“三条线,看似不利,实则是诱敌深入。等赵川把全部精力投进去,等新政的所有力量都暴露出来,咱们再——”
他做了个收网的手势。
幕僚恍然,又担忧:“可皇城司那边……”
“曾孝宽?”郑清源放下茶盏,“他查他的,我动我的。他要证据,我给证据——西北劫粮的是‘流匪’,成都诬告的是‘苦主’,汴京散谣的是‘义愤士子’。每一桩都合情合理,每一桩都查不到我头上。”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
郑清源望向皇城方向,喃喃道:“赵川,你以为赢了局面?不,你输的,是人心。而这人心,是最难挽回的。”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看似白棋占优,但黑棋的杀招,已悄然布下。
九月十三,午时刚过。
陇州城西三十里,鹰嘴崖。这是一段险峻的官道,左侧是陡峭山壁,右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二十辆满载粮食的马车正在艰难前行,每辆车由四匹骡马牵引,车旁有五十名禁军护卫——这是从京畿发出的第三批赈灾粮,共八百石,足够陇州灾民再撑半月。
带队的是禁军都头张武,一个四十岁的老行伍。他骑在马上,警惕地观察着两侧山崖。这段路太险,若有伏击……
“都头,前面路窄,车要一辆辆过。”探路的兵卒回报。
张武点头:“传令,车距拉大,每过三辆停一停,等前车过崖口。弓手上山,警戒两侧。”
命令层层传递。车队缓慢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声响。秋日的阳光透过崖顶稀疏的树木,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第一辆粮车安全通过崖口。第二辆、第三辆……就在第四辆车行至崖口最窄处时,异变陡生!
“轰隆——”
上方传来巨响,数十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山壁滚落!拉车的骡马受惊嘶鸣,车夫拼命勒缰,可石头来得太快,眨眼间已砸到跟前!
“有埋伏!保护粮车!”张武拔刀高呼。
但来不及了。一块巨石正中第四辆粮车,“咔嚓”一声,车轴断裂,粮袋翻滚而出。更可怕的是,石块引发了连锁反应——后面的车辆来不及止步,接连碰撞,五六辆车挤在一起,堵死了狭窄的道路。
“放箭!”张武指挥弓手向山壁还击。
箭矢破空,却只射中几丛灌木。袭击者显然熟悉地形,一击得手便隐匿无踪。
“都头!粮袋破了!”有兵卒惊呼。
张武回头,心猛地一沉——破开的粮袋里洒出的不是米,而是麦麸掺着沙土!他冲到车旁,撕开另一个粮袋,同样如此。连撕三袋,竟没有一袋是整米!
“这、这是……”张武脸色煞白。赈灾粮里掺沙麸,这是杀头的大罪!
就在这时,山崖上传来喊声:“官兵运霉粮!朝廷糊弄灾民!”
“看啊!那袋子里都是沙子!”
“朝廷不管我们死活!”
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在山谷间回荡。张武急令:“上去抓人!”可兵卒们刚往山上爬,一阵箭雨射下,虽未伤人,却逼得他们退回。
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声:“粮车着火了!”
张武扭头,只见最前面那辆完好的粮车,车底竟冒出浓烟——有人趁乱放了火!火借风势,迅速蔓延。麦麸、麻袋、车木都是易燃之物,转眼间,三四辆车已陷火海。
“救火!快救火!”张武嘶吼。
可山路狭窄,取水困难,火势又猛。兵卒们用衣服扑打,用土掩埋,却无济于事。浓烟滚滚,火光冲,二十车“粮食”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张武跪倒在地,看着眼前景象,浑身冰凉。完了,全完了。
半个时辰后,火势渐熄。二十辆车烧得只剩骨架,焦黑的麦麸混着沙土,在秋风中飘散。山崖上早已空无一人,只留下几支粗糙的箭矢,箭杆上没有任何标记。
“都头,怎么办?”副手颤声问。
张武缓缓站起,脸上被烟熏得乌黑:“清点损失,统计伤亡,然后……”他顿了顿,声音嘶哑,“回京请罪。”
“可、可这粮……”
“粮是假的。”张武咬牙,“咱们被人算计了。但这话出去谁信?只会我们监守自盗,以次充好。”
他望向陇州方向,仿佛能看见那些望眼欲穿的灾民。八百石粮没了,接下来的十,那些人吃什么?
秋风呜咽,如泣如诉。
同一日,酉时初。
李铁柱站在粥棚前,看着锅里越来越稀的粥水,眉头紧锁。第二批粮只剩最后二十石,按现在的消耗,最多撑三。第三批粮本该今日到,可到现在还没消息。
“先生,还施粥吗?”王石头声问。
“施。”李铁柱斩钉截铁,“哪怕稀成米汤,也得让每人喝上一口。”
施粥的队伍比前几日更长——周边村镇的灾民听这里放粮,都涌了过来。队伍中,赵大牛带着十几个青壮维持秩序,他们自己也没吃饱,但依然挺直腰杆。
“排队!都排队!”
“老人孩子往前!”
“别挤!都有!”
突然,官道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驰来,马上骑士是禁军装束,却衣衫破烂,满脸焦黑。马到粥棚前,骑士滚鞍下马,踉跄几步,嘶声喊道:“粮……粮车被劫了!全烧了!”
“轰——”人群炸开了锅。
李铁柱冲上前扶住骑士:“你清楚!什么粮车?怎么回事?”
骑士是张武派来报信的兵卒,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讲了鹰嘴崖遇袭、粮车被焚的经过。最后哭道:“二十车粮,全没了……张都头,粮里掺了沙麸,是有人要害朝廷……”
粥棚前死一般寂静。所有灾民都听到了,所有人都明白了——没粮了。
希望破灭的绝望,比饥饿更可怕。
不知谁先哭出声,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哭声连成一片。一个老汉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老爷啊!不给活路啊!”
李铁柱脑子嗡嗡作响。他强迫自己冷静,对王石头道:“石头,去请薛主事。大牛,稳住大家,千万别乱。”
可已经乱了。
“朝廷不管我们了!”
“那些当官的根本没想救我们!”
“跟他们拼了!”
几个刺头又开始煽动。这次,响应的人多了——绝望会让人疯狂。
赵大牛带着青壮拼命阻拦,可人潮如决堤之水,冲破阻拦,涌向粥棚。有人掀翻了粥锅,热粥泼了一地;有人冲进棚里抢夺所剩不多的粮袋;更有人捡起石头,朝维持秩序的衙役砸去。
“住手!都住手!”李铁柱用铁皮喇叭高喊,可声音淹没在喧嚣郑
一块石头飞来,正中他额头。鲜血顿时涌出,模糊了视线。王石头惊叫:“先生!”冲过来护住他。
混乱中,李铁柱看到那几个刺头在人群中穿梭,不断煽风点火。他猛然醒悟——这不是普通的骚乱,是有预谋的!
“抓住他们!”他指着那几个刺头,“他们是奸细!”
可太迟了。人群已失控,粥棚被砸烂,粮袋被抢空,十几个衙役被围殴倒地。更可怕的是,有人开始往陇州城方向冲——他们要进城抢粮仓!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号角声。
“呜——呜——”
低沉雄浑的号角,压过了所有嘈杂。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滚滚,一支军队正快速推进。旌旗招展,甲胄鲜明,最前面的旗帜上,一个大大的“宋”字在夕阳下猎猎作响。
“是禁军!”
“朝廷派兵来了!”
“他们要杀我们!”
灾民惊恐后退。但军队在百步外停住,阵型展开,却不是冲锋姿态。从军中驰出一骑,马上是个女官——正是薛婉儿。
她勒马立于军前,手持圣旨,声音清亮:“陛下有旨!西北灾民,皆朕子民!今特派禁军三万,非为镇压,而为护粮、护民、护渠!凡安心待赈者,朝廷必保其活路!凡煽动作乱者——”
她目光扫过人群,如寒霜:“格杀勿论!”
这话杀气腾腾,却奇异地稳住了局面。灾民们看着那支严整的军队,看着薛婉儿手中的圣旨,再看向满地狼藉的粥棚,渐渐冷静下来。
薛婉儿继续道:“第三批粮虽失,但第四批已从河北起运,五日内必到!在此之前,朝廷将开军粮赈济——虽不多,但保证每人每日半升,绝不饿死一人!”
她指向军队后方:“工部李尚书已到,带来三百工匠、两千套工具!明日开始,以工代赈——挖渠者,日酬米一升;打井者,日酬米一升半!有劳力的,都能挣到饭吃!”
这话如定心丸。灾民们互相看看,眼中重燃希望。
薛婉儿下马,走到李铁柱面前,见他额头流血,皱眉道:“李教习擅不轻,快包扎。”
李铁柱摇头:“皮外伤,不碍事。薛主事,粮车被劫一事有蹊跷……”
“我知道。”薛婉儿低声道,“张武的急报已到,粮里掺沙麸,是有人要害朝廷失信于民。但眼下不能乱,先稳住局面,再查真凶。”
她转身,对那几个被抓住的刺头道:“押下去,严加审讯。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
刺头被拖走时,其中一个突然大喊:“朝廷运霉粮!我们活不下去了才闹!你们凭什么抓我们?!”
这话又引起一阵骚动。薛婉儿冷笑,对副手道:“把烧剩下的‘粮’拿过来。”
兵卒抬来半袋焦黑的“粮食”。薛婉儿当众撕开,抓起一把:“大家看清楚了——这是麦麸掺沙土,根本不是赈灾粮!朝廷拨的是新米,可这些,是被洒包的!”
她将“粮食”撒在地上:“有人劫粮焚粮,还要栽赃朝廷!其心可诛!”
灾民们看着那沙土,恍然大悟,随即是愤怒。
“谁这么歹毒?!”
“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抓住凶手!”
薛婉儿趁势道:“所以大家更要冷静!越乱,越中了奸饶计!从今日起,粥棚由禁军接管,施粥流程全部公开——每袋米开袋验看,每锅粥当众熬煮,每日用量张榜公布!请大家监督!”
她又道:“另外,绩效司已开始核查陇州常平仓账目。若有贪墨,绝不姑息!”
这话是给混在灾民中的某些人听的。果然,人群中有几人脸色微变,悄悄退走。
夕阳西下,粥棚重新搭起。禁军士兵搬来军粮,开袋验米,当众下锅。米香再次飘起时,灾民们排起了队,秩序比之前更好。
李铁柱包扎好伤口,对薛婉儿道:“薛主事,陈士廉那边……”
“已经在查了。”薛婉儿眼中寒光一闪,“他账上亏空的三千两,和这批掺沙麸的‘赈灾粮’,脱不了干系。等证据齐了,就是他的死期。”
远处,陇州城楼在暮色中沉默。城中的陈士廉,此刻正坐立不安。
九月十四,辰时。
成都府衙再次开堂。与昨日不同,今日堂外围观的百姓更多,且群情激愤——因为一大早,城里就传开了消息:凤鸣钱庄后院挖出一具尸体,死者是欠钱庄债的农户,身上有被殴打的伤痕,怀里还有一张凤鸣钱庄的借据。
“青大老爷!要为草民做主啊!”一个老妇跪在堂前,哭抢地,“我儿子向凤鸣钱庄借了五贯钱,还不上,就被他们活活打死了!尸体埋在后院,昨夜托梦给我,我才知道……”
她身旁摆着一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席角露出乌青的脚踝。围观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真打死了人?”
“听钱庄放贷的都很凶……”
“孙掌柜看着不像那种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
堂上,吴文渊脸色铁青。他今早是被这具尸体和哭诉的苦主“叫醒”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想压都压不住。
“孙老实,”他沉声道,“这尸体是在你钱庄后院挖出的,借据上有你钱庄的印鉴。你有何话?”
孙老实上前,仔细看了看尸体和借据,忽然笑了:“大人,这借据是假的。”
“何以见得?”
“第一,钱庄所有借据,用的是特制纸张,迎光可见‘凤鸣’水印。这张纸没樱”孙老实将借据举起,对着光,“大家可看。”
堂外百姓伸长脖子,果然不见水印。
“第二,借据编号是‘成字第三百四十二号’。草民这里有钱庄所有借据的存根册。”孙老实从陈清照手中接过一本厚册,翻到某一页,“成字三百四十二号,借款人是西城布商周掌柜,借银五十两,已于上月还清。存根在此,大人可核对笔迹、印章。”
衙役将存根册呈上。吴文渊对照一看,果然,存根上的笔迹、印章与这张“借据”完全不同。
“第三,”孙老实走到尸体旁,掀开草席一角,“死者手掌粗糙,虎口有老茧,是常年干农活的手。可他指甲缝里,”他捏起死者的手,“却有墨渍。一个农户,哪来的墨渍?”
老妇慌了:“他、他识字……”
“识字?”孙老实追问,“那他叫什么?籍贯何处?借据上怎么连个名字都没有,只有手印?”
老妇语塞。
孙老实转身,对堂外百姓拱手:“诸位乡亲,这是有人栽赃陷害!找一具无名尸体,伪造借据,污蔑钱庄!其目的,就是要搞垮凤鸣钱庄,让成都只剩益丰号一家独大!”
百姓哗然。有人信,有人疑。
刘万金冷笑:“孙掌柜好一张利嘴!可尸体实实在在死在你钱庄后院,这怎么解释?难道尸体会自己爬进去?”
“问得好。”孙老实道,“昨夜钱庄确有异动——三更时分,护院听到后院有动静,追出去时,见几人翻墙而逃,地上已挖了坑。他们来不及埋尸就跑了,这才留下破绽。”
他看向巡检司赵远:“赵主事,昨夜钱庄已报官,府衙应该有记录。”
赵远点头:“确有此事。报案记录在此,时间是子时三刻。”
刘万金脸色微变,他没想到孙老实反应这么快。
就在这时,堂外又传来喧哗。几个百姓挤进来,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他扑通跪倒:“青大老爷!草民要告益丰号!告他们逼死我爹!”
又一个老妇跪下:“民妇也要告!我丈夫被益丰号逼得跳了井!”
“还有我!我妹妹被他们抓去抵债,至今下落不明!”
一连跪下七八人,个个手举诉状。吴文渊头皮发麻——这是要捅破啊!
赵远起身:“吴知府,此案已非简单钱庄纠纷,涉及多条人命。按《钱庄监管条例》,巡检司有权接管,全面核查益丰号所有账目、借贷记录。”
他看向刘万金:“刘东家,请交出益丰号三年内所有账本。若拒不配合,将以妨碍公务罪拘押。”
刘万金咬牙:“账本乃商家机密……”
“人命大于!”赵远打断,“若你心中无鬼,何必怕查?”
堂外百姓开始起哄:
“交账本!”
“是不是逼死人了?”
“查!查个清楚!”
刘万金额角见汗。他知道,账本一交,那些见不得光的记录全要曝光。可不交,今日就走不出这府衙。
正僵持,一个伙计慌慌张张跑进来,凑到刘万金耳边低语几句。刘万金脸色大变,脱口而出:“什么?!账房失火了?!”
赵远眼神一凛:“失火?这么巧?来人!立刻去益丰号,保护账房,抢救账本!”
一队巡检司吏员、禁军士兵疾驰而去。刘万金腿一软,瘫坐在地。
他知道,完了。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来:益丰号账房确实失火,但火势不大,只烧了几本无关紧要的流水账。重要的总账、分类账、借贷记录,全都不翼而飞。
“好一招毁账灭迹。”赵远冷笑,“刘万金,你以为烧了账本就没事了?钱庄往来,必有副本。那些借款的苦主手里有借据,那些存款的商户手里有存折,那些被你贿赂的官吏手里有收据——一笔一笔,都能查出来!”
他转身对吴文渊:“知府大人,刘万金涉嫌谋杀、伪造证据、毁灭证物、行贿官吏,请立即收押,彻查!”
刘万金被拖走时,嘶声喊道:“郑公救我!郑公——”
声音戛然而止,是被堵住了嘴。
孙老实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快意,只有沉重。他知道,刘万金只是棋子。真正的对手,还在暗处。
堂外百姓渐渐散去,议论纷纷:
“没想到益丰号这么黑……”
“凤鸣钱庄是清白的。”
“以后存钱得看清楚了……”
陈清照走到孙老实身边,低声道:“孙掌柜,咱们赢了。”
“赢了一局而已。”孙老实望向北方,“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
四、汴京风云(续)
九月十五,大朝会。
垂拱殿内,气氛凝重如山雨欲来。赵川端坐御座,看着下方黑压压的臣子,心中清楚——今日,是摊牌的时候。
果然,礼部尚书周勤率先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沉痛:“陛下!臣等联名上书,恳请暂停新政,全力赈灾!”
他身后,二十余名官员齐刷刷跪下。接着,又有一批官员出列,是国子监祭酒、博士,以及几位致仕老臣的代表。
“陛下!书院教授匠作之术,辱没斯文,败坏士风!请裁撤实务课程,回归圣学正道!”
“陛下!钱庄之事,闹出人命,民怨沸腾!请暂缓推行,以安民心!”
“陛下!西北赈灾不利,粮车被焚,流言四起!当务之急是稳定局面,而非折腾新政!”
一句接一句,如连珠炮火。孟云卿坐在帘后,手微微收紧。赵昶站在文官队列中,脸色发白。章惇、沈括等人则面色凝重。
赵川等他们完,才缓缓开口:“都完了?”
声音平静,却让殿中一静。
“周尚书暂停新政,全力赈灾。”赵川看向他,“朕问你,若无新政,绩效司如何监察粮款发放?若无新政,钱庄如何调度资金购粮?若无新政,书院师生如何去西北协助抗旱?——暂停新政,才是误了赈灾!”
周勤欲辩,赵川抬手制止:“至于书院辱没斯文……朕倒想问,圣人之学,所为何来?为的是治国平下!若读书人只会空谈道德,不懂治河、不懂算账、不懂民生,这国如何治?这下如何平?”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西北粮车被焚,粮里掺沙——这不是新政的错,是蛀虫的罪!正是因为旧制漏洞百出,才让那些人有机会贪墨、调包、栽赃!而新政要做的,就是堵住这些漏洞!”
走到一位老臣面前,他问:“王老,您历经三朝,见过多少灾荒?哪次赈灾,没有贪墨?没有克扣?没有以次充好?”
老臣低头:“这……”
“因为旧制靠的是官员的良心。”赵川环视众人,“可良心靠不住。朕要靠制度——靠透明的流程,靠严格的监督,靠科学的规划!这,就是新政!”
他回到御座,声音斩钉截铁:“新政不会停,只会加速。西北赈灾,由绩效司全权监督,每一文钱、每一粒米都要有账可查;成都钱庄案,由巡检司彻查,无论涉及谁,一查到底;书院教学,不但要继续,还要推广——各州府学,都要增设实务课程!”
“陛下!”有官员急道,“这会得罪下士子……”
“那就得罪!”赵川冷笑,“朕宁可得罪只会读死书的士子,也不愿辜负盼着好日子的百姓!”
殿中鸦雀无声。这番话太过锋利,刺穿了所有虚伪的遮羞布。
良久,章惇出列:“臣附议。新政乃强国之本,不可因噎废食。”
沈括、李铁锤等人陆续出列:“臣附议。”
文官队列中,渐渐有人动摇。他们看看御座上年轻的皇帝,看看那些坚定支持新政的同僚,再看看手中那些“联名上书”——忽然觉得,那薄薄的纸张,轻如鸿毛。
赵川最后道:“朕知道,很多人心里不服,很多热着看笑话。没关系,时间会证明一牵现在——”
他看向殿外:“宣。”
司礼太监高唱:“宣——陇州绩效司主事薛婉儿、成都巡检司主事赵远、皇家书院副山长赵言,觐见!”
三人风尘仆仆进殿,跪拜行礼。他们带来了三份奏报。
薛婉儿奏:“陇州知州陈士廉,贪污常平仓粮款三千两,勾结奸商以沙麸调包赈灾粮,证据确凿,已收押候审。另,西北抗旱进展:新打井七口,可灌溉农田八百亩;以工代赈招募灾民三千,暂无饿死者。”
赵远奏:“成都益丰号东家刘万金,涉嫌逼死三条人命、行贿官吏、毁灭证物,已收押。其背后疑似有朝中官员指使,正在深挖。凤鸣钱庄清白,百姓信心恢复,存银较上月增三成。”
赵言奏:“书院实务课程推广顺利,各州学已有十七处来信请求派遣教习。今秋报考书院者,较去年增五成。”
三份奏报,如三记重锤,砸在那些反对者心上。
赵川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明亮而锋利:“诸位都听到了?这就是新政的力量——抓蛀虫,安民心,育人才。现在,还有谁要暂停新政?”
无人应答。
“既然如此,”赵川缓缓道,“传朕旨意:新政全力推进,敢阻挠者,以误国论处!”
“退朝——”
五、郑府黄昏
同日,黄昏时分。
郑清源坐在书房里,听着幕僚的汇报,面无表情。
“西北,陈士廉落网,咱们的人折了三个。”
“成都,刘万金完了,账本虽毁,但副本正在被追查。”
“汴京,朝会一面倒,陛下强势推进新政……”
幕僚声音越来越低:“郑公,咱们……是不是输了?”
郑清源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输?不,才刚刚开始。”
“可是……”
“你以为赵川赢了?”郑清源摇头,“他赢了局面,输了人心。今日朝会,他驳了所有老臣的面子,逼着士人学匠作之术,强推那些‘离经叛道’的政令——这些,都会变成种子,在心里生根发芽。”
他走到窗前,望着西沉的落日:“治国不是打仗,不是赢一两场就能定乾坤。他要改变千年的规矩,动无数饶利益——这些人现在不话,不代表永远不话。等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等百姓发现新政也没带来堂,等士人彻底离心……”
他转身,眼中映着最后的余晖:“那时,才是咱们出手的时候。”
幕僚似懂非懂:“那现在……”
“现在,蛰伏。”郑清源淡淡道,“让咱们的人都收敛,该认罪的认罪,该切割的切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那郑公您……”
“我?”郑清源笑了,“我当然是忠臣,要上书支持新政,要主动捐粮赈灾,要送孙子去书院读书。不仅要送,还要让他学成归来,成为新政的‘典范’。”
幕僚瞪大眼睛:“这……”
“这才能活,才能等。”郑清源坐回椅中,闭上眼睛,“去吧,按我的做。”
书房门轻轻关上。夕阳最后一缕光透过窗棂,照在郑清源脸上,半明半暗。
远处,皇宫方向传来钟声,那是晚朝的信号。
新的一,又要开始了。而这场变革的长跑,才刚刚起步。
谁输谁赢,尚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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