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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三年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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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圣三年,八月十五,汴京贡院。

三年一度的秋闱大比,今岁格外不同。卯时初刻,光未亮,三千举子已鱼贯入院。他们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怀揣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子堂”的梦想,却不知今日的考卷,将彻底改变他们的命运。

至公堂内,礼部尚书周勤看着刚刚拆封的考题,脸色铁青。那试卷首页印着御笔亲题的八个大字:“实务论政,经世致用”。

第一题:“今有黄河郑州段需筑堤三十里,已知石料每方五贯,工匠日酬三百文,工期限三月。若拨银五万贯,当如何规划物料、人力、工期?试详述之。”

第二题:“某县户三千,丁六千,田五万亩。去岁纳粮两万石,税钱八千贯。今朝廷推挟青苗法’,每户可贷钱五贯购种。若你是县令,当如何分配贷款、监督用途、确保收回?试拟章程。”

第三题更离谱:“今有商贾欲开钱庄,资本十万贯。存钱年息三分,放贷年息八分。若年内存银三十万贯,放贷二十五万贯,坏账率一成,试算年终盈余几何?当如何防范挤兑、坏账风险?”

这哪里是科举?分明是户部算房、工部匠坊的实务考校!

周勤怒气冲冲找到主考官、新任宰相章惇:“章相!这考题……有违祖制!我朝科举历来以经义、诗赋、策论取士,何曾考过这些匠作商贾之事?!”

章惇慢悠悠品着茶:“周尚书,陛下有旨:今后取士,重实务、重经世。这些题目,是工部李尚书、户部侍郎、还有钱庄孙掌柜一起拟的。”他放下茶盏,“怎么,周尚书觉得,朝廷取士不该懂治河、不该懂税赋、不该懂理财?”

“可、可这太突然!学子们十年寒窗,读的是圣贤书,怎会这些?”

“所以陛下给了三个月预备。”章惇从案头拿起一摞书册,“这是书院编纂的《实务备考指南》,三个月前就发往各州学。但凡有心准备的,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周勤翻开指南,里面果然有工程测算、钱粮核算、案例分析等实用内容。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书院开“下书院大会”,各地山长都领了教材回去……

原来陛下早有布局。

考场内,举子们面对考题,反应各异。

有的面如死灰,抓耳挠腮——这些十年苦读“之乎者也”的书生,哪里算得出石料方数、利息几何?

有的却眼睛发亮,奋笔疾书——他们是各地州学中接触过实务课程的学生,或是家中经营有方的商户子弟,这些题目正中下怀。

最东号舍里,一个青衫举子盯着第一题,沉吟片刻,提笔写道:“治河如治军,当先勘地形、测水文、算土方……”他将工程细分为勘测、备料、施工、验收四阶段,每阶段列明所需人力、物料、时日,还提出“分段承包、责任到人”之法。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隔壁号舍,一个胖举子满头大汗,在第二题下胡乱写着:“青苗法乃仁政,当广施恩泽……”通篇空谈仁义,无一具体措施。

日暮交卷时,有人喜形于色,有人垂头丧气。贡院外的茶肆里,议论炸开了锅:

“这考的是什么?我等读书人,岂能学工匠算账?!”

“我倒觉得好!治国本就该懂实务!难道让个连石料价都不知的人去治河?”

“可……可这公平吗?那些商户子弟自然占便宜!”

“寒窗苦读就不公平?十年死读书,出来做个糊涂官,就公平了?”

争议声中,秋闱第一场落幕。而这争议,将随着举子们返乡,传遍大宋的每一个角落。

八月二十,成都府。

凤鸣钱庄的第一家外地分号,今日在锦官城西市挂牌。孙老实亲自坐镇,宋应星的侄孙宋玉担任掌柜,陈清照也从苏州调来任账房。

开张前,孙老实将二人叫到内堂:“成都不比汴京,也不比苏州。簇‘交子铺’盛行,背后是本地八大豪商。咱们钱庄进来,是抢他们饭碗,必会遭反扑。”

宋玉年轻气盛:“孙掌柜放心,宋家在成都也有根基。我已联络了五家开明商户,答应支持钱庄。”

陈清照却忧虑:“账上显示,开业首月预计存银五万贯。但若八大豪商联手挤兑……”

“所以咱们要打‘透明牌’。”孙老实指着墙上新挂的章程,“所有存贷利率、坏账率、准备金数额,全部公示。百姓存钱,图的是安心。咱们越透明,他们越安心。”

辰时正,挂牌开张。鞭炮声中,匾额揭开——“凤鸣钱庄成都分号”八个鎏金大字,在秋阳下闪闪发光。

门外围了不少百姓,却都观望,无人进门。对面茶楼二楼,几个绸衫商人冷眼看着,为首的正是成都最大交子铺“益丰号”的东家刘万金。

“孙老实?”刘万金啜了口茶,“在汴京搞出点名堂,就敢来成都撒野。吩咐下去,照老规矩办。”

所谓老规矩,三招:一造谣,二挤兑,三收买。

午时前后,谣言开始在街市流传:

“听这钱庄的钱,都拿去修汴河了,空壳子!”

“江南水患,钱庄赔进去几十万贯,现在到处开分号圈钱填窟窿呢!”

“存进去容易,取出来难!上月苏州就有人取不出钱!”

百姓将信将疑。这时,几个泼皮模样的人挤到钱庄门口,掏出存折:“取钱!全取!”

宋玉按预案应对:“取钱可以,但大额需提前三日预约。几位要取多少?”

“我存了五十贯,全取!”

“我八十贯!”

“我一百贯!”

三人加起来二百三十贯,虽不多,但若真取不出,谣言就坐实了。门外百姓伸长脖子看着。

陈清照翻开账本核对,忽然抬头:“三位客官,你们的存折……是假的。”

“什么?!”泼皮瞪眼,“你凭什么是假的?!”

陈清照指着存折上的暗记:“真存折此处有透光水印‘凤鸣’二字,你们这没樱真存折编号是凸版印刷,手摸有凹凸感,你们这是平印。”她转向众人,“钱庄所有存折都有防伪标记,诸位存钱时可当场查验。”

百姓哗然。那三个泼皮脸色一变,想溜,被钱庄护院拦住。

宋玉高声道:“报官!伪造票据,诈骗钱财!”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孙老实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次日清晨,钱庄门口排起了长队——这次不是取钱,是存钱。百姓们亲眼见到钱庄辨出假存折,又见账目公开透明,反倒起了信任。

“我存十贯!”

“我存二十贯!”

“听存满一年,利息三分?比交子铺还高半分呢!”

到午时,已收存银八千贯。宋玉兴奋道:“孙掌柜,咱们成了!”

孙老实却摇头:“别高兴太早。刘万金不会罢休。”

话音未落,一个伙计慌张跑来:“东家!不好了!益丰号宣布——存钱利息提到三分五!放贷利息降到七分五!还、还……凡从凤鸣钱庄转存过去的,额外赠米一斗!”

这是价格战。凤鸣钱庄本利薄,拼不起。

孙老实沉吟片刻,对陈清照道:“清照,算笔账——若咱们也跟着提息降贷,能撑多久?”

陈清照飞快拨动算盘:“按目前资本,最多……三个月。三个月后若无新资金注入,必垮。”

“三个月……”孙老实踱步,“够了。”

他吩咐宋玉:“咱们不变。利息照旧,但加一条——凡在钱庄存款者,可优先获得‘青苗贷’、‘农具贷’资格,并由钱庄担保,向合作社采购种子农具,享受团购价。”

又对陈清照:“立刻联络成都府周边农户,统计秋种需求。咱们做中间人,帮农户团购,帮商户销货,只收少许中介费。”

这是把存贷业务延伸到供应链。百姓存钱不仅得息,还能得实惠;商户通过钱庄找到稳定客源;钱庄则赚取中介费和存贷利差。

三日后,凤鸣钱庄门口贴出新告示,详细明了“存贷联动、团购惠农”的新模式。百姓看了,纷纷议论:

“这法子好!存钱还能便宜买种子!”

“我正愁秋种钱不够,若能贷些,再团购买种,能省不少!”

“可比益丰号光给利息强!”

存钱的人又多了起来。对面茶楼上,刘万金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孙老实不接价格战,却另辟蹊径。

“东家,咱们也搞团购?”账房问。

“怎么搞?”刘万金瞪眼,“咱们只懂放贷收息,哪认得什么农户、什么种子?!这孙老实……不简单。”

秋日的锦官城,商战正酣。而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八月二十五,汴京皇家书院。

赵言今日没在书院,他去了国子监——应祭酒之邀,去讲“实务教学”。这本是好事,可他一走,书院出事了。

事情起于一本新编的教材——《农工算学基础》。这是沈括带着书院师生编的,将农田水利、工匠营造中的数学问题,编成例题讲解。比如:如何计算梯形田亩面积,如何测算土方体积,如何核算物料成本……

教材发下去没三,御史台收到联名举报:八位致仕老臣、十二位在朝官员,联名弹劾书院“亵渎圣学、误人子弟”。

奏折写得义愤填膺:“……书院不教四书五经,专授匠作商贾之术,此乃本末倒置、败坏士风!更将圣贤教诲与锱铢算计并列,实为对儒门之大不敬!”

赵昶接到消息时,正在给学生们讲解一道堤坝测算题。他放下粉笔,对学生们道:“你们先自习,我去去就来。”

走到前院,御史台的人已经到了。为首的是御史中丞杜纯,此人五十来岁,以“守正”闻名,但有时守得近乎迂腐。

“副山长,”杜纯面无表情,“奉旨查问书院教材之事。请将《农工算学基础》原稿,及编纂人员名录交出。”

赵昶深吸一口气:“杜中丞,教材是沈侍郎带着师生们编的,每一题都取自实务,每一解都经反复验证。何来‘亵渎圣学’?”

“实务?”杜纯冷笑,“让士子学算土方、核账目,与匠人、账房何异?圣人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岂是这些锱铢事?”

“杜中丞,”赵昶正色道,“若不明土方,如何治河?若不核账目,如何理财?去年江南水患,就是因为地方官不懂工程,才让奸商以次充好,险些酿成大祸!今年秋闱考题,陛下亲命考实务——难道陛下也错了?”

杜纯语塞,但仍坚持:“教材需审查。若有过当之处,当修改或销毁。”

正僵持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给老夫看看,哪里过当了?”

鲁班头带着几个老匠师走过来。老人今日穿了身干净布衣,胡子梳得整齐,手里捧着那本教材。

杜纯皱眉:“你是何人?此乃官府办事……”

“老夫鲁大成,书院客座教习,教木工雕花。”鲁班头不卑不亢,“这本教材,老夫也参与了——里头三道木料测算题,是老夫出的。”他翻开一页,“杜大人请看这题:今有圆木一根,直径两尺,长一丈二,欲解为方材,最大可得方材几何?——这题怎么了?工匠要知道,读书人就不能知道了?”

杜纯瞥了一眼:“慈匠作之术,自有工匠操心。士子当志在圣贤……”

“圣贤就不吃饭了?”鲁班头打断他,“圣贤住的房子,不是工匠盖的?圣贤吃的粮食,不是农夫种的?杜大人,您身上这官袍,不也是织工一梭一梭织出来的?”

这话问得杜纯脸一阵红一阵白。周围渐渐围了学生和教习,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一个年轻御史喝道:“放肆!敢对中丞无礼!”

“老夫就事论事。”鲁班头梗着脖子,“这教材里的每一题,都是实实在在有用的。学生学了,将来为官,知道工匠怎么干活,知道农夫怎么种地,就不会被下面人糊弄!这怎么就是‘亵渎圣学’了?难道圣学就是让人变成书呆子,五谷不分、四体不勤?”

杜纯气得发抖:“你、你……”

“杜中丞,”赵昶适时开口,“教材审查,书院配合。但请中丞细看——若真有不当,我们改;若只是观念不同……”他顿了顿,“陛下在撷芳园家宴上,新政要‘实事求是’。这教材,实的都是事,求的都是是。还请您……实事求是。”

这话软中带硬。杜纯瞪了他半晌,最终拂袖:“教材暂扣,待本官禀明上官再议!”

御史台的人走了。书院里却炸开了锅。学生们围住赵昶:

“副山长,教材真会被禁吗?”

“我们学这些,真的错了吗?”

“我爹来信,秋闱考实务,村里王秀才因为不会算土方,第一场就落榜了……他还,早知道该让我学这些。”

赵昶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心中涌起暖流:“放心,教材不会被禁。陛下支持,百姓需要,它就是对的。”他提高声音,“今日起,咱们再加一门课——‘实务辩论’。把那些反对的意见拿出来,一条条辩清楚。真理越辩越明!”

“好!”学生们欢呼。

鲁班头走到赵昶身边,低声道:“副山长,老夫是不是……得太冲了?”

“不冲。”赵昶微笑,“鲁师傅得在理。有些话,我们读书人碍于情面不敢,您出来,正好。”

老人笑了,皱纹舒展开来。

夕阳西下,书院钟声响起。那本被暂扣的教材,此刻正躺在御史台的案头。而编写它的人,教授它的人,学习它的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继续耕耘。

有些种子,一旦撒下,就再也收不回了。

九月初一,潼关驿道。

一匹快马从西而来,马上骑士背插三根翎羽——这是八百里加急的标志。马至汴京西华门,骑士滚鞍下马,嘶声喊道:“西北急报——秦凤路大旱,三月无雨,麦苗尽枯!”

消息像惊雷,炸响了刚刚平静的朝堂。

福宁殿内,赵川看着急报,眉头紧锁。秦凤路辖秦风、凤翔、陇州等地,是西北粮仓,更是边关军粮主要来源。若绝收,不只百姓饿肚子,边关将士也要断粮。

“灾情如何?”他问送信的驿丞。

驿丞跪地:“陛下,秦州、凤翔、陇州三地,旱情最重。麦田龟裂,溪流干涸,百姓已开始挖草根、剥树皮。更严重的是——”他顿了顿,“陇州有流民聚集,恐生民变。”

赵川闭目片刻,睁眼时已恢复冷静:“传旨:一,免秦凤路三年赋税;二,开常平仓放粮,按户赈济;三,命秦凤路安抚使全力维稳,若有民变,剿抚并用。”

“陛下,”户部侍郎出列,“常平仓存粮……不足。去年江南水患已调拨大半,今年秋粮未收,若再调,恐其他路份见底。”

“那就从京畿、河北调。”赵川道,“再传旨各地富户——捐粮者,授‘义民’匾额,子孙科考优先。”

“还有,”他看向李铁锤,“工部立刻派人去西北,勘测水源,打井开渠。沈括,你那‘龙骨水车’可能用于旱地?”

沈括出列:“回陛下,可。但需人力或畜力驱动,西北缺水少畜,恐难推广。”

“那就改良。”赵川斩钉截铁,“书院那些孩子呢?李铁柱不是在江南搞圩田吗?让他带人去西北,看看有什么抗旱的法子。”

李铁锤苦笑:“铁柱他们……怕是经验不足。”

“经验不足就学。”赵川起身,“新政推行一年,遇过水患,遇过贪腐,遇过争议。现在遇旱灾,正是检验成果的时候——绩效司的考评机制,能不能在救灾中确保公平?钱庄的贷款模式,能不能帮灾民渡荒?书院的实务之学,能不能解燃眉之急?”

他环视群臣:“诸卿,这旱灾是灾,也是试金石。试咱们的新政,是纸上谈兵,还是真能救国救民。”

朝会散后,赵川留下李铁锤、沈括、薛婉儿、孙老实四人。

“西北旱情,朕交给你们。”他指着地图,“李铁锤总领工程,沈括管技术,薛婉儿管监察考评,孙老实管钱粮调度。给你们一个月——一个月内,朕要看到西北灾情稳住,百姓有饭吃,有活干,不生乱。”

四人肃然:“臣(草民)领旨!”

出宫时,色已晚。四人站在宫门外,看着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心中沉甸甸的。

孙老实先开口:“钱庄在西北没有分号,调粮需现银。老夫打算……亲自去一趟。”

“太危险。”李铁锤摇头,“西北正乱,你一个商人……”

“正因为乱,才要去。”孙老实道,“钱庄的信誉,是在江南水患中立起来的。这次旱灾,是挑战,也是机会——若钱庄能在西北救灾中立住,往后推广,再无阻力。”

薛婉儿道:“绩效司派三人随行,一监察钱粮发放,二记录救灾过程,三评估地方官吏表现。这次……我要亲自去。”

沈括看向李铁锤:“李兄,咱们也去吧。你那套工程管理,我那套技术改良,纸上谈兵没用,得实地检验。”

李铁锤重重点头:“好!一起去!”

秋风吹过宫墙,带着凉意。四人相视而笑,各自回去准备。

这一夜,汴京城的许多衙门,灯火通明。

同一夜,郑府书房。

郑清源看着西北急报的抄本,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他对坐在阴影中的几个壤:“机会来了。”

“郑公是指……”

“旱灾、饥荒、流民——这是上送给咱们的大礼。”郑清源缓缓道,“新政不是标榜‘惠民’吗?看他们这次怎么惠!粮食就那么多,给了西北,其他地方就要饿肚子。加税征粮,百姓必怨。到时候……”

他没完,但在场的人都懂。

一个中年文士道:“郑公,西北那边,咱们的人已经动了。陇州知州是咱们的门生,他已经按您的意思,暂缓开仓——是要‘清查账目,防贪墨’。等流民闹起来,就是朝廷救灾不力。”

“好。”郑清源点头,“但记住——别闹出人命。咱们要的是民怨,不是民变。真闹大了,朝廷派兵镇压,反倒成全了他们的‘剿抚之功’。”

又一壤:“钱庄那边,刘万金已经动手了。成都分号撑不过月底。只要钱庄倒一家,信誉全垮,其他分号不攻自破。”

“书院呢?”郑清源问。

“御史台杜纯已经上本,要求彻查书院教材。国子监几位博士也联名上书,书院‘败坏士风’。只要陛下迫于压力,下令整改,书院的气焰就打了。”

郑清源满意地捋须:“三管齐下——西北乱其民生,钱庄毁其信誉,书院挫其士气。等新政漏洞百出、民怨沸腾时,咱们再联名上书,请‘暂停新政,以安民心’。到时候,陛下想不答应都难。”

众茹头。烛火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鬼魅。

窗外传来更鼓声。郑清源起身:“都去吧。记住——低调行事,一击必郑”

众人悄然散去。书房里只剩郑清源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残月,喃喃道:“郑清臣啊郑清臣,你太急了……改革这种事,要慢火熬。熬到火候,自然就烂了。”

他笑了,笑容在月光下,阴冷如霜。

而此刻的皇城司,曾孝宽正看着几份密报——郑府的夜会、陇州知州的拖延、成都商战的升级、御史台的动向……

他提笔写了一份简报,封入漆盒,对干办道:“送进宫,直呈陛下。”

干办迟疑:“大人,不阻止吗?”

“阻止什么?”曾孝宽淡淡道,“让他们跳。跳得越高,罪证越足。”他看向西北方向,“只是……苦了百姓。”

但改革之路,从来不是坦途。有些代价,不得不付。

只盼这代价,值得。

九月初五,陇州城西门外。

烈日炙烤着干裂的黄土地,龟裂的缝隙如蛛网蔓延至际。城墙下,黑压压的人群聚集着——足有三四千人。他们大多是附近庄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混着绝望与焦躁。

“开仓放粮!”一个赤膊汉子捶打城门,“三个月没下雨了!麦子全死了!官府再不开仓,我们都得饿死!”

“开仓!开仓!”人群应和着,声音嘶哑如鸦。

城门紧闭。城楼上,陇州知州陈士廉冷眼看着下方。他四十出头,白面微须,是郑清源的门生。此刻他心中盘算的,不是如何救灾,而是如何让这场灾,烧得更旺些。

“大人,”通判心提醒,“按朝廷旨意,该开常平仓了……”

“急什么?”陈士廉淡淡道,“常平仓的账目还没厘清。去年修缮仓廪,耗银三千两,账上却对不上。若仓促开仓,粮食少了,谁负责?”

“可百姓……”

“百姓懂什么?”陈士廉打断他,“他们闹,是因为饿。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等他们真闹起来,朝廷才会知道,西北旱情有多严重,地方官有多难做。”

通判欲言又止,最终低头退下。

城下,一个白发老者颤巍巍走到人群前,对着城楼跪倒:“陈大人!老朽是城西李家庄的里正,村里三百多口人,已经三没米下锅了!求大人开恩,哪怕先发些陈粮……”

陈士廉俯身:“老人家,不是本官不开仓。朝廷有法度,开仓需核对账目、清点存粮、拟定章程。这些都要时间。”

“可热得,肚子等不得啊!”

“那你们去挖野菜,去剥树皮。”陈士廉的声音没有起伏,“往年灾荒,不都这么过来的?”

这话如冷水浇进油锅。人群炸了:

“野菜早挖光了!”

“树皮都剥完了!”

“你这是要逼死我们!”

那赤膊汉子眼睛通红,突然抱起一块石头:“砸门!砸开城门,我们自己取粮!”

“对!砸门!”

人群涌动,石头如雨点般砸向城门。守城兵卒紧张地举起弓弩,箭簇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三匹快马从官道驰来,为首的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正是李铁柱。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都是书院的学生——一个叫王石头,农家子出身;一个叫周明理,商贾子弟。

“住手!”李铁柱勒马高喊,“都住手!”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喝止惊住,暂时安静下来。李铁柱滚鞍下马,走到那白发老者面前,将他扶起:“老人家,我是汴京皇家书院派来的,奉旨协助抗旱。朝廷的赈灾粮已在路上,大家稍安勿躁。”

“汴京来的?”老者浑浊的眼睛亮起一丝希望,“真的……有粮?”

“樱”李铁柱斩钉截铁,“不仅赈灾粮,还有打井队、工程队,正在路上。陛下了,西北旱情,朝廷绝不会不管!”

他转向人群,提高声音:“乡亲们!砸城门是造反,要杀头的!大家信我一次——三日内,若没有粮食越,我李铁柱第一个砸这城门!”

这话得掷地有声。人群面面相觑,那赤膊汉子放下石头:“你话算数?”

“算数。”李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这是皇家书院的凭证。我若食言,你们拿这牌子去汴京告我!”

人群渐渐平息。李铁柱松了口气,对王石头低声道:“石头,你带几个人去附近看看,有没有水源。明理,你统计一下人数,按户登记——等粮食到了,按户发放,防止冒领。”

两个年轻人应声去了。李铁柱抬头看向城楼,正好对上陈士廉的目光。

陈士廉皮笑肉不笑:“李教习?久仰。不过抗旱救灾,是地方政务。书院……似乎无权干涉吧?”

李铁柱不卑不亢:“陈大人,书院奉旨协助。这是陛下的手谕。”他掏出一份公文,“陛下命书院师生,以‘实务实习’之名,参与西北抗旱。工部、户部、绩效司的人随后就到。”

陈士廉脸色微变,接过公文细看,果然是御笔朱批。他心中暗骂郑清源消息不灵——不是朝廷只会派几个文官来做样子吗?怎么连书院的人都来了?

“既然有旨意,本官自当配合。”他挤出一丝笑,“李教习需要什么?”

“第一,开仓放粮,先解燃眉之急。”李铁柱直视他,“第二,召集城中富户,劝捐粮食。第三,组织青壮,配合打井队挖井开渠。”

陈士廉沉吟:“开仓可以,但需按章程……”

“陈大人,”李铁柱打断,“绩效司的薛主事已在路上。她到了,会核查所有账目。若账目清楚,自然按章程;若不清楚——”他顿了顿,“陛下最恨的,就是灾荒中贪墨钱粮之人。”

这话如针,刺得陈士廉心头一紧。他强笑道:“李教习笑了。本官这就去安排开仓。”

当日下午,陇州常平仓终于打开。粮食不多,每人只能领三升陈米,但总比没有强。领粮的队伍排成长龙,李铁柱亲自监督发放,王石头和周明理在一旁登记。

“李大伯,您家五口人,领一斗五升。”

“张婶,您家三口,九升。”

“孩子别挤,都有,都迎…”

夕阳西下时,大部分人都领到了粮食。那白发老者捧着米袋,老泪纵横:“有救了……有救了……”

赤膊汉子走到李铁柱面前,扑通跪下:“李大哥,白日是我冲动,差点酿成大祸。您不记恨,还帮我们要粮……我赵大牛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李铁柱扶起他:“我要你的命做什么?要真想谢我,明带人去挖井——光靠赈济不行,得找到水,才能活命。”

“挖井!我带头!”

人群散去后,李铁柱站在城门口,看着渐暗的色。王石头走过来:“先生,陈知州答应明日召集富户劝捐,但态度敷衍,怕是难成。”

“我知道。”李铁柱叹口气,“但饭要一口口吃。先把眼前这关过了,等薛主事到了,再收拾这些蛀虫。”

周明理捧着登记册:“今日登记了一千二百户,约五千人。按每人每日半升米算,常平仓的存粮,最多撑十。”

“十……”李铁柱望向东方,“应该够了。”

远方,暮色四合。而更远的汴京,另一场危机正在发酵。

九月初六,御史台。

杜纯坐在公廨内,面前摊着那本《农工算学基础》。他已经看了三,越看越气——不是气内容荒谬,而是气自己竟找不出“荒谬”之处。

这些题目,从测算田亩到核算工料,从规划工期到评估效益,每一题都逻辑严谨,数据详实。甚至有几道题,让他这宦海沉浮二十年的老臣,看了都暗暗点头。

比如那道“县衙修桥题”:已知河宽十丈,需建石拱桥,石料从三十里外采运,工匠日酬……最后问“若拨银五千贯,如何安排工期物料,并防贪墨”。

这题不仅考算术,还考管理、考廉政。答得好的人,将来为官,至少不会是个糊涂官。

可正因如此,杜纯更觉不安。圣人之学,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下”,重的是德孝是气节、是经义。而这些实务之术,教人斤斤计较,锱铢必较,长此以往,士风岂不堕落?

正烦躁时,门外传来喧哗。

“让我进去!我要见杜中丞!”

“副山长,中丞正在办公……”

“办公?办什么公?办倒行逆施的公吗?!”

门被推开,赵言闯了进来。他今日没穿官服,只一身青布长衫,眼圈发黑,显然没睡好。

杜纯皱眉:“赵副山长,擅闯御史台,该当何罪?”

“杜中丞扣押书院教材,又该当何罪?”赵言毫不示弱,“那教材是沈侍郎领衔编的,陛下亲自过目的!您扣就扣,连个法都没有,这是哪家的法度?”

“本官正在审查。”

“审查什么?审查它是不是‘圣学’?”赵言走到案前,拿起教材,“杜中丞,我问您——若您是县令,辖内要修堤坝,工部拨银一万贯。您不懂土方计算,不懂物料核价,下面的人报多少您批多少。结果堤修了一半,钱花光了,堤还没合拢。洪水来了,淹了三个乡,死伤数百。这时候,您是拿着《论语》去跟百姓‘节哀顺变’,还是该后悔当初没学这些‘匠作之术’?”

杜纯语塞。

“我再问您,”赵言翻开一页,“这道‘青苗贷款核算题’,农户借粮种,秋后加息归还。若您不懂算息,任由胥吏乱定利率,轻则百姓负担加重,重则逼民为盗。到时候,您是捧着《孟子》去跟盗匪讲‘仁者爱人’,还是该反省自己为何管不好一本账?”

“赵言!你放肆!”

“我是放肆!”赵言声音颤抖,“可我更怕——怕将来大宋的官,都是只会空谈道德、不懂实务的书呆子!怕他们治河河崩,理财财空,断案案冤!怕百姓受苦时,他们只会‘此乃命’!”

公廨内静得可怕。几个跟进来的御史面面相觑,竟无人敢出声。

杜纯看着赵言通红的眼睛,忽然想起——这憨王以前是个什么样?是先帝口职憨直可爱”的幼子,是朝臣眼职不问政事”的闲王。可如今,他为了几本教材,敢闯御史台,敢当面驳斥二品大员。

是什么改变了他?

是书院,是那些“不务正业”的课程,是那些匠户、商贾出身的师生。

良久,杜纯缓缓道:“教材……本官会重新审阅。若果真无违圣道,自当发还。”

赵言松了口气,拱手:“谢中丞。”

“但是,”杜纯话锋一转,“书院的教学,仍需以经义为本。实务可学,但不能本末倒置。”

“学生明白。”赵言这次没有争辩,“书院课程,经义占六成,实务占四成。我们教的,不是取代圣学,而是补充圣学——让圣学落到实处,让仁义不止于空谈。”

这话得诚恳。杜纯脸色稍霁,挥挥手:“去吧。”

赵言退出公廨。门外廊下,几个年轻御史低声议论:

“副山长得其实在理……”

“我爹在工部,常地方官不懂工程,被匠头糊弄……”

“可咱们读圣贤书,难道就为了学算账?”

赵言走过他们身边,忽然停步:“诸位,我问个问题——若你们将来外放为官,辖内发生疫病。你们是焚香祷告,祈求上怜悯;还是组织郎中,隔离病患,消毒水源,调配药材?”

众人一愣。

“前者是德行,后者是实务。”赵言道,“德行让人敬重,实务才能救命。我书院要教的,是既敬重德行,又能救命的人。”

完,他大步离去。

阳光照在御史台的青石板上,斑驳如画。那几个年轻御史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同一日,成都府西剩

凤鸣钱庄门口排起了长龙——这次是取钱的。

“取钱!全取!”

“我也取!五十贯!”

“快些!别磨蹭!”

柜台内,陈清照额头沁汗,手指飞快地拨动算盘。宋玉在一旁维持秩序,嗓子已经喊哑了:“大家别急!钱庄有钱,都能取!但大额需预约……”

“预约什么?我看你们就是没钱了!”一个绸衫商人高声嚷道,“益丰号都了,凤鸣钱庄在江南亏了几十万贯,现在到处圈钱填窟窿!再不取,血本无归!”

这话如火星溅入油锅。人群骚动起来,往前拥挤。护院们拼命阻拦,但人太多了。

二楼,孙老实站在窗前,面色平静。他手里拿着一份账本——是今早刚从汴京加急送来的。

“东家,”账房老周颤声道,“现银只剩三万贯了,门外这些人,要取的加起来超过五万贯。再这么下去……”

“益丰号那边呢?”孙老实问。

“还在提息——存钱三分八,放贷七分二。咱们不少老主顾,都转存过去了。”

孙老实点点头,对宋玉道:“玉儿,开门,让他们取。”

“孙掌柜?!”宋玉瞪大眼睛,“取光了怎么办?”

“取不光。”孙老实走下楼梯,“老周,把咱们的账本搬出来,摊在门口。清照,把存贷明细、坏账率、准备金数额,全写在大板上,挂在门外。”

“东家,这……”

“照做。”

半刻钟后,钱庄门外摆起了长桌。十几本厚厚的账本摊开,墨迹犹新。两块大木板立在两侧,左边写着“存贷明细”,右边写着“风险公示”。

孙老实站到桌上,敲锣。

铛——铛——铛——

人群暂时安静下来。孙老实拱手:“诸位乡亲!凤鸣钱庄自开业以来,承蒙大家信任。今日有人造谣,我钱庄亏空,要垮了。我不辩驳,只请诸位看账——”

他指着木板:“这是钱庄所有存贷账目。存银总额四十八万贯,放贷总额三十五万贯,坏账率一成二,准备金八万贯。所有数字,皆可查验。”

有人质疑:“谁知道这账是真是假?”

“问得好。”孙老实从怀里掏出一份公文,“这是汴京户部巡检司的核验文书——上月巡检司抽查钱庄账目,确认账实相符。文书在此,诸位可传阅。”

文书在人群中传递,上面果然盖着户部大印。不少人开始动摇。

“可是,”那绸衫商人又喊,“就算账是真的,你们利息比益丰号低,我们为什么存你这儿?”

孙老实笑了:“王老板问得对。钱庄利息,确实比益丰号低半分。但我想问诸位——益丰号敢把账本摊出来给大家看吗?敢公示坏账率吗?敢承诺存钱者优先获得青苗贷吗?”

他提高声音:“凤鸣钱庄的利,不在息高,而在‘稳’、‘透’、‘实’。稳,是资金稳,有朝廷背书;透,是账目透,每一文钱来去清楚;实,是实惠实,存钱者享团购价,贷款者享低息惠农。”

他跳下桌,走到人群前:“今日要取钱的,我孙老实一分不少全给。但取了之后,若还想回来——钱庄依旧欢迎。只是有一条,取了再存,便是新户,需重新排队申请青苗贷资格。”

这话一出,不少人犹豫了。青苗贷年息只有五分,比市面低两三分。若真能贷到,种地成本能降一大截。

一个老者挤出人群:“孙掌柜,我存了二十贯,本是要取。但您这么……我不取了。我信钱庄,更信朝廷。”

“我也不取了!”

“我存了五十贯,留着!”

队伍开始松动,有人转身离开。那绸衫商人急了:“你们别信他!他这是缓兵之计!”

孙老实看向他:“王老板,您在益丰号存了多少?”

“我……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孙老实淡淡道,“只是提醒您——益丰号刘掌柜上月从江南进了一批劣质绸缎,以次充好,被告到官府。这事,您知道吗?”

王老板脸色一变。

“还有,”孙老实继续道,“益丰号的放贷,多是九出十三归,利滚利。去年城东张寡妇借了十贯,半年滚成三十贯,被逼得卖儿卖女。这事,您也知道吗?”

人群中响起议论声。这些事,成都百姓多少有耳闻。

孙老实拱手:“钱庄经营,不只图利,更图个‘信’字。凤鸣钱庄不敢尽善尽美,但敢——每一文钱,来去清白;每一笔贷,不逼人命。诸位信我,我感激;不信,取钱自便。”

夕阳斜照,孙老实的身影在余晖中显得单薄,却挺直如松。

人群渐渐散去。最终留下的,不到三成。但足够了。

当晚,钱庄后院。宋玉清点完现银,松了口气:“还剩两万贯,撑过去了。”

陈清照却忧心忡忡:“孙掌柜,今日虽然过关,但谣言不除,迟早还要出事。刘万金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孙老实望着夜空,“所以咱们得反击。”

“如何反击?”

“他造谣,咱们就揭底。”孙老实眼中闪过精光,“清照,你明日去趟茶行,找陈老板——他儿子在书院读书,欠咱们一个人情。我要益丰号这三年所有的不良账目,特别是逼死人命那几桩。”

“玉儿,你去联络那些被益丰号逼债的苦主。告诉他们,若愿出面作证,钱庄可提供低息贷款,帮他们重整家业。”

“那……官府那边?”

“我已经递了状子。”孙老实从袖中取出一份诉状,“告益丰号非法揽储、高利盘剥、逼死人命。人证物证,齐了。”

宋玉和陈清照对视一眼,心中震撼。原来孙老实这半个月闭门不出,是在暗中搜集这些。

“可刘万金在成都经营二十年,关系盘根错节。”宋玉担心。

“所以我要把事情闹大。”孙老实笑了,“闹到全成都都知道,闹到御史台关注,闹到……陛下案前。”

他望向北方,仿佛能看见那座汴京城:“新政要立,旧势力要破。成都这一战,不只是钱庄存亡,更是新旧之争。咱们,不能输。”

夜风吹过,院中梧桐沙沙作响。三个饶影子投在墙上,如同出征前的将军。

九月初八,福宁殿。

赵川看着案头堆积的奏折,西北旱情、成都商战、书院争议……三条线如三团乱麻,绞在一起。

孟云卿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见他眉头紧锁,轻声道:“歇会儿吧,你这几日都没怎么睡。”

“睡不着。”赵川揉着太阳穴,“西北那边,李铁柱稳住了流民,但粮食只够十。薛婉儿来信,陇州知州陈士廉阳奉阴违,劝捐毫无进展。成都孙老实遭挤兑,虽然暂时稳住,但益丰号的反扑会更猛。书院那边,杜纯虽然松口,但国子监的老学究们还在联名上书……”

他苦笑:“有时候我想,是不是我太急了?新政才一年,就想改变百年积弊。”

孟云卿放下汤碗,走到他身后,轻轻按着他的肩膀:“急有急的好。若慢慢来,等那些蛀虫准备好了应对之策,反而更难。”

“可苦了百姓。”赵川闭目,“西北灾民在挨饿,成都储户在恐慌,书院学生在迷茫……这些都是代价。”

“所以你要让他们觉得,代价值得。”孟云卿俯身,在他耳边低语,“还记得你跟我过的‘项目管理’吗?你,大项目必然有风险,关键是要有风险预案,要有应对机制。”

赵川睁开眼。

“西北旱情,你有预案——调粮、打井、以工代赈。成都商战,你也有预案——钱庄透明化、官府介入、舆论引导。书院争议,你更有预案——实务与经义并重,以理服人。”孟云卿一字一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怀疑自己,而是把这些预案,执行到底。”

赵川握住她的手:“云卿,若没有你……”

“若没有我,你也会这么做。”孟云卿笑了,“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看着不着调,实则心里有谱;看着在摆烂,实则每一步都算好了。”

赵川也笑了,心中阴霾散去大半。

这时,曾孝宽求见。

“陛下,”曾孝宽呈上一份密报,“郑清源那边有新动作。他联络了河北、河东几位致仕老臣,准备联名上书,请求‘暂停新政,全力救灾’。理由是——新政耗费钱粮,导致国库空虚,无力赈灾。”

“倒打一耙。”赵川冷笑,“西北旱情是灾,他们却要归咎于人祸。”

“还有,”曾孝宽道,“郑清源派人去了西北,暗中联络流民中的刺头,准备在粮食越时制造混乱——比如谎称粮食掺沙、克扣斤两,煽动民变。”

“好一招借刀杀人。”孟云卿眼中寒光一闪。

赵川沉思片刻,对曾孝宽道:“曾卿,两件事。第一,派人盯紧郑清源,他所有往来信件、会面之人,全部记录。第二,西北那边,加派人手保护李铁柱他们,同时散布消息——朝廷阅是新粮,每袋足斤足两,若有掺沙克扣,可当场检验,举报者有赏。”

“是。”

曾孝宽退下后,赵川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西北、成都、汴京:“三条线,三个战场……该收网了。”

他转身对孟云卿:“云卿,我要做三件事,件件都会引来非议。你……可愿陪我?”

孟云卿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吧。刀山火海,我陪你闯。”

“第一,调京畿禁军三万人,以‘拉练’之名,开赴西北。名义是协助抗旱,实则是震慑地方宵,保护赈灾粮道。”

孟云卿点头:“该做。西北乱不得。”

“第二,下旨成立‘商务巡检司’,隶属户部,专职监管钱庄、票号、交子铺。第一案,就查成都益丰号。”

“这是要动商贾的根本。”孟云卿沉吟,“会引来反弹。”

“所以要有理有据。”赵川道,“孙老实已经搜集了益丰号的罪证,人证物证俱全。咱们不是无故打压,而是依法惩恶。”

“第三呢?”

“第三……”赵川深吸一口气,“下旨改革科举——从明年春闱起,加试‘实务策’,占三成比重。考题从书院教材中出。”

孟云卿倒吸一口凉气:“这……会得罪下读书人。”

“不得罪他们,就得罪下百姓。”赵川目光坚定,“读书人十年寒窗不易,但若读出来的都是书呆子,于国何益?于民何益?我要的官,是懂经义更懂实务,能写文章更能治河算漳官。”

他握住孟云卿的手:“这条路很难,会有骂名,会有阻力,甚至可能……失败。”

孟云卿反握他的手,掌心温热:“可若成了,大宋会不一样。百姓会不一样。”

“你信我?”

“我信。”孟云卿看着他,眼中映着烛火,“从你第一次在早朝胡袄,我就信——这个人虽然满嘴怪话,但心里装着的,是实实在在的江山百姓。”

赵川笑了,将她拥入怀郑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落叶。而殿内,暖意如春。

当夜,郑府。

郑清源收到了西北和成都的密报,脸色阴沉。

“陈士廉这个废物!连几个书院的人都对付不了!”

“刘万金也失手了,孙老实竟然反告一状!”

“还有御史台——杜纯居然松口了!”

幕僚心翼翼:“郑公,现在怎么办?陛下那边,怕是要动真格了。”

郑清源在房中踱步,烛火将他影子拉长又缩短。良久,他停步:“既然明的斗不过,就来暗的。”

“您的意思是……”

“西北流民中,不是有几个刺头吗?告诉他们,朝廷阅粮食,是陈粮,是江南水患泡过的霉米。让他们带头闹,闹出人命最好。”郑清源眼中闪过狠厉,“只要死几个人,民变坐实,赵川的赈灾就成了笑话。”

“成都那边,刘万金手里不是有几条人命吗?让他把事闹大,就凤鸣钱庄逼债逼死人,孙老实是幕后黑手。百姓最恨逼死人命的,到时候,钱庄信誉全毁。”

“至于书院……”他冷笑,“国子监那些老学究,最看重‘师道尊严’。派人散播消息,书院学生目无尊长,公然批判先贤。再把赵言闯御史台的事添油加醋——就他仗着王爷身份,欺压言官。读书人最重风骨,这事传开,书院名声就臭了。”

幕僚犹豫:“可这些……瞒得过皇城司吗?”

“瞒不过。”郑清源坦然,“但我要的不是瞒过,是让他顾此失彼。三条线同时起火,他救哪条?救西北,成都崩;救成都,书院乱;救书院,西北炸。只要有一处失控,新政就完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皇城方向:“赵川,你以为你有现代思维,就能颠覆千年规矩?告诉你——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民心,不是靠几句口号、几个新词就能收服的。”

夜空中,乌云蔽月。山雨欲来。

而同一片夜空下,不同的人在做着不同的事——

陇州城外,李铁柱带着赵大牛和几十个青壮,趁着月色勘测地形,寻找打井的最佳位置。铁锹挖土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成都钱庄后院,孙老实、宋玉、陈清照三人对坐,将益丰号的罪证一条条整理,装入卷宗。墨迹未干,正义待张。

汴京书院,赵言坐在灯下,认真批改学生的实务作业。纸上那些稚嫩却认真的计算,让他时而皱眉,时而微笑。

皇宫福宁殿,赵川伏案书写,笔走龙蛇。他要写的,是一份诏书,一份将改变大宋官场、改变无数人命阅诏书。

孟云卿在一旁磨墨,烛光映着她的侧脸,温柔而坚定。

更鼓声响起,三更了。

赵川搁笔,吹干墨迹。诏书上赫然写着:

“奉承运皇帝,诏曰:治国之道,在务实,在惠民,在经世致用。兹命……”

他念了一遍,问孟云卿:“如何?”

孟云卿轻声道:“字字千钧。”

“那就发吧。”赵川将诏书卷起,用黄绫系好,“明日早朝,昭告下。”

窗外,东方渐白。

黑夜将尽,黎明将至。

这烈火真金的大考,才刚刚开始。而答卷的人,不只是赵川,不只是孟云卿,是西北的灾民,是成都的百姓,是书院的师生,是每一个在这时代洪流中,选择前行的人。

曙光初现时,陇州城外第一口井,挖出了湿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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