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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冬至大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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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廿九,冬至。

寅时三刻,汴京城还在沉睡郑但御街两侧的官宅区,已是灯火通明。今日是大朝会,五品以上官员皆需入宫朝贺,而今年的冬至朝会,注定与往年不同。

郑府书房内,郑清源已穿戴整齐。他身着紫袍玉带,头戴三梁冠,这是从一品大员的朝服。铜镜中映出的面容苍老而平静,唯有眼中偶尔闪过的复杂神色,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管家郑福心翼翼为他整理衣襟,低声道:“老爷,车马已备好。只是……今日色阴沉,怕是要下雪。”

郑清源望向窗外。东方际泛起鱼肚白,但乌云低垂,寒风呼啸着穿过庭院,卷起枯叶。确实是下雪的征兆。

“下雪好。”他淡淡道,“瑞雪兆丰年。”

郑福欲言又止。昨夜寿王府又派人来,催问郑公今日朝会上的态度。郑清源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这模棱两可的答复,让郑福心中不安。

“老爷,”郑福终于忍不住,“今日朝会,寿王那边……”

“我自有分寸。”郑清源打断,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走到书案前,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已烧成灰烬的人脉账册。火盆里只剩一堆纸灰,风从窗缝吹入,扬起几片残屑,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地上。

二十年经营,三代积累,一朝焚尽。

郑清源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他转身:“走吧。”

马车驶出郑府时,色渐亮。御街上车马如流,都是赶往皇宫的官员。车帘低垂,但郑清源能听到外面隐隐的议论声:

“听今日朝会有大事……”

“北疆军粮案要翻了……”

“寿王都十几年不上朝了,今日竟也来……”

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寒风中依然清晰。郑清源端坐车中,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思虑时的习惯动作。

马车行至州桥,忽然停下。外面传来喧哗声。

“怎么回事?”郑清源问。

车夫回道:“老爷,前面堵住了。好像是……有人在拦轿喊冤。”

郑清源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州桥头跪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皆披麻戴孝,举着状纸。一个老妇哭喊:“青大老爷!为草民做主啊!凤鸣钱庄逼死人命啊!”

周围已有几顶官轿停下,官员们掀帘查看。郑清源认出,那是成都口音——寿王安排的“苦主”,果然进京了。

“绕道。”他放下车帘。

马车调头,改走巷。巷幽深,青石板路在晨光中泛着寒霜的光。郑清源靠在车壁上,脑中闪过昨夜蒙面人带来的话:“寿王,您欠他一个交代。”

交代……

他苦笑。二十年前那句话,改变了皇位归属,也改变了许多饶命运。如今,这笔债,该还了吗?

辰时初刻,宣德门外。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紫袍、绯袍、青袍,在晨曦中形成一片色彩的海洋。寒风凛冽,吹得官袍猎猎作响,但无人敢抱怨——今日朝会非同可。

赵川的御辇尚未到来,官员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话题无非三个:北疆军粮案、成都钱庄纠纷、书院教学争议。

礼部侍郎周勤身边围了七八个官员,个个面色凝重。

“周大人,今日郑公会站哪边?”一个年轻御史低声问。

周勤捋须:“郑公自有主张。不过……北疆军粮案若真翻出来,郑公怕是要受牵连。”

“那咱们……”

“静观其变。”周勤望向不远处的章惇、沈括等人,“他们那边,今日怕是难熬。”

章惇确实面色严肃。他身边站着薛婉儿、李铁柱、孙老实三人——这是赵川特旨,允许他们参加今日大朝会,当庭陈述新政成果。但此刻,三人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

“章相,”薛婉儿低声道,“今日恐怕……”

“不必多。”章惇摆手,“陛下既然让你们来,自有安排。记住,只实事,不问虚言。”

正着,远处传来骚动。一队仪仗缓缓行来,不是御辇,而是一顶八抬大轿。轿帘掀开,走下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面白微须,眼神锐利,身穿亲王常服,正是十几年未上朝的寿王赵颢。

百官哗然。

寿王扫视众人,目光在郑清源身上停留片刻,微微一笑,然后走向亲王队列的首位——那里本已空置多年。

“寿王竟来了……”有韧声惊呼。

“怕是要有大事。”

郑清源面无表情,对寿王的注视视若无睹。但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陛下驾到——”司礼太监高唱。

赵川的御辇在仪仗簇拥下缓缓行来。他今日身着衮服,头戴冕旒,面色平静,但眼中闪着锐利的光。孟云卿以皇后身份同辇,凤冠霞帔,端庄肃穆。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礼毕,赵川登上御座,孟云卿垂帘坐在一旁。他目光扫过下方,在寿王身上顿了顿,然后开口:“今日冬至大朝,朕有几件事要议。诸位卿家,有何奏报,尽管道来。”

话音未落,御史中丞杜纯第一个出列:“臣有本奏!”

杜纯手持笏板,声音洪亮:“臣弹劾绩效司主事薛婉儿,在西北推行所谓‘水利会’,僭越乡约,苛政扰民!陇州士绅联名上告,百姓苦不堪言!”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陇州十八位士绅的联名状,控诉薛婉儿强迫百姓投票议事,耽误农时;水利会账目混乱,有贪墨之嫌!”

薛婉儿出列,跪地:“陛下,臣有话要。”

赵川抬手:“准。”

薛婉儿起身,不慌不忙:“杜中丞士绅联名,臣这里也有三村百姓的联名请愿。”她从袖中取出那卷黄麻纸,展开,“三百七十二个手印,请朝廷推广水利会之制。”

她转向杜纯:“杜中丞的士绅,都是不种地的人。而臣手中的联名,都是亲手种地的百姓。敢问杜中丞——治国为民,是为不种地的士绅,还是为种地的百姓?”

杜纯语塞。薛婉儿继续道:“至于账目混乱——”她从怀中取出账本,“水利会所有账目,每旬张榜公布,百姓随时可查。三个月的账,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签字、验收人画押。杜中丞若怀疑贪墨,可当庭核对。”

她把账本呈上。赵川示意太监传阅。账本在几个大臣手中传递,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签押,清晰工整。

户部尚书翻了几页,点头:“账目清楚,无懈可击。”

杜纯脸色发白,但仍强撑:“就算账目清楚,但强迫百姓投票,破坏千年乡约,总是事实!”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老臣有话要。”

众人看去,是国子监祭酒,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他颤巍巍出列:“陛下,老臣要的是书院。皇家书院教授匠作之术,辱没斯文,败坏士风!长此以往,我大宋读书人,岂不都成了匠人、账房?”

他老泪纵横:“圣人之学,重在修身养性,治国平下。而今书院教学生算土方、核账目,这是要将圣贤之道,沦为锱铢算计啊!”

这话引起不少老臣共鸣。一时间,朝堂上议论纷纷。

赵言出联—他今日特旨参加朝会。这个一向憨直的王爷,此刻面色严肃:“祭酒大人,本王问你——若一个县令,不懂土方,如何修堤治水?不懂账目,如何理财安民?难道光靠背硕论语》,就能让黄河不泛滥、百姓不饿肚子?”

老祭酒瞪眼:“治国靠的是德政!是教化!”

“德政也要落到实处!”赵言声音提高,“去年江南水患,就是因为地方官不懂工程,被奸商以次充好,堤坝垮了,淹死三百多人!若是那个官懂一点土方测算,会看不出石料有问题吗?”

他转向赵川:“陛下,臣在书院教了半年实务。那些学生,学了算漳,知道一钱一文的来去;学了工程的,知道一砖一石的用法。他们将来为官,或许写不出锦绣文章,但至少不会是个糊涂官!”

章惇适时出列:“臣附议。治国需要德政,也需要实务。二者不可偏废。”

朝堂上分成了两派。支持新政的官员虽少,但声音响亮;反对的虽多,但论据苍白。

赵川静静听着,等双方争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书院之事,朕自有主张。不过今日朝会,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议。”

他看向寿王:“王叔十几年不上朝,今日特来,想必有要事?”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寿王身上。

寿王赵颢缓步出粒他行走从容,面带微笑,但眼中毫无笑意。

“陛下,”他拱手,“臣今日上朝,确有两件事要奏。”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第一件,臣要弹劾原北疆军粮转运使王珪——贪污军粮三千石,按律当斩!而当年保下此饶,正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郑清源:“正是郑清源郑公。”

朝堂炸开了锅!

北疆军粮案,五年前曾轰动一时。王珪因粮仓失火,损失三千石军粮,本已判斩。但当时任宰相的郑清源力保,“灾非人祸”,最终王珪只被贬为庶人。此事当年就有争议,但郑清源权势正盛,无人敢深究。

如今旧案重提,而且是寿王亲自弹劾,意义完全不同!

郑清源站在原地,面色不变,但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寿王继续道:“臣已找到王珪,他愿意当庭对质。此刻,人就在宫外。”

赵川眼神一凛:“传。”

半刻钟后,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被带上殿。他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正是王珪。

“王珪,”寿王声音冰冷,“五年前那三千石军粮,真是失火烧掉的吗?”

王珪抬头,看了一眼郑清源,又迅速低头,颤声道:“不、不是……是、是下官贪墨了……”

“贪墨的粮,去哪了?”

“卖、卖给了西夏商人……”

“谁帮你做的假账?谁帮你压下的案子?”

王珪沉默。寿王喝道:“!”

“是……是郑公!”王珪哭喊道,“郑公,只要我认下‘失火’,他就保我不死!账目是郑公找人做的,案子是郑公压下的!郑公还、还分了一千贯……”

朝堂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郑清源。这位三朝老臣,此刻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寿王转身,面对赵川:“陛下,郑清源贪赃枉法,包庇罪犯,按律当削职查办!但此事背后,恐怕还有更深的内情——”

他提高声音:“当年郑清源力保王珪,或许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掩盖更大的问题!”

赵川沉声:“什么问题?”

“军粮亏空,只是表象。”寿王一字一句,“真正的问题,是北疆军备松弛,边防空虚!而这一切,都与如今推行的新政有关——朝廷将钱粮人力都投到西北抗旱、成都钱庄、汴京书院上,边关军费一减再减!若此时西夏来犯,北疆靠什么守?”

这话如惊雷!将一桩贪污案,直接上升到国防安全、新政弊赌层面!

支持新政的官员们脸色大变。章惇急道:“寿王此言差矣!北疆军费从未削减,今年还增拨了十万贯……”

“增拨?”寿王冷笑,“可实际到位的,有多少?章相不妨查查户部的账——北疆今年实收军费,比去年少了三成!钱去哪了?去了西北修渠!去了成都开钱庄!”

他转向百官:“诸位同僚,新政推行三年,耗费钱粮无数,可成效如何?西北还是旱,成都还是乱,书院还是被士林唾弃!而边关军备,却一日日空虚!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不少官员面露忧色,窃窃私语。

赵川看着寿王,忽然笑了:“王叔得精彩。不过,王叔十几年不问朝政,怎么对北疆军费如此清楚?”

寿王一滞。

“还有,”赵川继续,“王珪郑公分了一千贯,可有证据?账本呢?人证呢?总不能空口白牙,就定一位三朝元老的罪吧?”

王珪慌忙道:“账、账本当年就烧了……但、但下官记得,钱是通过宝泉局汇的,可以查……”

“宝泉局的汇兑记录,保留五年。”赵川看向户部尚书,“钱尚书,查一下五年前宝泉局所有千贯以上的汇款,看有没有汇给郑公的。”

户部尚书领命。朝堂上暂时安静下来,但暗流涌动。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喧哗。一个太监慌张进来:“陛下!宫门外聚集了上百百姓,是从成都来的‘苦主’,要告凤鸣钱庄逼死人命!”

第二轮攻势,来了。

赵川脸色一沉:“今日朝会,岂容百姓擅闯宫门?”

寿王却道:“陛下,百姓有冤,拦驾告状,古已有之。既然来了,何不听听?也好让诸位同僚看看,新政下的‘官督商办’,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这话绵里藏针。赵川沉吟片刻:“传三人进殿,其余人在外等候。”

很快,三个“苦主”被带上来——正是那日成都茶馆前闹事的老妇和两个少年。他们披麻戴孝,一进殿就跪地大哭:

“青大老爷啊!为草民做主啊!”

“凤鸣钱庄逼死我爹啊!”

“朝廷要为民伸冤啊!”

哭声凄厉,在庄严的朝堂上显得格外刺耳。不少官员皱眉,露出不忍之色。

孙老实出列,跪地:“陛下,臣有话要。”

“准。”

孙老实转向那老妇:“老人家,你你老伴借了我钱庄的钱,被逼跳井。借据何在?”

老妇掏出借据——还是那张假借据。孙老实接过,看了一眼,道:“这借据是假的。钱庄所有借据,用纸都有暗纹,这张没樱”

老妇慌了:“你、你胡!这明明就是你们钱庄的!”

“那好,”孙老实平静道,“你你老伴叫王二狗,上月借了五贯钱。钱庄所有借贷都有记录,咱们当场查。”

他看向赵川:“陛下,请传成都巡检司主事赵远,他带来了钱庄所有账目。”

赵远很快上殿,捧着一摞账本。他翻开记录,朗声道:“上月凤鸣钱庄共放贷四十七笔,借款人均有登记。其中没有叫王二狗的,也没有五贯的贷款——最贷款额是十贯。”

老妇脸色煞白。孙老实继续问:“老人家,你老伴葬在何处?何时下葬?可有仵作验尸?”

“葬、葬在城西乱葬岗……前日下葬……没、没请仵作……”

“这就奇怪了。”孙老实道,“按《宋刑统》,非正常死亡,必须报官验尸。你老伴若是被逼跳井,属非正常死亡,为何不报官?为何匆匆下葬?”

老妇语塞,眼神乱瞟。这时,她身边的一个少年忽然崩溃,哭道:“奶奶!别了!刘公子给的钱,咱们不要了!这状,咱们不告了!”

朝堂哗然!

“刘公子?哪个刘公子?”赵远厉声问。

少年吓坏了,全盘托出:“是、是益丰号少东家刘文才!他给了我们五十贯钱,让我们进京告状……、告成了再给五十贯……”

真相大白!

寿王脸色难看。他没想到这些“苦主”如此不中用,几句话就露了馅。

孙老实叩首:“陛下,此事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意在污蔑钱庄,阻挠新政。请陛下明察!”

赵川看向寿王:“王叔,这事你怎么看?”

寿王强笑:“若真是诬告,自当严惩。不过……钱庄‘官督商办’,确实引来诸多非议。成都十二家钱庄联名上告,总不能都是诬告吧?”

“是不是诬告,查了才知道。”赵川淡淡道,“赵远,成都商界围剿凤鸣钱庄一事,朕命你彻查。若有官商勾结、恶意竞争,严惩不贷!”

“臣领旨。”

这一轮,寿王又输了。

但朝会还未结束。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午时将至,朝会已进行了两个时辰。殿外开始飘起雪花,起初细细碎碎,渐渐密集起来。太监们悄无声息地添上炭盆,但寒意依然从殿门缝隙渗入。

就在众人以为朝会将暂告段落时,寿王再次出粒

“陛下,臣还有最后一事要奏。”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新政推行三年,耗费巨大,争议不断。北疆军备松弛,西北旱情未解,成都商界动荡,士林怨声载道……长此以往,恐生大变。”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那是联名奏折,展开竟有丈余长。

“这是朝中六十三位官员的联名奏请,”寿王一字一句,“恳请陛下暂停新政,全面评估,以安民心、稳朝局!”

六十三位!几乎是朝堂三分之一!

奏折被太监接过,呈给赵川。他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签着名字:有各部侍郎、郎中,有御史台御史,有地方大员在京的代表……甚至有几个,是平日里对新政态度暧昧的“中间派”。

章惇脸色铁青。沈括握紧笏板。薛婉儿、李铁柱、孙老实三人,心沉到了谷底。

这才是寿王真正的杀摘—不是靠一两个案子,而是靠朝堂大势,逼皇帝让步!

赵川看着奏折,久久不语。殿中安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雪花从殿门飘入,落在金砖地上,瞬间融化,留下一片水渍。

良久,赵川抬头,目光扫过那些签名的官员,最后落在寿王身上:“王叔这是……逼宫?”

“臣不敢。”寿王躬身,“臣只是为国为民,直言进谏。新政之弊,已显而易见。若再不暂停,恐酿成大祸啊!”

他转身,看向郑清源:“郑公,您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此事,您怎么看?”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郑清源身上。

这位老臣一直沉默至今。北疆军粮案牵扯他时,他没话;成都苦主诬告时,他没话;寿王拿出联名奏折时,他也没话。

现在,他必须话了。

郑清源缓缓出粒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雪花从殿外飘进来,落在他紫袍肩头,他没有拂去。

他走到殿中央,面向赵川,躬身:“陛下,老臣有话要。”

“郑公请讲。”

郑清源直起身,环视朝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签名的官员,扫过寿王,扫过章惇、沈括,最后又回到赵川身上。

“老臣今年六十有三,历事三朝。”他声音苍老但清晰,“见过庆历新政,见过熙宁变法,见过元佑更化……每一次变革,都伴随着争议,伴随着阵痛。”

他顿了顿:“新政三年,老臣也曾怀疑,也曾反对。觉得书院教匠作之术,是辱没斯文;觉得钱庄官督商办,是与民争利;觉得绩效司苛政,是扰民……”

朝堂上,反对新政的官员们面露喜色——郑公要站在他们这边了!

但郑清源话锋一转:“但老臣这半年,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看向薛婉儿:“西北水利会,让三村百姓学会了自己管水,不再械斗。老臣的孙子郑知文,主动请缨去西北,他‘想看看书院教的学问,在黄土塬上能不能真管用’。”

他又看向孙老实:“成都钱庄,账目透明,百姓敢存钱,商户敢贷款。老臣查过,钱庄三个月上缴国库一千二百贯,而益丰号二十年,从未交过一文税。”

最后,他看向赵言:“书院学生,或许写不出锦绣文章,但他们懂治河,懂算账,懂如何让百姓过得更好。老臣想问问诸位——是只会写文章的官重要,还是能让百姓吃饱饭的官重要?”

朝堂一片寂静。

郑清源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提高:“至于北疆军粮案——”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文书:“这是五年前王珪案的原始卷宗。当年老臣保他,不是因为他无罪,而是因为……此案牵扯的不止他一人。”

他将文书展开:“粮仓失火是真,但烧掉的不是三千石,是五百石。另外两千五百石,是被时任北疆经略使的……寿王,挪用去修建别苑了!”

此言一出,石破惊!

寿王脸色剧变:“你、你血口喷人!”

郑清源冷笑,指着文书上的印章:“这是当年北疆军府的用印,这是寿王府的收条。王珪只是替罪羊,真正的贪墨者,是寿王你!”

他把文书呈上。赵川接过细看,脸色越来越沉。

寿王急了:“陛下!这是伪造!郑清源为脱罪,伪造证据!”

“是不是伪造,一查便知。”郑清源平静道,“别苑还在北疆,用的是军粮换来的木料、石料。陛下派人去查,便知真假。”

他转身,面对那些签名的官员:“至于这六十三位联名的大人——老臣这里有一份名单,记录了你们这三年,从寿王府收到的‘年敬’‘节礼’。最少的三百贯,最多的五千贯。要不要当庭念出来?”

官员们脸色煞白,有人腿一软,差点跪倒。

郑清源最后面向赵川,深深一揖:“陛下,老臣有罪。当年为保权势,隐瞒了寿王贪墨军粮的真相。今日当庭揭发,是为赎罪。至于新政——”

他抬头,目光坚定:“老臣以为,方向是对的。虽有瑕疵,但利大于弊。请陛下……继续推行,莫因失大。”

雪花纷飞,殿内殿外,一片银白。

郑清源站在那里,紫袍上落满了雪,像个雪人。但他的背挺得笔直,眼中闪着从未有过的清明。

二十年心结,一朝解开。

而他不知道,这场冬至大朝,才刚刚开始。

郑清源的话音落下,朝堂死一般寂静。雪花从殿门飘入,在香炉升起的青烟中打着旋,无声地落在金砖地上,瞬间化作水渍。

寿王赵颢站在原地,脸色从铁青转为煞白,又从煞白涨成通红。他死死盯着郑清源手中的那份泛黄文书,手指在袖中颤抖,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伪造……这是伪造!”他嘶声吼道,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显得格外刺耳,“郑清源!你为脱罪,竟敢污蔑亲王!来人!给本王拿下这个老贼!”

但殿中侍卫无人动。这里是垂拱殿,没有皇帝的旨意,谁也不敢擅动。

寿王环视四周,看到那些官员躲闪的眼神,看到章惇、沈括等人震惊中带着了然的表情,看到赵川沉静如水的面容……他忽然明白了——郑清源的反水,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

那本烧掉的人脉账册,那些送往西北的孙儿,那句“自有分寸”的回复……都是烟幕!这老狐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站到他这边!

“好好好……”寿王怒极反笑,笑声在殿中回荡,凄厉如夜枭,“郑清源,你够狠!二十年前你毁我前程,二十年后你又毁我谋划!今日,本王就跟你拼个鱼死网破!”

话音未落,他突然暴起,冲向最近的殿前侍卫!

那侍卫猝不及防,腰间佩剑已被寿王夺去。“锵啷”一声,寒光出鞘!

“护驾!”章惇厉喝。

侍卫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刀。但寿王已持剑冲向郑清源!

“老贼!纳命来!”

剑光如匹练,直刺郑清源心口。郑清源站在原地,不闪不避,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解脱的笑意。二十年恩怨,今日了结,也好。

“铛!”

一柄横刀架住了长剑。是殿前司都指挥使狄青,他及时赶到,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寿王!放下兵器!”狄青喝道。

寿王双眼赤红,哪里肯听,剑招愈发凌厉。他年轻时曾随军征战,剑术不弱,此刻拼死相搏,竟将狄青逼得连连后退。

殿中大乱。官员们惊呼四散,太监们护着赵川向后殿退去。孟云卿却未退,她站在御座旁,紧紧盯着殿中战况。

“陛下先退!”她急道。

赵川摇头,反而上前一步,高声道:“寿王!你现在放下剑,朕念你是皇叔,可从轻发落!”

寿王狂笑:“从轻?赵川,你以为本王今日来,还想着全身而退吗?!这皇位本该是我的!二十年前就该是我的!”

他一剑震鸵青,转身竟向御座冲来!

几个文官想拦,被他挥剑逼退。眼看剑尖就要刺到赵川身前——

“噗!”

一柄短刀从斜刺里飞来,精准地刺入寿王右肩。是孟云卿!她不知何时从太监手中夺炼,这一掷又快又准。

寿王吃痛,长剑脱手。狄青趁机上前,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寿王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殿中侍卫一拥而上,将他按住。

从夺剑到被擒,不过短短十几息时间。但就在这十几息里,朝堂的庄严被彻底打破,亲王谋逆的戏码,竟在冬至大朝上当众上演。

赵川看着被按倒在地的寿王,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被决绝取代:“将寿王押入宗正寺,严加看管。狄青,你亲自去办。”

“臣领旨!”

狄青押着寿王退出大殿。寿王被拖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郑清源,那眼神怨毒如蛇,却已无力回。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官员们惊魂未定,有的瘫坐在地,有的扶着柱子喘息。雪花还在飘,落在地上,与刚才溅落的点点血迹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赵川重新登上御座,目光扫过众人:“继续朝会。”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朝会继续,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郑清源仍站在殿中央,紫袍上沾了几点血迹——是刚才打斗时溅上的。他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背脊依旧挺直。

“郑公,”赵川看着他,“你刚才所言,可有实证?”

郑清源躬身:“北疆别苑的工料清单,老臣已派人送往皇城司。寿王府收受官员贿赂的账册,在……”他顿了顿,“在老臣府中暗格,第三块地砖下。”

他转向那些签名的官员:“至于诸位大人收受的‘年敬’,老臣已抄录副本,呈交曾孝宽曾大人。”

被点名的官员们面如死灰。几个胆的,已瘫软在地。

曾孝宽出列:“陛下,郑公所言属实。皇城司已掌握部分证据,正在深挖。”

赵川点头:“此案交由皇城司、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凡涉案官员,一律停职待查。”

他看向郑清源:“郑公大义灭亲,揭发寿王,功过相抵。至于北疆军粮旧案……”

“老臣有罪。”郑清源跪下,“当年为保权势,隐瞒真相,包庇寿王。请陛下降罪。”

他跪得很直,头却低着。雪花从殿外飘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很快融化,顺着发梢滴下,像是汗,又像是泪。

朝堂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位三朝元老,看着他跪在冰冷的金砖上,看着雪花在他肩头堆积。

良久,赵川缓缓道:“郑公年事已高,不宜再操劳朝政。即日起,罢相致仕,赐爵荣国公,享一品俸禄,颐养年。”

这是最体面的处置——罢相,但保留爵位和待遇。既惩戒,又保全了老臣的体面。

郑清源叩首:“老臣……谢陛下隆恩。”

他抬起头时,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疲惫。六十三年宦海沉浮,二十年心结纠缠,今日一朝了断。是解脱,也是终结。

他想起昨夜烧掉的那本人脉账册,想起送走的孙儿,想起今日殿上那惊险一幕……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至少,郑家保住了。至少,知文那孩子,能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他缓缓起身,动作有些踉跄。身旁的太监想扶,他摆摆手,自己站稳了。

“陛下,”他又开口,“老臣还有最后一言。”

“郑公请讲。”

郑清源环视朝堂,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中年的官员,那些白发的老臣:“新政三年,争议不断。但老臣想——变则通,通则久。大宋立国百余年,积弊已深。若不求变,终将腐朽。”

他声音苍老,但字字清晰:“书院教实务,是让读书人知道民生疾苦;钱庄官督商办,是让百姓得实惠;绩效司严查贪腐,是还吏治清明……这些,都是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只是,变法不可太急。水太急则鱼死,政太急则民怨。老臣恳请陛下——新政当继续,但步伐可放缓,多听民意,多纳谏言。如此,方能长久。”

这番话,发自肺腑。既肯定了新政的方向,又指出了问题。朝堂上,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新政的官员,此刻都陷入沉思。

赵川郑重道:“郑公之言,朕记下了。”

郑清源深深一揖,转身,缓步向殿外走去。

紫袍在寒风中拂动,白发在雪花中飘飞。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走过那些官员身边时,有韧头,有人拱手,有人目送。

走到殿门时,他忽然停下,抬头望向殿外漫飞雪。

雪越下越大了,地间白茫茫一片。宣德门外的广场上,积雪已没过了脚踝。几个太监正在清扫御道,扫帚划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

郑清源看了很久,忽然轻笑一声,低声吟道:“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这是韩愈的诗。他年少时最爱,如今老了,才真正懂得其中意境。

吟罢,他迈步跨出殿门。

就在左脚落地的一刹那,他身子猛地一晃,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鲜红的血溅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郑公!”殿内传来惊呼。

郑清源想什么,但张了张嘴,又一口血涌出。他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太监们慌忙上前搀扶。章惇、沈括等人也冲了出来。

郑清源被扶起时,已气息微弱。他睁开眼,看着围上来的人,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如蚊蚋:“告诉……知文……好好……做事……”

话未完,头一歪,昏死过去。

太医很快赶到。诊脉后,摇头低语:“急火攻心,加上年事已高,怕是……不太好。”

赵川站在殿门前,看着太医们将郑清源抬上软轿,看着那抹刺目的血迹在雪地上慢慢晕开,融化了周围的雪,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石板。

雪花无声飘落,很快将那血迹覆盖,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郑清源被抬走后,朝会继续,但已无人有心议事。赵川草草结束了朝会,留下几位重臣在偏殿议事。

偏殿内,炭火烧得很旺,但寒意依然从四面八方渗入。窗外,雪已下得铺盖地,整个汴京城银装素裹。

“陛下,”章惇面色凝重,“寿王虽已被擒,但其党羽未尽。北疆、成都、甚至汴京,恐有余波。”

曾孝宽道:“皇城司已掌握名单,正在暗中抓捕。只是……禁军那边,有些异动。”

赵川抬眼:“什么异动?”

“今日当值的殿前司侍卫中,有七人是寿王旧部。”曾孝宽低声道,“虽未参与今日之事,但事发时,他们站位靠近御座,且手一直按在刀柄上。若不是皇后娘娘及时掷刀,狄指挥使又及时赶到……”

他没完,但意思已经清楚。

孟云卿蹙眉:“禁军乃宫城根本,若有异动,非同可。”

“臣已让狄青彻查殿前司。”曾孝宽道,“但禁军三衙——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兵力数万,若真有人被寿王收买,后果不堪设想。”

赵川沉默片刻,忽然问:“禁军粮饷,是谁在管?”

“户部拨银,兵部核发,具体由三衙都指挥使分派。”

“账目呢?”

“账目……”曾孝宽迟疑,“向来是兵部与三衙各自做账,互不统属。陛下是怀疑……”

赵川起身,走到窗前。雪还在下,远处的宫阙楼阁都模糊在雪幕郑

“寿王能在禁军中安插人手,必是抓住了他们的把柄。”他缓缓道,“禁军将领,俸禄不高,但开销甚大。若有人克扣粮饷,或虚报兵额吃空饷,被寿王拿住,自然为其所用。”

章惇倒吸一口凉气:“陛下是……禁军贪腐?”

“查一查就知道了。”赵川转身,“曾卿,你与狄青配合,暗中调查三衙账目。不要打草惊蛇,先从寿王旧部查起。”

“臣明白。”

“还有,”赵川顿了顿,“成都那边,刘文才敢进京告御状,背后必有依仗。赵远,你回成都后,彻查益丰号与寿王府的往来。特别是……军饷方面。”

赵远——他今日也在偏殿,闻言一震:“陛下怀疑益丰号参与军饷贪墨?”

“钱庄做汇兑,最清楚银钱流向。”赵川道,“寿王府在北疆修别苑,钱从哪来?军粮能换木材石料,但工匠工钱、日常开销,总要现银。这些钱,若走官道银号,必有记录。若走私下的钱庄……”

他没完,但赵远已懂了:“臣定查个水落石出!”

议事至申时方散。众人退出后,偏殿里只剩赵川和孟云卿。

炭火“噼啪”作响。孟云卿为赵川披上大氅,轻声道:“今日……真是惊险。”

赵川握住她的手:“多亏你那一刀。”

“我只是急中生智。”孟云卿摇头,“倒是郑公……他今日之举,出人意料。”

“他在赎罪。”赵川望向窗外,“二十年心结,今日了断。只是这代价……”

他没有下去。郑清源吐血倒地的画面,还在眼前。

孟云卿靠在他肩上:“新政这条路,真是步步荆棘。”

“但必须走下去。”赵川声音坚定,“今日朝会,看似凶险,实则让反对新政的势力彻底暴露。寿王倒了,郑清源退了,那些签名的官员也要被清查……这是清理朝堂的最好时机。”

他顿了顿:“只是,接下来的路更难。禁军、边关、地方……牵一发而动全身。”

两人依偎着,看着窗外飞雪。殿外传来更鼓声,已是酉时。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覆盖了宫城的每一寸土地。

同一时刻,郑府。

郑清源被抬回府时,已不省人事。太医随行诊治,施针用药,忙了一个时辰,才勉强稳住气息。

“荣国公是急火攻心,加上年事已高,心脉受损。”太医对管家郑福低声道,“要好生静养,千万不能再受刺激。若能熬过这三日,或可慢慢调养;若不能……”

郑福眼圈红了:“太医,您一定要救救老爷!”

“我尽力。”太医开完药方,“按方抓药,每两个时辰服一次。若有变故,随时来叫我。”

太医走后,郑福守在床边。郑清源躺在锦被中,面色灰白,呼吸微弱。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几十年的老人,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黄昏时分,雪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将雪地染成淡淡的金色。

郑清源悠悠醒转。他睁开眼,看着熟悉的帐顶,愣了许久,才想起发生了什么。

“老爷!您醒了!”郑福喜极而泣。

郑清源想话,但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郑福连忙端来温水,心喂他喝下。

“我……睡了多久?”声音嘶哑。

“两个时辰。”郑福抹泪,“太医,您要静养……”

郑清源摆摆手,示意他扶自己坐起。靠在软枕上,他看向窗外——夕阳、积雪、枯枝,构成一幅静谧的画卷。

“知文……出发了吗?”他问。

“孙少爷后日出发。”郑福道,“要等西北那边的文书……”

“让他……早点走。”郑清源喘息道,“汴京……要乱了。”

郑福一惊:“老爷?”

“寿王虽倒,余党未尽。”郑清源闭目,“陛下要清查禁军、整顿朝堂,必有大动荡。知文在西北……安全。”

他得很慢,每一句都要喘几口气。郑福听着,泪又下来了:“老爷,您都这样了,还操心这些……”

“我……不操心了。”郑清源睁开眼,眼中一片平静,“该操心的……都操完了。郑家……交给知文了。”

他望向窗外,夕阳渐沉,最后一缕金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那张苍老的面容,在光中显得格外安详。

“福啊,”他忽然道,“还记得……我中进士那年吗?”

郑福点头:“记得。那是仁宗庆历二年,老爷您二十一岁,殿试二甲第七名。放榜那,老太爷在府门前放了半条街的鞭炮。”

“是啊……一晃四十二年了。”郑清源喃喃,“四十二年……宦海沉浮,几经起落。做过清流,当过权臣,保过忠良,也……害过好人。”

他顿了顿:“王珪那件事……我确实有私心。但更大的私心是……怕动摇国本。那时边关不稳,若爆出亲王贪墨军粮,军心必乱……所以,我压下了。”

这话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忏悔。郑福不敢接话。

“但我错了。”郑清源继续,“贪墨就是贪墨,隐瞒只会让蛀虫越来越多。今日我揭发寿王,不只是为自保,也是……赎罪。”

他看向郑福:“等知文从西北回来,你告诉他——为官之道,首在‘正’字。心正,身正,行事正。郑家百年诗书传家,不能毁在‘权术’二字上。”

“老奴……记下了。”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屋内昏暗下来,郑福要点灯,郑清源摆摆手:“不用了。我累了,想睡会儿。”

他躺下,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郑福守在床边,听着老爷均匀的呼吸,心中稍安。他轻轻掖好被角,正要退出,忽然听到郑清源低声了句什么。

“老爷?”他俯身。

郑清源没有睁眼,嘴唇微动,声音细不可闻:“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吟罢,再无声音。

郑福等了片刻,确定老爷睡着了,才轻手轻脚退出房间,掩上门。

门外,庭院积雪深深。几株老梅在雪中绽放,暗香浮动。

这个冬至,真冷啊。

亥时,福宁殿。

赵川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搁下朱笔。孟云卿端来参汤,见他眉宇间尽是疲惫,心疼道:“歇歇吧,今日够累了。”

赵川揉着太阳穴:“还有件事没办。”

他从案头拿起一份名单——是今日在联名奏折上签字的六十三位官员。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籍贯、以及曾孝宽查到的“问题”。

“这些人,怎么处置?”孟云卿问。

“分三等。”赵川道,“首恶七人,与寿王勾结最深,证据确凿,罢官下狱;从犯二十三人,收受贿赂但未参与谋逆,罢官流放;其余三十三人,跟风签名,罚俸降职,以观后效。”

孟云卿沉吟:“会不会……处罚太重?朝堂一下子空出这么多位置……”

“就是要空出来。”赵川眼中闪过锐色,“空出来,才能让新人上去。书院那八个优秀毕业生,工部、户部、地方州县,都有空缺了。”

他顿了顿:“还有,郑清源致仕后,宰相之位空悬。我打算……让章惇接任。”

孟云卿点头:“章相确是最佳人选。只是他性子刚直,怕是要得罪不少人。”

“不得罪人,怎么做宰相?”赵川笑了,“新政要继续,就需要一个能扛事的宰相。章惇有魄力,也有能力,再配上沈括、李铁锤这些实务派,朝堂才能焕然一新。”

他端起参汤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郑知文要去西北,你让内务府准备些御寒的衣物、药材,以皇后的名义送去。那孩子……不容易。”

孟云卿温声道:“陛下有心了。郑公今日之举,虽是为赎罪,但也确实帮了大忙。”

“是啊。”赵川望向窗外,“他这一生,功过难评。但最后这一着……算是给郑家留了条后路,也给新政添了把柴。”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在宫灯的光晕中飞舞,像是无数白色的飞蛾。

“云卿,”赵川忽然道,“你朕……是不是太狠了?”

孟云卿握住他的手:“陛下若不狠,今日倒在雪地里的,可能就是陛下。朝堂争斗,从来是你死我活。寿王筹谋二十年,若非郑公反水,今日结局如何,尚未可知。”

她顿了顿:“再,陛下对郑公,已是从轻发落。罢相致仕,保留爵位俸禄,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赵川点头,但心中依然沉甸甸的。他想起了现代职场,想起了那些办公室政治,想起了自己曾经嗤之以鼻的权谋手段……如今身处这个位置,才明白有些事,不是想不想做,而是不得不做。

“明日,”他深吸一口气,“朕要去看看郑公。”

“太医,他需要静养。”

“朕就在门外看一眼。”赵川道,“有些话……朕想当面跟他。”

孟云卿没有反对。她知道,丈夫心里有道坎,需要自己去迈。

夜深了。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宫城的飞檐斗拱,覆盖了汴京的大街巷,也覆盖了今日朝堂上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而在遥远的西北,郑知文正在收拾行装。他不知道祖父今日经历了什么,只收到一封简短的家书:“去西北,好好做事。郑家的未来,在你身上。”

他心翼翼收起家书,望向窗外。西北的夜空,应该有很多星星吧?

三日后,郑府。

郑清源的身体稍有起色,已能坐起喝药。这日午后,他靠在榻上,听郑福念邸报。

“荣国公郑清源,因病致仕,赐爵荣国公,享一品俸禄……”郑福念到这里,顿了顿,“老爷,这是陛下给您的体面。”

郑清源闭目:“嗯。”

“寿王赵颢,贪墨军粮、勾结官员、意图谋逆,废为庶人,终身圈禁宗正寺……”

“那些官员呢?”

“涉案官员七十三人,罢官下狱者十一人,流放者二十三人,罚俸降职者三十九人。”郑福道,“朝堂……空了一半。”

郑清源睁开眼:“空了好。空了,才能换新人。”

他望向窗外。雪已停,阳光很好,院中积雪开始融化,檐下滴着水,发出“滴答”的声响。

“知文……走了吗?”

“今早走的。”郑福道,“皇后娘娘派人送了御寒衣物和药材,孙少爷走时,眼睛都红了。”

郑清源嘴角微扬:“这孩子……重情。”

正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太监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郑清源一惊,挣扎着要下榻。赵川已推门进来,见状摆手:“郑公不必多礼,躺着就好。”

他今日只穿常服,未带仪仗,只带了两个贴身太监。走到榻前,他看着郑清源苍白的脸,轻声道:“郑公可好些了?”

“劳陛下挂念,老臣……好多了。”郑清源想坐直,但力不从心。

赵川在榻边坐下:“朕今日来,一是看看郑公,二是……有句话想当面。”

他顿了顿:“那日朝堂上,郑公问朕——是只会写文章的官重要,还是能让百姓吃饱饭的官重要。朕想了一夜,答案是:都要。”

他看着郑清源:“会写文章的官,能定国策、明礼法、传文明;能让百姓吃饱饭的官,能安民生、实国库、强国家。二者缺一不可。过去重文轻实,是偏了;但若重实轻文,也是偏。朕要的,是文武兼备、经世致用的官。”

郑清源眼中闪过亮光:“陛下……悟了。”

“是郑公教朕悟的。”赵川诚恳道,“新政三年,朕确实太急。步子迈得太大,扯到了太多饶利益。往后,朕会慢一些,稳一些,但方向……不会变。”

他起身,深深一揖:“郑公三朝元老,今日致仕,是大宋的损失。但郑公的孙子郑知文,朕会好好培养。郑家的诗书传家、经世致用,会在他身上延续。”

郑清源眼眶湿润,想什么,但喉头哽咽,只深深点头。

赵川告辞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郑公保重身体。等知文在西北做出成绩,朕让他回来看您。”

门轻轻关上。

郑清源靠在榻上,望着窗外融化的雪,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很释然。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冬终将过去,春总会到来。而他,看到了那个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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