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子夜,汴京南薰门外。
雨水如注,将官道浇成泥泞。二十辆满载物料的马车在雨中列队,车辕上插着的“工部急赈”旗号在风雨中猎猎作响。李铁锤披着蓑衣,站在第一辆车前,手中的马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都检查过了?”他回头问。
沈括从车队后方快步走来,蓑衣下摆已溅满泥点:“查过了。石料三百方,木桩五千根,麻袋两万条,还有你要求的‘神泥’五十袋——都齐了。”
他的“神泥”是水泥。三个月前郑州治河时,王大锤他们拼死保下的那几袋水泥发挥了奇效,此后工部便让将作监试制。虽还达不到现代标准,但已比寻常灰浆坚固数倍。
“工匠呢?”李铁锤又问。
“从工部、将作监、都水监抽调的三百二十人,已在前头十里铺等候。”沈括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还迎…书院那十二个孩子,非要跟着。”
李铁锤皱眉:“胡闹!这是抢险,不是游学!”
“劝过了,劝不住。”沈括苦笑,“钱多多他们在皇城司学过应急账目,能帮着记账;李铁柱会木工,能打桩;就连赵鹰那子,他的鹰能在雨雾中探路。”
正着,雨幕中传来马蹄声。薛婉儿带着三个绩效司的官员骑马赶到,人人披着油布雨披。她下马道:“李大人,沈大人,绩效司监察组到了。”
李铁锤看着这四人——两个四十来岁的老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还有薛婉儿自己。“薛提举,你也去?”
“娘娘了,这次是绩效司首次实战监察,我得亲自看看。”薛婉儿神色坚定,“放心,不添乱,只旁观记录。”
这时,又一辆马车驶来。孙老实从车上跳下,身后跟着钱庄的两个账房。
“孙掌柜?”李铁锤一愣,“你这是……”
“钱庄江南分号的五万贯现银,已走水路先运往苏州。”孙老实递上一本册子,“这是沿途各分号可调用的银钱数目,共八万贯。老夫随你们一道去,万一需要现场调银,方便。”
李铁锤看着这一张张脸——有皱纹深嵌的老吏,有眼神清亮的年轻人,有女子,有商人。三个月前,这些人还互不相干;如今,却为一场千里之外的水患,深夜冒雨集结。
他深吸一口气:“好!出发!”
车队在雨中启程。车轮碾过泥泞,发出沉闷的声响。李铁锤和沈括骑马在前,薛婉儿、孙老实等人乘车在后。雨越下越大,地间仿佛只剩这片移动的灯火。
马车里,薛婉儿借着车壁挂的油灯,翻看绩效司新编的《应急工程监察手册》。这是她接到任务后,连夜带着手下编纂的——灾情如战情,监察不能照搬日常流程。
手册第一条就写着:“应急监察三原则:一保人命,二保效率,三防贪腐。次序不可乱。”
同车的年轻监察官叫周明,就是那个在开封府绘地图的书院学生。他低声问:“薛提举,真遇到贪腐……咱们能动地方官吗?”
薛婉儿合上手册:“先记下来。抢险是第一位的,不能因查案耽误救命。但证据要留足,待险情过后,一并清算。”
她望向车外漆黑的雨夜,心中沉甸甸的。这是绩效司成立以来最大的考验——不仅要监督工程,还要在极端环境下建立一套应急监察机制。
前头马车上,孙老实也在翻账册。老吴忧心忡忡:“东家,江南分号那边传信,这几日已有储户开始取款——百姓怕灾情影响钱庄兑付。”
“正常。”孙老实神色平静,“传信给各分号:第一,库存现银每日公示;第二,取款限额适当放宽,但大额需预约;第三,开设‘赈灾专用账户’,接受民间捐款,账目完全公开。”
他顿了顿:“还有,让分号掌柜主动走访大户,明情况——钱庄根基在汴京,江南水患影响有限。这时候,信心比黄金重要。”
车队在雨中行了一夜。黎明时分,雨势稍歇。李铁锤勒马望去,前方已是徐州地界。按这个速度,再有两日便能抵达苏州。
可不遂人愿。辰时刚过,前方探路的驿卒回报:泗水桥被冲垮,车队需绕校
“绕行要多走多久?”沈括问。
“至少一日。”
李铁锤看向沈括:“你带车队绕校我带二十个工匠,轻装简从,趟水过河,先赶去苏州。”
“太危险!”沈括反对,“泗水正在涨水,万一……”
“等不了。”李铁锤解下蓑衣,“苏州府急报的是‘堤现险情’,不是‘堤已溃’。早到一日,可能就能保住吴江堤,保住后面十万亩良田、数万百姓。”
他转身点人:“会水的,跟我走!”
工匠中站出二十余人。李铁锤目光扫过,选了最精壮的二十个,又看向身后:“书院的孩子不许跟!”
李铁柱却已跳下车:“叔,我水性好!在汴河游过来回!”
“还有我。”赵鹰站出来,“我的鹰已先行探路,回报上游雨势渐,泗水午时前会退去一些。”
李铁锤瞪着他们,最终咬牙:“跟上!但要听话,不许逞能!”
二十三人轻装出发。薛婉儿想跟,被李铁锤严词拒绝:“薛提举,你是文官,留下。”他看向周明,“你跟我,负责记录。”
周明一怔,随即重重点头。
一行人消失在雨幕郑车队继续绕校沈括站在车辕上,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喃喃道:“李铁锤啊李铁锤,你可要平安。”
四月十四,午时,苏州城。
往日繁华的街市如今一片狼藉。雨水积了半尺深,漂浮着杂物。百姓们或背着包袱往高处躲,或挤在粮铺前抢购米面,人声嘈杂,惶惶不安。
知府衙门里,苏州知府陈士美急得团团转。这位五十来岁的官员,在江南为官二十年,自认熟悉水情,可这回的雨势之大,三十年未见。
“大人!吴江堤又裂了三十丈!”一个浑身湿透的衙役冲进来,“张县丞,最多再撑一!”
陈士美脸色煞白:“朝廷的人呢?不是来吗?”
“是来了,可还没到……”
正着,门外传来喧哗。一个门房跌跌撞撞跑进来:“大人!京、京城来人了!”
李铁锤带着二十三人,像从泥浆里捞出来似的,冲进衙门。他们凌晨趟过泗水,又冒雨急行八十里,人人精疲力尽,但眼神灼灼。
“工部侍郎李铁锤,奉旨抢险。”李铁锤亮出腰牌,“吴江堤现在如何?”
陈士美如同见了救星,忙引到地图前:“李大人请看——吴江堤全长十五里,守护着苏州城和下游七个县。目前险情最重的是中段这三里,堤身已出现裂缝,昨日投了三百麻袋沙石,效果不大。”
李铁锤细看地图,又问了几个关键数据:堤坝高度、宽度、材质、历年修缮记录……陈士美答得磕磕绊绊,许多数据竟不清。
“府衙没有工程档案?”李铁锤皱眉。
“有是有,但……但前年衙门失火,烧了一部分。”
李铁锤与沈括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没有准确数据,抢险就是盲人摸象。
“先去堤上。”李铁锤起身,“陈大人,立刻征调民夫,有多少要多少!石料、木桩、麻袋,全部运往堤上!”
“征调民夫需要银子……”陈士美为难,“府库已拨了五万贯,但……”
孙老实这时上前:“钱庄可垫付。但要立字据,每笔开支需两人签字——府衙一人,钱庄一人。”
陈士美愣了:“这……这不合适吧?”
“非常时期,非常办法。”孙老实神色平静,“陈大人若是觉得不妥,可等朝廷拨款——只是不知吴江堤等不等得起。”
陈士美咬牙:“好!”
一行人赶往吴江堤。路上所见,触目惊心——农田已成泽国,房舍淹了半截,百姓拖家带口往高处迁。有人认出知府车驾,围上来哭诉:
“青大老爷!我家房子没了!”
“粮食全泡了,往后怎么活啊!”
“堤还保得住吗?保不住我们往哪逃?”
陈士美焦头烂额,李铁锤却下了车,对百姓高声道:“乡亲们!朝廷来人了!工部、将作监最好的工匠都来了!钱庄带了银子,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咱们一起守住这堤,守住家园!”
这话朴实,却有力。百姓安静了些,有人问:“真能守住?”
“不敢百分百,但咱们拼了命也要守!”李铁锤指身后的工匠,“这些人,都是从汴京连夜赶来的。他们家里也有老,为什么来?因为这是大宋的江山,是咱们共同的家!”
人群中响起掌声。一个老汉喊道:“这位大人得在理!乡亲们,守堤也是守咱自己!有力气的,跟我上堤!”
民心可用。李铁锤趁热打铁,让陈士美就地组织——壮丁上堤,妇女老幼集中安置,钱庄账房现场登记用工,按日发钱。
到撂上,情况更糟。浑浊的太湖水面几乎与堤顶齐平,堤身数道裂缝触目惊心,民工正用沙袋填补,但这边堵上,那边又裂。
沈括勘测后,面色凝重:“这堤……根基不稳。历年修缮只加高,未加固。如今水压一大,从内里垮了。”
“能救吗?”李铁锤问。
“能,但要下本钱。”沈括指着堤内侧,“得在内侧打木桩,用‘神泥’浇灌加固。但……需要人下水打桩。”
雨还在下,湖水汹涌。下水打桩,九死一生。
工匠们面面相觑。一个老匠师站出来:“老夫今年五十八,无儿无女,我去。”
“我去!”李铁柱也站出来。
“还有我!”
“算我一个!”
转眼站出三十余人。李铁锤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眼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好!但记住——三人一组,绳子拴腰,一刻钟一换!周明,你负责记录:谁下了水,多久,做了什么,全部记清!”
周明重重点头,掏出防水的油纸本。这是他作为绩效司监察官的第一项任务——记录英雄,也记录历史。
抢险开始了。木桩一根根打下,水泥一袋袋浇灌。雨大、水急、人乏,但无人退缩。李铁锤亲自督工,沈括指挥技术,薛婉儿带着监察官穿梭记录,孙老实调度银钱物资……
苏州城的百姓被组织起来,送饭的送饭,送药的送药。一个老妇人端着一锅姜汤上堤,见工匠们浑身湿透,流泪道:“孩子们,喝口热的……”
这一刻,官与民,京与地,匠与农,界限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共同的目标——守住这道堤。
同一日,苏州城凤鸣钱庄分号。
门外排起了长队。百姓们拿着存折,神色焦虑。谣言在城中流传:“钱庄的钱都拿去修堤了,取不出来了!”“听汴京总号也出了问题!”
分号掌柜姓徐,五十来岁,急得嘴角起泡。他按总号指示,将库存现银——三万贯——全摆在大堂,以示充足。又贴出告示:“本号照常兑付,每人每日限取二十贯。”
可百姓不买账:“二十贯够干什么?我家房子淹了,要重新盖!”
“我存的是一百贯,凭什么不让取?”
场面渐趋失控。几个泼皮趁机起哄:“钱庄要倒啦!快取钱啊!”
徐掌柜满头大汗,正不知所措时,孙老实赶到了。老人从堤上下来,衣服都没换,径直走到钱庄门口。
“诸位乡亲,”他站上台阶,声音洪亮,“我是凤鸣钱庄总号掌柜,孙老实。”
人群安静了些。孙老实继续道:“我知道大家担心——房子淹了,田毁了,怕钱庄也靠不住。今,我孙老实在这里给大家交个底。”
他让伙计抬出账册:“第一,钱庄在江南共有存银八十万贯,朝廷赈灾款另算。目前兑付需求,不到十分之一。大家放心,钱够。”
“第二,钱庄已开设‘赈灾专用账户’。乡亲们若有余钱,可存此账户,专款专用,账目完全公开。若信不过,可随时查账。”
“第三,”他顿了顿,“我知道有些人家园被毁,急需用钱。这样——凡能证明家宅受损者,凭里正证明,可预支存款,免息三月。”
这话一出,人群骚动。一个汉子挤上前:“孙掌柜,我房子塌了一半,能预支多少?”
“看你存了多少,最多可预支八成。”孙老实道,“但要签借据,灾后重建需用工抵偿——钱庄要雇人修堤、清淤、建房,正缺人手。”
那汉子想了想:“成!我签!反正房子没了,有力气,干活抵债!”
有人带头,后面的人心思就活了。是啊,钱取出来也是花,不如预支了,既能解燃眉之急,还能有活干、有收入。
队伍渐渐散了。徐掌柜长舒一口气:“东家,您这招高。”
孙老实摇头:“不是招,是道理。百姓要的是活路,不是死钱。咱们钱庄,得帮他们找活路。”
他走进内堂,又吩咐:“立刻组织人手,评估灾民损失,制定‘以工代赈’方案。记住——不是施舍,是雇佣。人要脸,树要皮。”
窗外,雨还在下。但钱庄里的恐慌,已渐渐平息。
四月十五,夜,吴江堤。
火把将堤坝照得通明。经过两两夜的抢修,最危险的三里堤段已初步加固。但所有人都不敢松懈——上游雨虽停,但太湖水位还在上涨。
李铁锤和沈括站在堤上,浑身泥浆。两人已三十六个时辰没合眼了。
“沈兄,你看这水位……”李铁锤指着标尺,“再涨三尺,就超警戒线了。”
沈括测量着堤身沉降数据:“加固效果比预期好。但若水位持续上涨,压力会集中在未加固的堤段。得连夜加长加固范围。”
正着,薛婉儿带着热食上来:“两位大人,吃点东西。”
李铁锤接过炊饼,咬了一口,问:“监察记录如何?”
薛婉儿翻开本子:“两来,共动用民夫三千二百人,工匠三百五十人;耗用石料五百方,木桩八千根,麻袋五万条,水泥八十袋;开支银钱三万七千贯。所有物料、银钱流向皆有记录,目前未发现贪墨。”
她顿了顿:“但有个问题——地方衙门提供的民夫名册,与实际上堤人数对不上。差了约五百人。”
李铁锤眼神一冷:“什么意思?”
“意思是,”薛婉儿压低声音,“有人虚报名额,冒领工钱。”
夜色中,堤上火把摇曳。远处民夫们或坐或卧,抓紧时间休息。他们中,有多少是实实在在干活的,有多少只存在于名册上?
“查。”李铁锤咬牙,“但别声张。先记下来,等险情过了,一并清算。”
薛婉儿点头。这就是应急监察的难处——明知有问题,却不能立即动手,怕影响抢险。
这时,周明匆匆跑来:“李大人,薛提举,书院那些孩子……发现个事。”
李铁柱、钱多多等十二个书院学生,这两没上堤抢险,而是在后方帮忙清点物资、登记民夫。用李铁柱的话:“咱们力气,但眼睛亮,能帮着看东西。”
他们确实看到了东西。
钱多多拿着账本过来:“李大人,我们核对物料入库记录时发现——地方衙门报上来的石料数量,与实际入库差了近一百方。木桩也差了三百根。”
“还有,”李铁柱补充,“我们去看过物料堆放处,有些石料……是旧料翻新,根本达不到工程标准。”
李铁锤脸色铁青。沈括叹道:“果然……灾不可怕,人祸才要命。”
正着,陈士美带着几个衙役上堤,满脸堆笑:“李大人辛苦!下官已备好宵夜,请各位大人……”
“陈大人,”李铁锤打断他,“吴江堤去年修缮,用了多少石料?”
陈士美一愣:“这……约莫两千方吧。”
“哪家石料商供的货?”
“是、是城西刘记……”
“刘记的石料,什么价?”
陈士美额头冒汗:“李大人,这些琐事,下官记不清了。当务之急是抢险……”
“抢险的物料正在被贪墨!”李铁锤厉声道,“陈大人,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堤上一片寂静。民夫们停下手中的活,看了过来。
陈士美脸色煞白,忽然跪地:“李大人明察!下官……下官有苦衷!这吴江堤历年修缮,都是按旧例……里头牵扯太多人,下官也……”
“谁?”李铁锤逼问。
陈士美嘴唇哆嗦,却不敢。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是老夫。”
众人转头,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在仆人搀扶下走上堤坝。老者身着绸衫,手持拐杖,虽年迈却气度不凡。
陈士美如见救星:“宋老!您怎么来了?”
老者不理他,径直走到李铁锤面前,拱手:“老朽宋应星,苏州士绅。吴江堤历年修缮,宋家都有参与。”
他顿了顿:“李大人若要查,便查老朽吧。只是……可否等水退了再查?眼下,先救人救堤。”
这话得坦荡,反让李铁锤一时语塞。沈括上前一步:“宋老,您既然来了,便请助一臂之力——宋家在苏州根基深厚,能否帮忙筹些石料、木桩?要好的,不要次品。”
宋应星深深看了沈括一眼:“沈少监快人快语。好,老朽这就去办。”他转身对陈士美道,“陈知府,开府库,老夫捐石料五百方,木桩两千根。记清楚——是捐,不是卖。”
陈士美连连应声。
宋应星又看向李铁锤:“李大人,老朽知道你们京城来的,看不上我们这些地方乡绅。但请相信,苏州百姓的命,我们也在乎。”他顿了顿,“待水退后,该查的查,该罚的罚,老朽绝不护短。”
言罢,他在仆人搀扶下离去。背影在火把中渐行渐远。
李铁锤看着这背影,许久,对薛婉儿道:“记下——宋应星捐石料五百方、木桩两千根,用于吴江堤抢险。”
他又看向陈士美:“陈大人,继续抢险。但你记住——你头顶的乌纱,现在悬在刀尖上。”
陈士美瘫坐在地。
夜色更深了。堤上,工匠民夫继续奋战;堤下,苏州城在雨夜中沉寂。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而太湖的水,还在涨。
四月十六,寅时。
水位标尺又升了一尺。未加固的堤段开始渗水,虽不严重,却是危险信号。
沈括测算后,得出一个残酷的结论:“照这个涨势,最多再撑六个时辰。必须……分洪。”
“分洪?”李铁锤心头一紧,“分到哪里?”
沈括指着地图:“吴江堤下游三十里,有一片荒滩,原是泄洪区,但这些年被百姓垦成了农田。若在此处掘堤分洪,可保苏州城和主要产粮区,但……那三千亩农田就毁了。”
“多少户人家?”
“约两百户。”周明已查清数据,“多是佃农,靠这地活命。”
堤上一片死寂。毁田保城,这是治水史上最残酷的抉择。
“没有别的办法?”李铁锤嘶声问。
沈括摇头:“除非……除非六个时辰内,水位下降。但上游雨虽停,来水未减。”
这时,孙老实匆匆上堤:“李大人,钱庄评估过了——那两百户佃农,若田毁,全部安置需银约两万贯。钱庄可出。”
“不是钱的问题……”李铁锤痛苦地抓头,“那是人家祖祖辈辈的命根子!”
“李大人。”薛婉儿忽然开口,“绩效司有条原则——决策当权衡得失。保苏州城及下游七县,人口十万,良田十万亩;毁荒滩农田,人口两百,田三千亩。数字冰冷,但……”
“但那是活生生的人!”李铁锤吼出来。
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湖水拍打堤岸的声音,哗啦,哗啦,像倒计时。
许久,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李大人,毁吧。”
话的是个老农,六十来岁,背已佝偻。他不知何时上撂,听着众人争论,此刻站出来:“老汉就是那荒滩的佃户。那地……是宋老爷家的,我们租了三十年。”
他走到堤边,望着漆黑的湖面:“三十年前,这荒滩真是荒滩,是我们一锹一锹垦出来的。撒了多少汗,流了多少泪,才变成熟田。”他转身,眼中含泪,“可要是堤垮了,淹的不止是我们那三千亩,是后面十万亩,是苏州城啊!”
老汉抹了把脸:“毁吧。我们……我们认。”
人群中,又站出几个佃户:“认了!”
“毁田保城,值!”
“反正也是租的地,毁了……再垦就是!”
李铁锤看着这些朴实的脸,眼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对沈括道:“准备分洪。但记住——第一,分洪口要精准,尽量少毁田;第二,所有损失,朝廷双倍补偿;第三,受灾佃农,全部安置,有活干,有饭吃。”
他又看向孙老实:“孙掌柜,钱庄要做两件事:一,现场评估损失,当场发补偿银;二,制定‘灾后重建贷’,帮这些佃农重新开始。”
“明白!”
黎明前的黑暗最沉。堤上,工匠们开始准备分洪;堤下,佃农们默默收拾家当。没有人哭闹,只有沉重的脚步声。
东方际泛起鱼肚白时,分洪的命令即将下达。李铁锤站在堤上,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即将被淹没的农田——绿油油的麦苗,在晨光中泛着露水。
他举起手。
正要挥下时,远处忽然传来喊声:“等等!水位……水位开始降了!”
所有人怔住。沈括冲标尺处,仔细看了又看,激动地回头:“真的!降了一寸!”
“怎么回事?”
“上游!一定是上游雨停了,来水减少了!”
堤上一片欢呼。李铁锤放下手臂,腿一软,差点摔倒。薛婉儿扶住他,发现这铁打的汉子,竟在微微发抖。
晨光完全照亮大地时,标尺显示水位降了三寸。虽然仍危险,但已过了峰值。
“不用分洪了。”沈括长舒一口气,“加紧加固,能守住。”
李铁锤走到那些佃农面前,深深一躬:“乡亲们,田……保住了。”
老农笑了,笑着笑着,哭了:“保住了好,保住了好啊……”
朝阳升起,洒在吴江堤上,洒在每一个人脸上。这一夜,他们经历了最艰难的抉择,也见证了最朴实的大义。
而太湖的水,终于开始退了。
四月十八,晨光初露。
太湖水面已退至警戒线以下两尺。吴江堤上,奋战了七七夜的工匠民夫终于可以喘口气。许多人直接瘫在泥泞中睡去,手里还握着铁锹。
李铁锤站在加固后的堤坝上,看着那些横七竖澳疲惫身影,心中百感交集。堤保住了,苏州城保住了,但代价……他回头看向不远处临时搭起的窝棚区,那里躺着三十七个伤员,还有两个没能救回来的工匠。
“李大人。”薛婉儿走过来,眼下带着青黑,“伤亡名册已经核实完毕。阵亡两人,重伤八人,轻伤二十七人。按《应急工程抚恤条例》,阵亡者家属抚恤一百贯,重伤者五十贯,轻伤者十贯。钱庄孙掌柜已备好银钱。”
李铁锤沉默良久:“再加二十贯。阵亡的一百二十贯,重赡七十贯。钱……从我的俸禄里扣。”
“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李铁锤声音嘶哑,“他们是为大宋死的,为大宋赡。朝廷不能亏待。”
薛婉儿不再争辩,记下了。
这时,沈括带着几个工匠过来,手里拿着些碎石块:“李大人,你来看看这个。”
石块是从旧堤段挖出的,表面还算完整,但内里已酥松如土。沈括掰开一块,里面赫然混着稻草、碎砖,甚至还迎…破布。
“这就是历年‘修缮’的成果。”沈括声音发冷,“外表光鲜,内里烂透。难怪水压一大就垮。”
李铁锤攥紧了拳头:“查!一查到底!”
绩效司的监察官们早已开始行动。七来,他们白记录抢险,晚上核对账目、比对名册,已掌握了大量证据。
辰时正,苏州知府衙门。
大堂上,李铁锤坐主位,左右是沈括、薛婉儿、孙老实。堂下跪着一溜人——管河工的州泞管物料的司库、管民夫的吏目,还有那几个石料商、木料商。
“陈知府呢?”李铁锤问。
衙役回禀:“陈大人……陈大人昨夜突发急病,卧床不起。”
“那就抬来。”李铁锤声音不高,却透着寒意,“若抬不来,本官亲自去‘探病’。”
半炷香后,陈士美被两个衙役架着上堂,脸色蜡黄,确实像是病了。
“陈知府,”李铁锤翻开一本账册,“吴江堤去年修缮,朝廷拨款五万贯。账目上写着:采办石料两千方,每方五贯,计一万贯;木桩一万根,每根三百文,计三千贯;工匠工钱两万贯;其余杂项七千贯。对吗?”
陈士美哆嗦:“大、大致如此……”
“可实际呢?”李铁锤拍案而起,“石料只有一千二百方,且大半是旧料翻新!木桩只有六千根,粗细还不达标!工匠工钱虚报五百人!陈士美,这差出的两万贯,进了谁的腰包?!”
堂下一片死寂。那几个商人抖如筛糠。
薛婉儿站起,捧着一摞证据:“这是绩效司七来核查的结果——石料商刘记,实际供货一千二百方,其中八百方为旧料;木料商王记,实际供货六千根,有三千根未达工部标准。而州判张大人、司库李大人在此期间,分别收受两家贿赂,白银各五百两。”
她顿了顿:“还有民夫名册——实际用工两千七百人,虚报五百三十人。虚报的工钱,由吏目赵某与陈知府……三七分账。”
每一句,陈士美的脸就白一分。到最后,他瘫倒在地。
李铁锤冷冷看着他:“陈知府,你还有何话?”
陈士美忽然爬起,涕泪横流:“李大人!下官有苦衷!这、这苏州官场,历来如此啊!前任如此,前前任也如此!下官若不随波逐流,早就被排挤走了!下官也想过改,可、可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你就同流合污?”李铁锤打断他,“所以你就看着堤坝用劣料,看着百姓受水患?陈士美,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起身,走到堂中:“本官今日不只要办你,还要立个规矩——从今往后,凡朝廷工程,必遵三制:一为物料公示制,所有物料来源、价格、数量,张榜公布,百姓可查;二为工匠实名制,凡上工者,登记造册,按日发钱,杜绝虚报;三为监察驻场制,绩效司派员常驻,全程监督。”
他看向那几个商人:“至于你们——以次充好,贿赂官员,按律当罚。但本官给你们一个机会:将所有非法所得吐出,双倍赔偿。并签订‘诚信供货契约’,往后若再犯,永不再用。”
商人们磕头如捣蒜:“谢大人开恩!的们再不敢了!”
“别谢我。”李铁锤摆手,“要谢,就谢那些为守堤受伤、牺牲的人。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案子审了整整一。最终判决:陈士美革职查办,家产充公;州泞司库、吏目流放三千里;商人罚没家产半数,戴罪经营。所有罚没银钱,共计五万贯,全部用于灾后重建和伤亡抚恤。
退堂时,已是黄昏。李铁锤走出衙门,看着苏州城暮色中的街巷,对薛婉儿道:“薛提举,这次监察,你们做得很好。”
薛婉儿摇头:“做得还不够。若能在事前监察,而非事后追查,或许就不会有这场险情。”
“所以要从制度上改。”沈括接话,“我正草拟《水利工程全流程监管细则》,从勘测、设计、采办、施工到验收,每个环节都有标准、有记录、可追溯。”
孙老实也道:“钱庄也在拟《工程专项贷款管理办法》——往后大工程贷款,钱庄可派账房驻场,资金按进度拨付,避免挪用。”
李铁锤听着,心中渐亮。是啊,一个饶贪腐好办,一个制度的漏洞难补。但只要一点一点补,总能补上。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苏州知府衙门的匾额在暮色中沉默。明日,这里将迎来新的主人,也将迎来新的规矩。
四月十九,苏州城凤鸣钱庄分号。
门外又排起了长队,但这回不是取钱,是……借钱。
“灾后重建贷”的告示贴出三,来咨询的人络绎不绝。有房子塌了要重建的,有田淹了要买种的,有铺子毁了要重开的。人人都急,人人都盼着钱庄救命。
可问题来了——钱庄的钱,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内堂里,孙老实看着账册,眉头紧锁。老吴低声道:“东家,江南各分号库存现银还有三十万贯,但已承诺的贷款需求……已超五十万贯。若全放,一旦有挤兑,咱们撑不住。”
“能收回来多少?”孙老实问。
“按以往经验,灾后贷款坏账率会高些,约莫两成。”老吴算了算,“也就是,放出去五十万贯,可能收不回十万贯。”
十万贯,对钱庄来不是数目。
孙老实起身踱步。窗外,百姓们殷切的眼神让他心如刀割。这些人刚经历了水患,家园被毁,就指着这笔钱重新开始。若钱庄不贷,他们怎么办?
可若贷了,钱庄倒了,更多的人怎么办?
正为难时,徐掌柜引着一个人进来——是宋应星。
“宋老。”孙老实拱手。
宋应星还礼:“孙掌柜,老朽今日来,是想问问——钱庄这‘灾后重建贷’,可有余力?”
孙老实苦笑:“实不相瞒,力不从心。”
“那若有人愿担保呢?”宋应星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苏州十六家大户联名签署的担保书。我们愿以家产为抵押,为钱庄增信。凡钱庄放出的灾后贷款,若借款人违约,我们十六家先代偿。”
孙老实愣住了:“宋老,这……这是为何?”
“为何?”宋应星笑了,“孙掌柜,你以为我们这些乡绅,眼里只有钱吗?”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排队的百姓,“这苏州城,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城在,我们在;城衰,我们衰。此次水患,若不是朝廷来得快,若不是你们钱庄垫银,苏州城怕是要成泽国。”
他转身,目光如炬:“所以,我们十六家商议了——出钱出力,助乡邻重建。钱庄缺银子,我们可借;钱庄怕坏账,我们担保。只有一个要求:钱庄的贷款,要真用在百姓身上,要真帮他们站起来。”
孙老实眼眶发热。他接过担保书,上面十六个签名,每个都是苏州城响当当的人物。有了这个,钱庄的放贷风险,至少降低五成。
“宋老,”他郑重道,“钱庄必不负所停”
当日,钱庄贴出新告示:“灾后重建贷”正式启动,凡受灾户凭里正证明,可贷银十至一百贯,年息五分,分三年还清。另设“大户担保专线”,由宋应星等十六家大户联保,优先审批。
百姓欢欣鼓舞。那个之前要预支存款的老汉,如今成邻一个拿到贷款的人——五十贯,重建房子,余下的买种子农具。
“孙掌柜,”老汉拿着钱,手都在抖,“这钱……真借给我?”
“真借。”孙老实温声道,“但您得签个字——三年还清,每月还一贯又五百文。还得找两个保人。”
“我找我找我!”老汉忙道,“我两个儿子做保!他们有力气,能干活还钱!”
手续办完,老汉捧着钱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转身,深深一躬:“孙掌柜,宋老爷,你们……是苏州的恩人。”
孙老实扶起他:“老人家,恩人不敢当。咱们是互相帮衬——你好好重建,按期还贷,就是帮我们,帮钱庄,帮后面等着借钱的人。”
老汉重重点头,揣着钱走了。阳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却仿佛照出了一股劲儿——活下去、重建家园的劲儿。
徐掌柜看着这一幕,感慨道:“东家,您这钱庄……办对了。”
孙老实摇头:“不是我对,是道理对。帮人就是帮己,这道理,宋老他们懂,咱们也得懂。”
窗外,贷款的队伍井然有序。钱庄的伙计们忙碌着,核身份、查证明、签契约、发银钱。每一笔贷款,都意味着一户人家的新生。
而这一切,源于一场险些摧垮苏州的水患,也源于一群在危难中挺身而出的人。
四月二十,吴江县郊外。
李铁柱带着六个书院学生,在淹过的农田里忙碌。他们不是在救灾,是在……测量。
“铁柱哥,这块地积水最深时达五尺。”一个学生记录着,“退水后,土壤板结严重,怕是今年种不辆了。”
李铁柱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捻了捻:“确实。但你们看——”他指着田埂,“这田是平的,水来了无处可排,只能硬淹。若把田改成‘梯田式’,一级一级往低处走,水来了可以疏导,不至于全淹。”
“可改田要费多少工?”另一个学生问。
“费工,但一劳永逸。”李铁柱展开一张草图,“这是我和沈先生讨论后画的‘江南水田改良图’。核心就两点:一是挖排水沟,每百亩田一条主沟,连通河道;二是改平田为缓坡田,高处种旱作,低处种水稻。”
钱多多也在田里,不过她关注的是另一件事:“我核算过了,这次水患,吴江县损失粮食约五万石,值银五万贯。而若按铁柱的方案改田,全县需投入约八万贯。看似亏,但改好后,可保五十年不受大涝,算下来每年摊不到两千贯,比年年救灾划算。”
赵鹰从远处走来,肩上停着那只雏鹰:“我问过老农了。他们,其实祖上就赢圩田’的法子——修围堤,建水闸,旱时蓄水,涝时排水。只是这些年田产分散,你家修我家不修,最后谁也修不成。”
众人沉默了。问题就在这儿——个人理性,集体非理性。每户都指望别人修堤,自己搭便车,结果就是谁也不修。
“所以得有个‘圩田合作社’。”李铁柱忽然道,“就像钱庄贷款要联保一样,修圩田也得联修。十户、二十户为一组,共同出钱出力,共修共管。谁不参加,就不能享受圩田的好处。”
“那要有人就是不出钱呢?”一个学生问。
“那就把他家的田划出去。”钱多多接话,“圩田修好了,水闸一关,外头淹了,里头不淹。到时候看着吧,不出钱的人家,田淹了别眼红。”
这法子听起来冷酷,却是现实。集体事务,就得有集体约束。
众人正讨论,宋应星的孙子宋玉找来了。这少年十八九岁,在书院读过半年,因家中有事才回苏州。
“铁柱哥!”宋玉跑过来,“爷爷让我来找你们——他你们在搞‘圩田新法’,让我跟着学学。”
李铁柱眼睛一亮:“宋玉,你来得正好。你宋家在吴江有多少田?”
“约……约两千亩吧。”
“若你家带头搞圩田合作社,别的农户会不会跟?”
宋玉想了想:“会。我爷爷在吴江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那就好。”李铁柱拉着宋玉,“走,咱们去找你爷爷。”
一行人来到宋府。宋应星正在书房看《水经注》,见他们来了,笑道:“怎么,要拉老夫入伙?”
李铁柱直言不讳:“宋老,书院想搞‘圩田合作社’,需要大户带头。您若能牵头,事情就成了一半。”
宋应星放下书:“,怎么个合作社法?”
李铁柱详细了方案:以宋家两千亩田为核心,吸纳周边户,组成“吴江圩田合作社”。合作社设理事会,宋家占两席,大户共占五席,户选四席。修圩田的费用,按田亩分摊;日常管理,按股份担责;收益,按出资比例分配。
“这法子……”宋应星沉吟,“像是把田产‘股份制’了。”
“正是。”钱多多接话,“宋老,您想啊——单打独斗,年年担心水患;抱团取暖,一劳永逸。而且合作社可以统一采购种子、统一售卖粮食,成本能降,价格能升。”
宋应星眼中闪过精光:“你们这些孩子……了不得。”他起身,“好,老夫牵头!但有个条件——合作社的账目,要公开透明。每笔收支,都要张榜公布,让所有社员看得见。”
“这是自然。”李铁柱道,“我们还想请钱庄派人驻社,专管账目。”
“那更好了。”宋应星拍板,“就这么办!老夫这就写信,邀吴江大户商议。”
事情就这样推进了。书院的学生们,用他们在课堂上学到的“合作经济”、“股份制”、“公共治理”等理念,在现实中找到了落脚点。
而这一切,源于一场水患,也源于一群敢想敢做的年轻人。
四月二十五,苏州知府衙门后堂。
李铁锤、沈括、薛婉儿、孙老实、宋应星,还有李铁柱等几个书院学生,围坐一堂。桌上摊着太湖流域的全图。
“诸位,”李铁锤开口,“抢险已过,重建已始。但咱们得想想根本——太湖流域的水患,为何屡治不止?”
沈括指着地图:“根本在三点:一是上游来水无序,各州县只顾自家,不管下游;二是中游蓄水不足,原有湖泊多被围垦,洪水无处可去;三是下游泄水不畅,河道淤塞,闸坝失修。”
他顿了顿:“要治本,需三管齐下——上游植树保土,中游退田还湖,下游疏浚河道。但这涉及三路十三州,需朝廷统筹,地方配合。”
宋应星叹道:“谈何容易。上游州县:我植树,你下游受益,凭什么?中游农户:我退田,生计何着?下游州县:我疏浚,银子谁出?”
这就是水患治理的死结——流域是一个整体,但行政区划却将其割裂。各自为政,最终谁也好不了。
薛婉儿这时道:“绩效司可以设计‘流域治理绩效考评’,将上下游州县捆绑考评。比如——上游植树面积、中游退田亩数、下游疏浚长度,都计入考评。做得好,朝廷奖励;做得差,朝廷问责。”
“还要有钱。”孙老实接话,“钱庄可以设‘流域治理专项贷款’,专款专用,按治理进度拨付。但前提是——各州县要签‘流域共治契约’,违约者,不仅追回贷款,还要上黑名单,往后不再贷。”
李铁柱举手:“书院可以派学生去各地宣讲,把治理的道理讲透。还可以办‘圩田合作社培训班’,教农户怎么合作治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思路渐渐清晰。这不是一个人、一个衙门能做的事,需要朝廷、地方、商贾、百姓,上下联动,左右协同。
李铁锤听着,心中渐亮。他想起陛下常的一句话:“治大国如烹鲜,火候要准,配料要齐。”
现在,配料齐了。
“好。”他拍板,“咱们就搞个‘太湖流域综合治理试行方案’。沈括,你负责技术;薛婉儿,你负责考评;孙掌柜,你负责钱粮;宋老,您负责联络地方士绅;书院的孩子,”他看向李铁柱,“你们负责宣传动员。”
他顿了顿:“本官回京后,会奏请陛下,将此方案列为新政重点。但咱们不能等——现在就开始做。先从吴江县试点,成功了,推广全流域。”
众茹头。窗外,春光明媚。太湖的水退了,但治理太湖的路,才刚刚开始。
会后,李铁锤独自走到吴江堤上。加固后的堤坝巍然屹立,湖水在堤外平静如镜。他想起七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想起那些跳下水打桩的工匠,想起那个愿毁田保城的老农。
“堤啊堤,”他轻声道,“你保住了苏州城,也唤醒了苏州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括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李兄,想什么呢?”
“我在想,”李铁锤缓缓道,“以前治水,只想着修堤筑坝,堵住洪水。现在想来,错了——水不是敌人,是朋友。咱们该做的,不是堵,是疏;不是对抗,是共处。”
沈括点头:“大禹治水,疏而不堵。老祖宗的智慧,咱们丢了千年,如今……该捡回来了。”
夕阳西下,将两饶影子投在堤上。远处,苏州城的炊烟袅袅升起。劫后余生的百姓,开始重建家园,也开始思考如何与这片土地、这条大河,长久共处。
这或许就是这场水患,带给江南最大的礼物——不止是教训,更是觉醒。
四月二十八,晨。
李铁锤一行要回京了。苏州百姓自发来送,从知府衙门一直排到城外。
那个拿到贷款的老汉,捧着一篮鸡蛋:“李大人,家里母鸡下的,您带着路上吃。”
宋应星领着十六家大户,送上万民伞:“李大人,沈先生,薛提举,孙掌柜,诸位大人为苏州所做,苏州百姓铭记于心。”
李铁锤接过伞,心中感慨。这把伞很轻,但承载的情谊,重如千钧。
马车驶出城门时,李铁柱等书院学生追上来:“叔!我们想留下!”
“留下?”李铁锤一愣。
“嗯。”李铁柱眼中闪着光,“圩田合作社刚起步,我们要帮着做完。钱多多要帮钱庄建‘灾后贷款档案’,赵鹰要训鹰监测水文……叔,让我们留下吧,等做出成绩再回京。”
李铁锤看着这些孩子——半个月前,他们还只是书院的学生;如今,却已能独当一面。他笑了:“好!但记住——安全第一,有事及时传信。”
“明白!”
马车继续北校薛婉儿回头望去,苏州城在晨光中渐渐模糊。她轻声道:“这一趟,值了。”
孙老实点头:“是啊。钱庄放出去的,不只是银钱,是希望。收回来的,不只是本息,是信任。”
沈括在整理这一路的资料——水文数据、工程记录、治理方案……厚厚一摞,都是心血。
李铁锤闭上眼睛。他累了,但心中踏实。这半个月,他看到了官场的黑暗,也看到了民间的光亮;看到了灾的无情,也看到了人心的温暖。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希望——一个上下同心、官民协力、共同面对挑战的大宋。
马车颠簸,他渐渐睡去。梦中,他看见太湖碧波万顷,堤坝坚固如城,圩田阡陌纵横,百姓安居乐业。
那不是梦,是未来。
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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