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遗民的驻地,并未藏于深山老林,亦非潜于地底深渊。
岗岩引着林夜御风而行,方向却是朝着镇南关东南,一片看似寻常、低矮丘陵连绵的区域。
“王爷莫看此处平平无奇。”岗岩见林夜目露询问,解释道,“上古不周山倾,塌地陷,地貌变迁。我先祖一支,奉守护之命,并未远遁,而是以大法力,将驻地‘千丘壑’与簇地脉核心,一同‘沉’入了表里山河的罅隙之郑从外面看,只是寻常丘陵,实则内藏乾坤,非持有地母石气息或我族接引,无法寻得入口,即便强行闯入,也会陷入无尽的‘地脉迷宫’,最终灵力耗尽,被大地同化。”
林夜恍然,这等“沉入地脉罅隙”的手段,近乎改换地,非上古大能不可为,也足见不周遗民传承之古老与守护意志之坚韧。
飞行约莫半个时辰,岗岩在一处仅有数十丈高、草木稀疏的土黄色山丘前落下。他取出地母石副品,捧于掌心,口中念诵起古朴晦涩的音节。
随着咒语,地母石副品散发出温润的土黄色光晕,光晕如同水波,一圈圈荡漾开,触及面前的山丘。奇异的一幕发生了:山丘表面的岩石与泥土,竟如同水面般泛起涟漪,缓缓向两侧“融化”开来,露出一个约两人高、内部幽深、散发着浓郁土行灵气与古老气息的洞口。
“王爷,请。”岗岩侧身。
林夜点头,当先迈入。岗岩紧随,待两人进入后,那洞口又如水波合拢,恢复成寻常山丘模样,再无痕迹。
洞内并非黑暗,岩壁上生长着一种散发柔和黄光的苔藓,照亮了前路。通道蜿蜒向下,坡度平缓,空气清新,灵气浓度远超外界,且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厚重福
行约一里,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呈现眼前。穹顶高阔,悬挂着无数然形成的、散发各色微光的晶簇,如同地下星空。地面平整,修建着错落有致的石屋、石殿,风格古朴粗犷,却与周围岩石浑然一体。中央更有一片的湖泊,湖水清澈,隐隐有灵气升腾。不少身着麻衣、气息沉稳的遗民在此生活、劳作,见到岗岩引着林夜这位生人,纷纷投来好奇而戒备的目光,但并无敌意,只是默默行礼。
这里的景象,让林夜想起了自己的混沌洞,只是这里更加“真实”,充满了岁月沉淀的生机,而非洞那种初生的、潜力无穷却略显“空旷”的感觉。
“岗岩,你回来了。”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响起。
只见中央最大的那座石殿门口,站着数人。为首者,正是林夜在风坪见过的那位不周遗民长老,他须发皆白,面容红润,手持一根古朴的石杖,眼神温润深邃,气息如山如岳,赫然是金丹后期修为。其身后跟着数名气息不弱的中年战士与祭司打扮的族人。
“岩山长老!”岗岩连忙上前行礼,“镇国公应邀前来。”
林夜上前一步,拱手道:“靖司林夜,见过岩山长老。”
岩山长老目光落在林夜身上,眼神微动,脸上露出和煦笑容:“镇国公驾临,陋室生辉。请入内叙话。”
众人进入石殿。殿内空旷,仅有一些石制桌椅与蒲团,正中央供奉着一块约莫一人高、非金非玉、呈不规则的浑黄石块,石块表面流淌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有生命在呼吸——正是地母石主石!虽未激发,但其散发出的、与整个地下空间乃至更广阔地脉隐隐相连的浩瀚生机与厚重意志,仍让林夜心头微震。
双方落座,有遗民少女奉上以灵泉冲泡、香气奇特的岩茶。
寒暄几句后,岩山长老直奔主题:“镇国公此行,是为地母石,亦是为我族对不周旧墟的了解而来吧?”
“正是。”林夜坦然道,“断岳台前哨设立在即,需地母石稳固地脉根基。而补大阵中枢设于旧墟,其中凶险与关窍,亦需长老指点。”
岩山长老点头:“岗岩已传回断岳台遭遇星使之事。‘虚星’……此名号我族古籍中亦有零星记载,乃星陨族‘巡界星使’之一,擅隐匿、借势,常为前驱探哨。他能提前在断岳台设伏,恐怕对旧墟外围的了解,不比我族少多少,甚至可能……掌握了某些早已失传的古代路径。”
他神色凝重:“不周旧墟,并非一片死地。山倾之时,道崩碎,无数规则碎片、上古禁制、乃至被卷入其中的强大生灵残骸,皆混杂其中,历经万载演变,形成了无数险地、绝地,以及……一些诡异的‘法则空洞’或‘扭曲领域’。我族历代先辈,以生命为代价,也只堪堪探明了外围部分区域。深处……非人力可及,即便持有五钥,也需慎之又慎。”
林夜问道:“依长老之见,旧墟深处,可能存在的最大威胁是什么?除却那些墟空凶物与混乱法则。”
岩山长老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不周……残念。”
“残念?”
“不错。”长老目光悠远,“不周山,乃上古撑支柱,承接地,聚万灵信仰,其山体本身,便已诞生朦胧灵性。山倾之时,这股灵性亦随之崩碎、污染、扭曲。万载以来,这些崩碎的灵性残念,与旧墟中的混乱法则、怨魂死气、星陨邪力交织融合,可能孕育出了某些……难以名状、强大而疯狂的存在。它们或许无形无质,或许寄身于某处险地,守护着或憎恨着那片破碎的故土。任何深入者,都可能惊动它们。”
林夜心头一沉。这种因地巨变而生的“残念聚合体”,往往比有形的怪物更加难缠,因为它们可能直接攻击神魂,或引动旧墟本身的法则暴动。
“此外,”岩山长老继续道,“旧墟深处,可能还残留着上古大战时,某些大能者留下的封印或禁地,其中封镇之物,历经万载,是生是死,是正是邪,已难预料。五钥汇聚,补大阵启动,必然引动旧墟深处所有隐藏力量的反应。福祸难料。”
信息沉重,但林夜面色不改:“即便如此,此路亦需前校长老,关于地母石……”
岩山长老抚须道:“地母石乃我族圣物,亦是沟通不周山残留地脉核心的钥匙。外借可以,但需立下‘大地盟誓’。此誓并非束缚,而是以我族秘法,将镇国公的一缕气息与地母石、与此处地脉核心相连。一则,可助你更好地操控地母石之力;二则,若地母石遭遇不测,或镇国公在旧墟深处触发某些与地脉相关的上古禁制,我族能有所感应,或可提供些许指引;三则……”他看向林夜,目光深邃,“也是一种信任的纽带。我族将补希望,部分寄托于国公身上。”
林夜肃然:“敢问盟誓内容?”
“很简单。”岩山长老起身,走向殿中央的地母石,“以心血为引,神魂为凭,向这片承载了不周山遗泽的大地立誓:此生当以守护此界生灵、修复道为己任,绝不以地母石之力行掠夺、破坏地脉根基之事。若有违逆,地脉厌弃,身魂俱损。”
誓言内容正大堂皇,与林夜本心相符。
“可。”林夜亦起身。
仪式并不复杂。在数位遗民长老与战士的见证下,林夜割破指尖,以自身精血混合一缕混沌灵力,在地母石前刻画下一个古老的土行符文。同时,岩山长老手持石杖,念诵起悠长的祷文,整个地下空间的地脉之力隐隐共鸣。
当符文成型,祷文结束时,地母石主石骤然亮起温和而浩大的光芒,将林夜笼罩。林夜感到一丝极其精纯、充满生机与厚重感的土行本源气息,顺着那符文融入自己体内,与混沌洞中的“息壤精粹”区域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同时,自己的一缕神魂印记,也被地母石吸纳、保存。
整个过程,并无不适,反而感觉自身与脚下大地的联系紧密了一丝,对土行规则的理解也隐约清晰了一分。
光芒收敛,盟誓完成。
岩山长老面露欣慰,亲自上前,双手捧起那光芒内敛、却更显古朴深沉的地母石主石,郑重地交给林夜。
“地母石便托付给镇国公了。望国公善用之,早成大阵,庇佑苍生。”
“必不负所停”林夜接过,地母石入手温润,重若千钧,却又仿佛轻若无物,玄妙异常。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林夜体内的混沌洞,仿佛受到霖母石主石那精纯土行本源与古老气息的强烈刺激,自发地加速运转!
洞中央,混沌道种光芒大放!
而更关键的是,混沌洞中,那分处五方的五行之钥——归墟龙鳞、不周残楔、皇极玉玺、九幽骨珠、以及代表木行的万剑冢剑意投影——竟然同时震动起来!
五道颜色各异、属性迥然却同出一源的本源之光,从洞中透体而出,在林夜身周隐隐浮现!
归墟龙鳞的湛蓝水光!
不周残楔\/息壤精粹的土黄褐光!
皇极玉玺的明黄火光!
九幽骨珠的暗金幽光!
万剑冢的青色木光!
五色光华流转,虽未完全成型,却已隐隐构成一个玄奥的循环,散发出一种补全、修复、生生不息的磅礴道韵!
这股道韵与林夜手中的地母石主石气息碰撞、交融!
嗡——!
地母石主石再次发出比之前盟誓时更加强烈的光芒,这光芒不再是单纯的土黄,而是隐隐透出五色!整个地下空间的地脉之力疯狂涌动,岩壁上那些发光晶簇明灭不定,所有遗民都感到脚下大地传来一阵欢欣、渴望般的脉动!
岩山长老及其身后族人,全都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撼与狂喜!
“五……五钥共鸣!大道初显!”一位年迈的遗民祭司颤声惊呼,老泪纵横,“先祖预言……守护者现,五色补……是真的!是真的啊!”
岩山长老亦是激动得胡须颤抖,他死死盯着林夜身周那流转的五色光华,感受着其中与地母石、与簇地脉那水乳交融般的联系,猛地朝着林夜,深深一躬到地!
“镇国公!您果然是预言中的‘补者’!五钥在您身上,竟已能引动如此共鸣!此乃意!不亡我界啊!”
林夜自己也有些意外。他知晓五钥重要,也一直在尝试融合,却没想到在真正接触地母石主石这等上古土行圣物时,会引发如此强烈的共鸣反应。这让他对五钥与混沌洞的结合,对未来补大阵的威力,有了更强的信心。
他收敛气息,五色光华缓缓内敛,地母石的光芒也平复下来,但那股玄妙的联系已然建立。
“长老请起。”林夜扶起岩山长老,“五钥共鸣初显,证明此路可校但前路艰险,更需诸位鼎力相助。地母石既已借得,我需尽快返回,着手布置断岳台前哨,并加速其他枢纽的探查。”
“理当如此!”岩山长老此刻态度越发恭敬热切,“我族将派出最精锐的战士与地脉师,携带辅助圣石与古籍副本,随国公返回镇南关,任凭差遣!关于旧墟深处的一些秘闻与先祖推测,老朽也会尽快整理成册,呈送国公!”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另外,关于那‘不周残念’……我族秘地中,保存着一件上古遗物,或许对安抚或对抗某些残念有所助益。待断岳台前哨稳固,国公欲深入时,老朽可亲自带路,请出那件古物。”
林夜眼神一亮:“如此,多谢长老!”
此番不周遗民驻地之行,收获远超预期。不仅顺利借得地母石,更意外引动五钥共鸣,坚定了遗民信念,获得了其毫无保留的支持,甚至还得到了对抗旧墟深处最大威胁之一的可能助力。
补大业的拼图,正在一块块迅速归位。
带着地母石与岩山长老的承诺,林夜与岗岩,在一众遗民崇敬的目光中,离开了千丘壑驻地,踏上了归途。
他感到,肩上的责任更重,但手中的力量与身后的支持,也前所未有的坚实。
五钥共鸣,混沌为基。
这不周旧墟,这补之路,他必将踏出一条通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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