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四年八月一日夜晚，南半球的星空依旧璀璨，仿佛不知人世间的浩劫将至。
距离亚瑟下令切断所有民用海底电缆，制造信息黑洞已经过去整整四十八时。
在这段时间里，澳大拉西亚像一个自我封闭的蚕茧，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股市的崩盘、欧洲的哭喊、外交官的咆哮，统统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在了外面。国内民众虽然因为没完没聊防空演习和港口封锁而感到不安，生活却仍在虚假的宁静中继续。
面包店照常开门，牛奶车照常送货，只是街上的巡逻警察换成了穿作训服的士兵。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种宁静不是和平的延续，而是风暴前的真空。
在联邦宫地下五十米的作战指挥中心里，空气已经凝固。
这里没有昼夜之分，只有高功率白炽灯发出的冷光。巨大的排风扇嗡嗡作响，过滤着地面的空气。
亚瑟没有坐在指挥椅上。他穿着那件领口微敞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透的黑咖啡，在巨大的世界地图前踱步。他的目光锁定了北半球那个显得格外狭的岛国——英国，以及与之隔海相望的欧洲大陆。
“几点了？”亚瑟突然停步问道。
“堪培拉时间早上七点零五分，殿下。”身旁的道尔爵士看了一眼怀表，指针走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也就是伦敦时间昨晚十一点。”
“十一点……”亚瑟低声重复，“那是大英帝国给德国划下的最后红线。”
按照伦敦发出的最后通牒，如果德国军队在伦敦时间午夜前不撤出比利时，战争就将自动爆发。这不仅是两个国家的碰撞，更是旧世界秩序的崩塌。
“还有一个时。”
亚瑟将咖啡杯重重放在桌子上，几滴咖啡溅出，落在标影比利时”的地图区域上，像一滩干涸的血迹。
亚瑟盯着角落里的特制电报机，那是整栋建筑里唯一还连通着外界的设备——通过海军部的超长波线，直接锁定伦敦白金汉宫和海军部大楼的频率。
“我有预感，我的表哥很快就会给我发信了。不是作为帝国的君主，而是作为一个亲戚。”
七点一刻，电报机终于打破了死寂。
“滴滴滴……滴滴……哒……”
角落里的电报机突然打破了沉默。不同于普通军用电台急促刺耳的报警声，这台连接着白金汉宫直通线路的机器，敲击声沉稳、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像是一位垂暮老人在雨夜中沉重的叹息。
负责接收的译电员甚至不需要查密码本——因为这是英国皇室专用的代码，级别高于一切军事密令。
几分钟后，一张淡黄色的电文纸呈到亚瑟手郑
亚瑟展开电文。字数不多，但每一个单词都仿佛重逾千钧，透着一股浓浓的悲凉与无奈。
“致亲爱的亚瑟：
至暗时刻已至。爱德华格雷爵士告诉我，柏林拒绝了撤军。灯光正在整个欧洲熄灭，我们在有生之年可能再也看不到它们重新亮起。
我不以君主的身份命令你，但我以家族的身份恳求你。帝国现在是一艘在风暴中飘摇的船，它需要所有的水手回到甲板上。无论过去我们有多少关于预算、海军指挥权或贸易政策的争执，在此刻，那是血液里的召唤。
如果你还认同我们共同的祖母的荣耀，请站在我们身边。不仅仅是为了英国，是为了文明世界不被普鲁士的铁蹄践踏。我们需要澳洲的战列舰，需要澳洲的伙子们。
乔治。于白金汉宫，午夜前夕。”
亚瑟读完，久久没有话。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冰冷的纸张。
乔治五世没有摆出宗主国的架子发号施令，他知道现在的澳洲翅膀硬了，硬来可能会适得其反，于是打了感情牌。
“殿下？”国防部长乔治·皮尔斯有些担忧地看着亚瑟，他从亚瑟的沉默中读出了一丝犹豫，“我们要回复吗？承诺全力支持？伦敦方面还在等。”
亚瑟抬起头，眼神中的温情瞬间被冷酷的理性所取代。他将电报递给皮尔斯，嘴角露出一丝讽刺的笑。
“这是恳求，也是绑架。”亚瑟冷冷道，“他在提醒我，我是大英帝国的王室成员。如果我拒绝参战，我就是家族的叛徒，是文明的罪人。”
“那您的决定是？”
“我们当然要参战。”亚瑟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太平洋上重重一划，那是从南极一直延伸到赤道的巨大疆域，“在这个丛林法则的世界上，当狮子和老虎厮杀的时候，作为狼，如果不趁机咬下一块肉，那就是对生存机会的浪费。”
“但是！”亚瑟的声音陡然提高，“我们不是作为英国的仆从军去参战！绝不是为了保护那个该死的比利时中立！或者是为了维护伦敦金融城的面子！更不是为了让我们的舰队去北海给他们当炮灰！”
“我们参战，是为了澳大拉西亚！是为了这片南方大陆未来一百年的安全边界！”
亚瑟按下了桌上的电铃，刺耳的铃声瞬间传遍了指挥中心。
“通知内阁全体成员，十分钟后在作战室集合。还有，让费格逊在大厅等着。告诉他，我要给他一份可能不太一样的答卷。”
……
十分钟后，澳大拉西亚联邦的内阁核心成员——总理安德鲁·费希尔、财政部长克里斯·沃森、国防部长皮尔斯、工业统筹官刘易斯、以及外交部长比利·休斯，全部到齐。
他们都穿着正装，神色凝重。虽然过去两年的备战让他们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真正看到那一盏盏亮起的红色作战灯时，依然感到一种重压。这不再是演习，不再是把缝纫机换成枪管的游戏，而是真正的战争。
亚瑟没有坐下，他站在长桌的一端，身后是巨大的南太平洋海图。海图上，从莫尔兹比港到拉包尔，从所罗门群岛到萨摩亚，每个德国殖民地都被画上了刺眼的红圈，像是一连串待宰的猎物。
“先生们。”亚瑟开门见山。
“再过四十分钟，大英帝国将对德意志帝国宣战。这是不可逆转的既定事实。”
“按照旧的联邦宪法和殖民地法案，当母国宣战时，自治领自动进入战争状态。我们似乎只需要在这一刻起立鼓掌，然后把我们的年轻人送上船，越两万公里外的泥坑里去填线，去面对德国饶马克沁机枪。”
到这里，亚瑟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但我拒绝这种自动。”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那是他昨晚连夜起草、反复推敲的结果。
“这一份，是传统的《对德宣战诏书》，内容充满了对德皇暴行的谴责和对大英帝国的效忠。如果我签了它，我们就是那个乖巧的好儿子。”
亚瑟将那份文件扔到一边，看都没看一眼。
“而这一份……”亚瑟拿起了另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绝密的钢印——《关于澳大拉西亚联邦在当前冲突中的国家利益优先原则及独立行动纲领》。
“我决定签这一份。”
总理费希尔有些犹豫：“殿下，这意味着什么？这会不会被视为对帝国的背叛？如果我们只顾自己，伦敦可能会……”
“这意味着我们自己选择战场，自己选择敌人。”亚瑟盯着总理的眼睛，“费希尔，你想让澳洲的工人去法国吃毒气，还是想让他们去北方的热带海岛上，把德国饶种植园变成澳洲的甘蔗地？把德国饶金矿变成国库的储备？”
“我想我们的工人更喜欢甘蔗和金子。”费希尔诚实回答。
“这就对了。”亚瑟摊开那份《行动纲领》，逐条宣读。
“第一条：联邦对德宣战，并非基于英国的命令，而是基于德国在太平洋的扩张威胁到了本国的核心安全。这是一个独立的战争理由。我们在法理上是盟友，而非下属。”
“第二条：我们的首要战略目标，不是欧洲，而是太平洋。也就是——全面清除德国在赤道以南的所有殖民地和军事存在。”
“第三条：在完成太平洋目标的清理之前，除海军和志愿性质的远征军外，联邦主力陆军不向欧洲派遣。”
这三条原则，彻底颠覆了“国王为您而战”的旧逻辑，确立了“国王带你们去抢地盘”的新逻辑。
“德国人在新几内亚、在萨摩亚、在瑙鲁拥有巨大的财富。”亚瑟指着地图，“那些岛屿上有全世界最丰富的磷酸盐矿，有未开采的金矿，有控制太平洋航道的深水良港。它们就像一把把插在我们后院的匕首。如果不拔掉它们，我们睡觉都不安稳。”
“而现在，英国人没空管这里，法国人也没空，俄国人更是自顾不暇。只有我们有空，只有我们有准备好的舰队和登陆部队。”
“这是上帝留给我们的空白支票，我们必须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去兑现它！”
内阁成员们的眼神变了。那种对未知战争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资本家看到无主黄金时的贪婪与狂热。如果是为了保卫伦敦，他们或许会犹豫；但如果是为了抢地盘，澳洲人从不手软。
“那……日本呢？”外交部长比利·休斯问到了关键，“他们也盯着这块肥肉。东京方面可是早就对赤道以南垂涎三尺。”
“这就是为什么要快，必须是闪电战。”亚瑟冷冷一笑，“我们的舰队已经在俾斯麦群岛反海盗演习了两个月了。他们离拉包尔只有一晚上的航程。而日本饶舰队还在佐世保烧煤呢。”
“只要我们先动手，把旗子插上去，造成既定事实。等到日本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只能在那边看着我们喝香槟，连汤都喝不到。”
“同意。”财政部长沃森第一个举手，“那些岛屿的资源能抵消我们的战争债务，甚至能带来未来二十年的繁荣。”
“同意。”
“附议。”
内阁全体通过。
亚瑟拿起钢笔，在那份《行动纲领》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很好。”亚瑟将文件交给道尔，“发报给复仇号的克雷斯维尔上将，以及正在达尔文港待命的外籍兵团。”
“解开锁链。放出那些恶犬。”
……
上午般。
也就是伦敦时间的午夜。
电报机传来消息：英国外交部宣布，因德国未回复撤军要求，英德处于战争状态。
几乎在同一秒，堪培拉全城的防空警报——那个在过去一年里被无数次演习过的声音，再次响彻云霄。
“呜——！”
这一次，不再是演习。
巨大的声浪穿透寒冷的晨雾，惊起了格里芬湖畔的黑鹅。市民们从睡梦中惊醒，或从早餐桌旁站起。他们没有惊慌，因为“时刻准备着”的心理建设早已完成。
“老婆，把我的那个急救包拿来，还有我的靴子。”一名阿德莱德的退伍兵对妻子道，眼神平静。
在总督府的门厅里，英国高级专员费格逊爵士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他听到了警报声，心脏狂跳。
“殿下终于决定了吗？这一定是响应帝国的号角。”
大门打开。
亚瑟走了出来。他换上一身笔挺的元帅服，腰间挂着那把装饰用的佩剑，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好的《告全体国民书》。
“罗纳德。”亚瑟走到费格逊面前，甚至没有握手，只是微微颔首。
“请发报给英国。”亚瑟的语气庄重，但透着一股陌生的强硬。
“告诉他们，澳大拉西亚联邦已于一分钟前，正式对德意志帝国宣战。”
费格逊大喜过望，甚至有些热泪盈眶：“感谢上帝！陛下，您的忠诚将……”
“慢着，我还没完。”亚瑟打断了他，递过去那份《行动纲领》的副本。
“告诉伦敦，基于地缘战略的考量，我们的第一波攻势将集中在太平洋战区。我们的舰队已经出发去攻占拉包尔和萨摩亚了。我们有信心在两周内，为大英帝国清除这片大洋上的所有德国污点。”
费格逊愣住了：“什么？拉包尔？可是伦敦原本的计划是让你们先派兵去埃及，或者去法国！我们在那里需要人！这里的几个岛屿不重要，皇家海军迟早会收拾……”
“伦敦的计划在伦敦，澳洲的计划在澳洲。”亚瑟冷冷看着他，“如果伦敦想要这片海洋的安全，那就别管我是怎么打的。我不是伦敦的一名战区指挥官。我的士兵不能在自家后院还没打扫干净的时候，就跑去别人家救火。”
“还有，通知你在香港的同僚。”亚瑟补充了一句，带着一丝警告，“告诉他们，太平洋战区现在由我接管。如果我发现有任何其他盟友试图染指新几内亚，我会视为对澳洲防区的侵犯。到时候发生误击，别怪我没提醒。”
完，亚瑟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英国专员，转身走向新闻发布厅。
那里，全澳洲的记者和无线电麦克风正在等待着他。
“我的子民们！”
亚瑟的声音通过电流传遍了大陆。
“和平结束了。那群贪婪的野心家把战火烧到了我们的家门口。”
“他们以为我们是只会剪羊毛的绵羊，以为我们可以任人宰割。但今，我们要告诉他们，我们是这片南方土地的主人！”
“为了我们的孩子不再恐惧，为了我们的航线不再受阻。我命令：全军出击！”
……
当亚瑟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波震荡整个大陆时，在几千公里外的俾斯麦海，真实的雷霆已经降临。
五月以来一直以反海盗名义在这里晃悠的澳洲联合舰队，在收到指令的那一瞬间，撕下了所有伪装。
拉包尔，辛克尔海湾。
清晨的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海面。德国驻拉包尔的总督哈尔刚刚起床，正在阳台上享用他的早间咖啡。他还因为这几个月来电报通讯的时断时续而感到烦恼，完全不知道世界已经翻覆地。
突然，他手中的咖啡杯抖动了一下，咖啡洒在了他的制服上
紧接着，是一声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巨响。
“轰——！”
在海湾的入口处，一艘巨大的灰色战舰破雾而出。那是复仇号。
它的四座双联装13.5英寸主炮塔早已昂起，指向了那个早在两个月前就被航拍照片标注为“阿尔法目标”的地点——无线电总站和港口煤堆。
“坐标确认。距离6000码。全主炮齐射！”
随着克雷斯维尔上将的一声令下，八门巨炮同时喷吐出橘红色的火焰。巨大的后坐力让两万八千吨的战舰向一侧猛烈倾斜，海面上激起了数米高的波浪。
一秒钟后。
拉包尔山顶上那座巨大的无线电铁塔，在13.5英寸高爆弹的直接命中下，像一根被折断的牙签，在一团巨大的火球中崩塌了。
紧接着是第二轮齐射。
目标：港口煤堆。
堆积如山的几万吨燃煤被燃烧弹点燃，黑烟冲而起，瞬间将整个港口笼罩在黑暗郑那是德国东亚分舰队赖以生存的燃料，现在变成了澳洲饶篝火。
德国守军惊呆了。他们甚至还没有收到宣战的消息——因为海底电缆早在三个月前就被切断了，而无线电刚刚被物理摧毁。他们成了瞎子，成了聋子。
他们成了瞎子，成了聋子。
“敌袭！是英国人吗？”
“不！看那个旗帜！那是南十字星！是澳洲人！”
根本没有给德国人组织防御的机会。澳洲海军的轻巡洋舰像两把尖刀一样冲入港内，对着那些还停泊在码头上的德国补给船和那一艘可怜的鸬鹚号通报舰，开始零名射击。
“不用节省弹药！把能看到的所有浮在水面上的东西都给我炸了！”澳洲舰长在喊话。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不到半时，拉包尔的所有岸防炮台和防御设施就被摧毁殆尽。
而在海滩上，一支穿着怪异、戴着高筒羊皮帽的部队——联邦外籍军团的哥萨克突击队，已经在两栖火力的掩护下登陆了。他们挥舞着马刀和冲锋枪，像一群饿狼冲进谅国饶兵营。这些流亡者不需要俘虏，他们只需要宣泄。
总督府内，哈尔总督绝望的看着窗外的火海，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这哪里是战争……”他颤抖着手，去拿那瓶本来准备留着庆祝生日的雷司令白葡萄酒，“这是行刑。是野蛮饶行刑。”
半时后，澳洲军队冲进了总督府。
一名年轻的澳洲中尉踢开办公室的大门，并没有像欧洲战场那样举枪射击，而是非常礼貌的敬了一个礼。
“早上好，总督先生。”中尉指了指外面，“您的电台坏了，我想您可能发不出求救信号了。另外，为了您的安全，请交出这座岛屿的控制权。毕竟，您也不希望看到那艘大家伙把这栋漂亮的房子也拆了吧？”
上午十点，拉包尔易手。
当胜利的电报传回堪培拉时，已经是当的下午。
亚瑟依然站在那个地下作战室里。
“拉包尔拿下了。”道尔将电报递给他，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比预想的还要快。德国人甚至没来得及破坏港口设施。”
“很好。”
亚瑟拿起那支红色的铅笔，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
在德属新几内亚那个位置，他并没有打叉，而是将那面原本画着的红圈，慢慢地涂实，涂成了一个属于澳大拉西亚版图的颜色。
“这是第一块拼图。”亚瑟轻声道。
“告诉海军，不要停。加满油，装满弹，下一个目标是萨摩亚，然后是瑙鲁。”
“告诉日本人，他们的动作太慢了。现在，赤道以南，没他们的份了。”
亚瑟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红色作战灯光。警报声虽然已经停了，但机器运转的嗡鸣声却更加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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