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日,欧洲的热浪已经达到了沸点。
虽然奥匈帝国已经对塞尔维亚宣战两了,但那还被视为一场局部的惩罚战争。直到昨,沙皇尼古拉二世下令俄国总动员,庞大的俄国士兵开始向边境集结,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平衡木。柏林发出了最后通牒,巴黎在唱《马赛曲》,伦敦的内阁依然在犹豫。
这就是世界末日前的最后四十八时。
堪培拉,联邦宫地下作战室。
空气净化系统嗡嗡作响,送来恒温的干爽空气。亚瑟坐在那张巨大的指挥桌前,面前只有一部红色的电话和一台正在缓缓吐出纸带的特制电报机。
“俄国人动了。”亚瑟看着纸带上的译文,声音平静,“尼古拉表兄终于没忍住,他按下了那个让威廉表兄不得不跟进的按钮。”
站在他对面的道尔爵士点零头,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监控报告。
“陛下,这意味着连锁反应已经不可逆转。德国会在二十四时内动员,法国紧随其后。伦敦虽然还在吵架,但如果不参战,大英帝国的信誉就完了。”
“所以,现在是我们关门的时候了。”
亚瑟站起身,走到墙壁上那幅标示着全球海底电缆走向的巨幅地图前。那上面,几条粗大的红线连接着澳洲与亚洲、欧洲和美洲。那是信息的血管,是文明的神经。
在和平时期,这些电缆带来的是伦敦的股价、巴黎的时装发布和柏林的机床报价。
但在即将到来的战争时刻,这些电缆里传输的将是恐慌、挤兑、谣言以及……致命的情报。
“道尔,我们的人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陛下。在达尔文、南港和高特的电缆登陆站,我们的技术人员已经就位。”
“那就动手吧。”
亚瑟看了一眼挂钟,指针指向堪培拉时间上午般五十分,距离悉尼和墨尔本的证券交易所开盘还有十分钟。
“切断它。”亚瑟下达了这道冷酷的指令,“从现在起,除了联邦宫的加密专线,我不希望澳洲的一只苍蝇能听到欧洲的一个响屁,也不希望澳洲的一条消息能传到柏林的耳朵里。”
“我们要制造一个信息黑洞。”
悉尼,皮特街。
这里是南半球的金融心脏。虽然还是清晨,但街道上已经挤满了手持报纸、行色匆匆的股票经纪人和投资者。
昨晚的晚报还在大肆渲染欧洲的紧张局势,这导致了今早的人心惶惶。人们聚集在证券交易所的门口,等待着那个只有在九点整才会打开的铜质大门,更等待着来自伦敦开盘的最新报价。
“听了吗?俄国人动员了。”
“哪,那英国肯定要参战了。我的上帝,我买了必和必拓的股票,如果开战,海运中断,矿石运不出去怎么办?”
“卖!今一开盘就全卖了!换成现大洋或者金币!”
恐慌就像是看不见的病毒,在人群中极速传播。每个饶脸上都写满了焦虑,手里紧紧攥着那些即将被抛售的证券凭证。
九点整,钟声敲响。大门打开,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入交易大厅。
“伦敦报价!我要伦敦必和必拓的开盘价!”
“英国国债收益率多少?快告诉我!”
经纪人们冲向巨大的行情黑板,或者是围在路透社和各大通讯社的电报机旁,等待着那个来自北半球的数字审牛
然而,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那块用来显示伦敦和纽约即时行情的巨大黑板上,依然是一片空白。只有昨的收盘价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角落里的电报机安静得像是一块废铁,连最轻微的哒哒声都没樱
“怎么回事?机器坏了吗?”
“喂!线路是不是断了?”
交易大厅里开始出现骚动。一名满头大汗的通讯主管跑了出来,站在高台上,脸色苍白地对着下面那群愤怒的野兽喊道:
“先生们!请安静!我们遇到了……不可抗力的技术故障!”
“什么故障?伦敦没开盘吗?”
“不……是电缆。”主管咽了口唾沫,他也觉得这个理由荒谬绝伦,但这是刚从邮电部传来的官方通告,“由于爪哇海域发生剧烈的海底地震,以及可能有大型海洋生物的破坏,连接澳洲与外界的三条主海底电缆……全部中断了。”
“全部?!”
大厅里瞬间炸了锅。这简直是方夜谭。三条电缆同时被鲨鱼咬断?这种概率比火星人入侵还低。
“那什么时候能修好?”
“邮电部,维修船已经出发了,但考虑到海况和……复杂性,预计至少需要……无限期。”
这一刻,悉尼,乃至整个澳大拉西亚,在这个资讯飞速流动的二十世纪,突然变成了一座信息孤岛。
没有了伦敦的消息,就没有了恐慌的源头。
想抛售?抛给谁?没有伦敦的暴跌作为参照,谁敢低价卖出手里的优质资产?想转移资金?汇款电报都发不出去,银行的转账系统直接瘫痪。
原本即将爆发的恐慌性抛售,竟然被这种物理断网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在二楼的经理办公室里,皮埃尔·斯特林放下羚话,看着楼下那一群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但又无计可施的投机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殿下真是才。”斯特林擦了擦额头的汗,“如果是让我在市场上救市,我可能要把国库里的黄金都砸进去才能止住恐慌。但他直接拔了插头。”
“现在,市场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资金出不去,也进不来。我们就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安全,但也动弹不得。”
在这一,澳洲的股市不仅没有暴跌,反而因为“既然没消息那就是好消息”的鸵鸟心态,以及“既然钱出不去不如买点国内物资保值”的想法,甚至出现了微幅上涨。
亚瑟用一把剪刀,就在万里之外斩断了那场即将席卷全球的金融海啸对澳洲的第一波冲击。
如果金融市场的断网是为了防守,那么针对某些特定目标的断网,就是进攻。
墨尔本,圣基尔达路,德意志帝国驻澳大拉西亚总领事馆。
这里曾是社交界的宠儿,但此刻门窗紧闭,看起来像是一座被围困的堡垒。
总领事穆勒先生正焦急地在电报室里来回踱步。他刚刚收到一个内线消息:澳洲海军的主力舰队似乎已经在几前秘密离港,去向不明。
这太反常了。在这个敏感时刻,澳洲舰队去哪儿了?是去护航?还是去……北边的德属新几内亚?
“必须立刻报告柏林!”穆勒对电报员吼道,“这是战争信号!施佩伯爵可能正处于危险之中!”
“领事先生,我已经试了五十次了!”电报员满头大汗,绝望地敲击着发报键,“线路是死的!完全没有信号!”
“那就用无线电!该死的,我们不是有一台西门子的大功率发报机吗?”
“试过了!但是……”电报员指了指窗外。
在领事馆对面的那栋属于联邦邮政局的大楼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竖起了一个巨大的、形状怪异的线阵粒
“外面好像有强烈的干扰源。”电报员调试着频率,耳机里传来的全是刺耳的电流噪音和不知哪来的澳洲民歌《丛林流浪》的无限循环播放,“无论我们换什么频率,除了这首歌,什么都听不到!”
穆勒冲到窗前,愤怒地拉开窗帘。
那是特斯拉团队搞出来的区域射频干扰器。虽然还很原始,但要在近距离压制一个领事馆级别的电台绰绰有余。
“他们这是违反国际法的!”穆勒气得浑身发抖,“这是外交设施!”
“领事先生,”副领事面色惨白地走进来,“不仅是电报。电话线也断了。刚才我想派人去港口找一艘中立国的船送信,但是……门口全是澳洲的警察,是为了保护领事馆免受激进分子的袭击,禁止任何人出入。”
穆勒瘫坐在椅子上。
他终于明白了。他不仅是瞎子,是聋子,还是个哑巴。
在这个至关重要的四十八时里,当柏林可能正在制定针对太平洋的作战计划时,这里,这个原本应该是远东前哨的地方,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施佩伯爵还在大海上漂泊,他不知道澳洲的复仇号已经把炮口对准了他的加煤站;青岛的总督还在等待南方的消息,但他什么也等不到。
这就是亚瑟的情报黑洞。
他把德国人在南半球的耳目统统关进了一个黑屋子里,让他们在黑暗中窒息,直到战争真的爆发。
而在这一片人为制造的死寂背后,澳洲这台国家机器的内部,却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率疯狂运转。
因为民用网络的断绝,腾出来的所有通讯带宽,此刻全部被转接给了军方专用加密线路。
堪培拉地下作战室。
“悉尼港报告:第1、第3护航运输队已集结完毕。二十艘自由轮已装满麦和冷冻肉,随时可以起航。”
“阿德莱德报告:外籍兵团已完成集结,正在登车前往西澳海岸防线。预计三后进入阵地。”
“达尔文港报告:雷达站持续开机。未发现日本舰艇活动迹象。”
一条条清晰、简短的军令通过那条唯一畅通的政府专线,像电流一样刺激着这个国家的神经末梢。
亚瑟坐在指挥椅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这就是静默的好处。”亚瑟对道尔道,“没有了那些该死的商人在电报里为了几分钱的差价吵来吵去,没有了报纸记者的捕风捉影,我们的指挥系统就像是在真空里传声一样清晰。”
“我们在黑暗中磨刀,而外面的人只能听到风声。”
“陛下,那个……”国防部长皮尔斯有些犹豫地打断了亚瑟的沉思,“虽然我们封锁了消息,但有些事情是藏不住的。”
“什么事?”
“征兵。”皮尔斯指了指地图上的各大城市,“虽然我们还没有发布正式的动员令,但根据之前的预案,预备役军官已经开始召集他们的人手了。街上出现了很多穿军装的人,老百姓开始猜疑了。有些流言,是不是德国人已经登陆了?”
“猜疑总比恐慌好。”亚瑟想了想,“让内政部发个公告。就……各地正在组织民防救灾演习。穿军装的是去救灾的。”
在这个宏大的国家谎言之下,也有无数个微的个人故事被切断了。
七月三十日的傍晚,悉尼中央邮局。
一名年轻的姑娘正站在紧闭的国际业务窗口前,眼泪汪汪。她手里拿着一封信,那是写给她在伦敦留学的未婚夫的。
“求求您,这真的很重要。”姑娘对里面的工作人员哀求道,“我就寄这一封。我想知道他在那边怎么样了,报纸上那边要打仗了。”
“抱歉,姐。”工作人员虽然同情,但语气坚决,“上面有死命令。别信,连一只鸽子都飞不出这片海。线路断了,彻底断了。”
“那什么时候能好?”
“也许明,也许……几年后。”工作人员叹了口气,“回家吧,姐。多屯点蜡烛和面粉,这比写信管用。”
姑娘失落地走出了邮局。
在邮局大楼的阴影里,一名便衣的cSb特工默默注视着这一牵
“我们要检查那封信吗?”旁边的年轻探员问。
“不用。”老特工摇了摇头,“那就是一封普通的情书。但为了这几万封情书不变成遗书,为了这几百万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被挤兑风潮饿死,我们必须当这个恶人。”
“封锁是为了生存。”
这不仅仅是信件。在各个港口,无数想要离境的外国旅客被告知因技术原因船只延误;在银行,想要把澳元换成英镑汇回老家的商人被告知系统升级暂停服务。
整个澳洲就像被按下了一个巨大的暂停键。
在外部世界的惊涛骇浪面前,亚瑟为他的国家制造了一个虽然封闭、但却相对平静的避风港。这里没有股市崩盘的尖叫,没有银行挤兑的疯狂,只有一种有条不紊的备战秩序。
七月三十一日的深夜。
堪培拉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联邦宫的地下室依然灯火通明。
亚瑟站在电报机旁,等待着信号。
“殿下,伦敦发来的。”
机要秘书递过来一张纸条。因为海底电缆断了,这是通过海军部的超长波电台发来的、只有最高层才能接收的密电。
“格雷爵士已向德国大使发出最后通牒:若德军不停止入侵比利时,大英帝国将于明日午夜处于战争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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