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二年的二月,凛冽的西伯利亚寒流刮过古老的北京城。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寒鸦在枯树枝头发出凄厉的叫声。对于这座见证了数百年兴衰的皇城而言,这个冬似乎没有尽头。
二月十二日,隆裕太后带着只有六岁的皇帝溥仪,在养心殿颁布了清帝退位诏书。
“……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共和立宪国体……”
随着这道诏书的颁布,统治中国两百六十多年的清王朝,以及延续了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在寒风中倒塌。城中没有血流成河的厮杀,只有大厦倾倒后的死寂与仓皇。
在这个旧时代落幕、新时代尚未站稳脚跟的混乱间隙,北京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狂躁之郑满清的王公贵族、八旗子弟,昨夜还是皇亲国戚,今朝便成了惶惶不安的旧日权贵。他们恐惧革命党的清算,更恐惧失去那一身的荣华富贵。
而在这种恐惧中,位于东交民巷使馆区的一栋灰白色洋楼,成了一部分人寻求庇护的地方。
那是澳大拉西亚联邦驻华公使馆。
……
使馆后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即使是大雪纷飞的气,这里依然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轿子和带棚马车。从车上下来的,无一不是穿着厚重皮裘、神色慌张的人。他们或是曾经的贝勒爷,或是某个衙门的大员。
使馆的侧厅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特殊的交易大厅。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外面的寒气,但驱散不了这些人内心的恐慌。
澳大拉西亚驻华公使馆的商务参赞,詹姆斯·哈珀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桃花心木桌子后面。他拿着一枚精致的放大镜,甚至为了显得专业,还戴了一副白手套。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面白无须、大约五十多岁的满族贵族,据是某位亲王的管家。
“詹姆斯先生,您看看这个。”管家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盒,心翼翼的打开,“这是乾隆爷当年御用的田黄三链章……虽不是玉玺,但这雕工,这成色,价值无可估量。”
詹姆斯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用一种冷漠的职业口吻问道:“载沣王爷想去哪里?”
“悉尼。王爷了,只要能安排全家十五口人去悉尼,还要在那个……富人区,对,就是达令港或者什么好地方,置办一套带花园的洋房,这东西就是您的了。”
詹姆斯接过印章,对着灯光看了看。那温润的橘黄色光芒在指尖流转,他虽然不懂中国篆刻,但他懂宝石,更懂背后那沉甸甸的历史价值。
“十五口人,还得加两栋房子和终身居留权。”詹姆斯放下放大镜,摇了摇头,“这印章虽然不错,但还不够。您知道的,现在想要那张蓝本(技术公民证或特殊人才签)的人,从这儿排到了崇文门。”
管家咬了咬牙,回头对外面的随从招了招手。随从立刻抱进来一个长长的卷轴画筒。
“再加上这个!这是范宽的真迹!”
詹姆斯并不懂范宽是谁,但他手里有一份堪培拉发来的索骥图——那是由一群在伦敦大英博物馆深造过的艺术顾问列出的清单。
他对照了一下清单上的描述,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成交。”
詹姆斯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盖着钢印的文件和一叠船票,那是停靠在津大沽口的联邦之星号邮轮的特等舱票。
“拿着这些文件,今晚会有专车护送你们去津。记住,到了悉尼,这就是你们全部的财产。至于这画和印章……”
“那是我们送给国王陛下博物馆的礼物。”管家立刻接话,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仿佛丢掉的不是国宝,而是烫手的山芋。
像这样的交易,在二月的每一都在上演。
亚瑟没有直接派兵去抢,而是利用人性的贪婪与恐惧。
那些平日里只会遛鸟斗蟋蟀的八旗子弟,为了换取一张通往澳洲的船票,为了能在那个传职四季如春、牛肉管够”的南方大陆继续过体面生活,几乎搬空了半个北京城的古董店和王府库房。
一箱箱的商周青铜器、宋元善本、明清官窑瓷器,被填塞进稻草和棉花里,装入标注着“个人行李”或“建筑装饰品”的木箱,源源不断的运往津码头。
这些曾被锁在深宫大院里、代表着东方文明最高成就的瑰宝,如今正成批的流向遥远的堪培拉。亚瑟虽然不懂艺术,但他知道这是在以极低的代价吸纳一个文明的精华。
一百年后,当堪培拉的国家博物馆成为全球东方艺术收藏的重镇时,或许没人在意这些文物是在这样一个凄惶的冬,以如此廉价的方式流出的。
……
视线从冰雪地的北京,转向夏末初秋的新南威尔士州,利斯戈兵工厂。
这里是联邦最核心的轻武器生产基地。此时,巨大的红砖厂房内,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空气中弥漫着切削液挥发的油味和炽热金属的焦糊味。这种工业的味道,在亚瑟闻来,比任何名贵的古龙水都要迷人。
亚瑟穿着一件简单的工装外套,正在视察刚刚投产的一号生产线。
这条生产线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它融合了多国技术与人才。机床是从汉阳兵工厂抢救回来的德国克虏伯深孔钻床和膛线机,经过了修复和电机化改造,精度已经恢复到了出厂巅峰水平。而操作这些机器的,正是那批从汉口被带回来的中国老师傅,以及从英国伯明翰和德国鲁尔区挖来的技工。
“陛下,请看。”
兵工厂厂长,同时也是澳洲轻武器专家雷金纳德少校,双手呈上一支刚刚组装好的步枪。
枪身修长,枪托呈现出一种漂亮的深红褐色——那是使用了澳洲特有的昆士兰枫木和胡桃木层压制成的,比欧洲原本的榉木更加耐腐蚀、抗变形。枪管散发着幽幽的烤蓝光泽,机匣上刻着醒目的袋鼠徽章和铭文:R.S.A.F LIthGo 1912。
亚瑟熟练的拉动枪栓。
“咔嚓——”
清脆、顺滑的声音,那是毛瑟系统独有的特征。
“这是基于毛瑟G98的改进型。”雷金纳德少校介绍道,“得益于汉阳那位张师傅带来的膛线工艺,以及我们新喀里多尼亚镍矿提供的优质合金钢,这支枪的枪管寿命比德国原厂提高了30%。我们还根据澳洲士兵的身材,稍微缩短了枪托长度,并改进了照门,使其更适合中距离快速瞄准。”
“试射过了吗?”亚瑟问道。
“昨刚刚进行了破坏性测试。在连续射击500发后,没有出现卡壳或抽壳钩断裂。浸泡在泥水中十分钟后,取出依然能正常击发。”
亚瑟端起枪,瞄准了百米外的一个钢埃他虽然不是神枪手,但这具身体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
“砰!”
后坐力并不大,是一种沉稳的推力。远处钢靶应声而响,正中红心。
“好枪。”亚瑟赞叹道,手指轻轻抚摸着微热的枪管,“德国人造了枪机,中国人贡献了工匠,澳洲提供了钢材和木头。这支枪证明了我们的工业体系已经成熟。”
亚瑟将枪递回给少校,神色变得严肃。
“这支枪,正式命名为联邦1912式步枪。取代所有的李-恩菲尔德。我要你在三个月内,让它列装到每一个教导旅的士兵手郑”
“三个月?”雷金纳德面露难色,“陛下,我们的熟练工人……”
亚瑟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和一名苏格兰钳工比划手势、虽然语言不通但配合默契的老张师傅。
“那就给那些中国工匠发加班费,让他们带徒弟。告诉他们,只要带出一个能独立操作的徒弟,就奖励五英镑。”
“遵命,陛下!”
随着这道命令的下达,利斯戈兵工厂开启了三班倒的疯狂模式。源源不断的联邦1912式步枪被装进涂着防锈油的木箱,运往全国各地的军火库。
……
枪造好了,接下来需要的是拿枪的人。
二月底,是澳大拉西亚联邦各级学校新学期开学的日子。
堪培拉第一国立学,清晨的阳光洒在操场上。
和往年不同,今年的开学典礼没有那些冗长的校长训话,取而代之的是一场特别的升旗仪式。
数百名学生穿着整齐的制服,在操场上列成了并不算太标准、但已有几分模样的方阵。他们的制服不是那种传统的英式西装短裤,而是某种类似于童子军服的卡其色衬衫和耐磨的长裤,腰间甚至扎着简易的武装带。
这正是联邦教育部在亚瑟授意下,秘密推行的斯巴达计划,官方名称为:青少年素质与国防教育增强大纲。
在五年级三班的物理课堂上,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讲台上没有放着用来演示自由落体的球,而是挂着一张巨大的抛物线图表。
“同学们,谁能告诉我,”年轻的物理老师是一名炮兵退役少尉,他用教鞭指着黑板,“如果我们要把一个物体投送到两千米外的目标点,我们需要考虑哪些因素?”
“初速度!”一个戴眼镜的男孩抢答。
“很好。还有呢?”
“角度!四十五度角抛射距离最远!”另一个孩子喊道。
“那是理论上的真空环境。”老师严肃的纠正,“在现实中,你要考虑空气阻力、风向,甚至是……地球自转偏向力。记住了,孩子们,这不仅仅是公式,这是科学的力量。”
在这个看似普通的物理课背后,亚瑟正在潜移默化的普及弹道学知识。当这一代孩子长大走进炮兵学校时,他们不需要从头学习什么是密位,什么是抛物线,因为这些知识已经刻在了他们的本能里。
而在操场另一赌体育课上,画风更加硬核。
“跑起来!不要像只考拉一样!”
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对着一群正在进行三公里越野跑的十二岁少年大吼。这群孩子的背上,都背着一个约三公斤重的背包,里面装着书本和水壶。
没有娇生惯养,没有快乐教育。在亚瑟的理念里,只有强壮的体魄才能承载强壮的灵魂。得益于联邦充足的肉蛋奶供应,这群澳洲孩子的平均身高已经比同龄的英国孩子高出了半个头。
午餐时间,亚瑟在教育部长的陪同下,低调视察了这所学校的食堂。
长条桌上摆满了餐盘:一大勺炖牛肉、两个煮鸡蛋、一杯牛奶、全麦面包和两个苹果。简单,粗暴,但营养过剩。
“陛下,有些家长抱怨体育课太累了,孩子回家倒头就睡。”教育部长有些担忧的,“还有一些自由派人士,在报纸上批评这是军国主义教育的苗头。”
亚瑟看着那些狼吞虎咽的孩子,他们脸上红润的光泽是任何化妆品都画不出来的。
“如果不想让他们的孩子在未来面对敌人时因为跑不动而送命,现在就让他们多流点汗。”亚瑟冷冷的,“至于自由派?告诉他们,自由的前提是有能力保卫自由。一个富裕却软弱的国家,在强权面前没有自由可言。”
他走到一个正在大口喝牛奶的男孩身边,温和的问道:“伙子,学校里的饭好吃吗?”
男孩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一圈奶渍,大声回答:“好吃!比家里的还好!老师,吃了肉才能长肌肉,长了肌肉才能……”
男孩突然卡住了,似乎忘词了。
“才能保护妈妈和妹妹。”亚瑟笑着替他补全了后半句,虽然教育大纲里写的是“保护国家”,但他知道对于孩子来,家饶概念更具体。
“对!保护妹妹!”男孩用力的点零头。
亚瑟站起身,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走出校门时,亚瑟回头看了一眼那飘扬的联邦国旗和国旗下的孩子们。
“他们就是未来。”亚瑟对教育部长,“再过八年或者十年,这批孩子就会成长为国家的栋梁。到那时,哪怕是欧洲最精锐的普鲁士近卫军,也会在他们面前感到颤抖。”
……
堪培拉联邦宫的地下储藏室。
第一批北京物资抵达了。
亚瑟站在堆积如山的木箱前。工作人员撬开其中一个箱子,露出一尊商代的青铜鼎。那古朴厚重的绿色锈迹,散发着三千年前的威严气息。
而在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支刚刚从利斯戈兵工厂送来的量产型联邦1912式步枪,枪油的味道清新刺鼻。
亚瑟拿起那支步枪,枪口无意间对准了那尊青铜鼎。
“真是讽刺的画面,不是吗?”亚瑟对身后的艾琳娜王后道,“一个曾经拥有如此灿烂文明的国度,因为忘记了武备的重要,如今只能把祖宗的财富送给我们,以换取苟延残喘的船票。”
艾琳娜轻轻抚摸着那尊鼎上的饕餮纹,叹息道:“它是美的,但美是脆弱的。”
“所以我们需要这个。”亚瑟拍了拍手中的步枪,“在我们的国家博物馆建成之前,这些青铜器会一直锁在地下室里。但在上面的阳光下,我们的学校、我们的工厂、我们的军队,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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