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日，悉尼，伊丽莎白湾。
八月的悉尼，海风已经带着些暖意。海湾边的亚瑟私邸，特雷斯科宫，午后十分安静。
这座砂岩建筑的巨大落地窗朝着杰克逊港。阳光穿过高大的无花果树，在草坪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亚瑟穿着一件米色的羊毛开衫，坐在一张白色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书，但心思显然不在书上。
他脚边的草地上，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正追着一只柯基犬。
“亚历克，慢点跑。”
亚瑟放下书，看着只有一岁半的儿子。王子穿着一身号水手服，是海军部特意做的。他手里抓着一个木制战舰模型，那是亚瑟亲手刻的复仇号，他嘴里发出“嘟嘟”的声音，想让那只叫公爵的柯基犬转弯。
公爵不听指挥，绕着花园的喷泉跑圈，王子急得直跺脚，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望向父亲。
“爸爸！船！坏狗！”家伙告状。
亚瑟笑了，起身走过去，一把将儿子抱起，举过头顶。
“那是你的舰队司令官还没学会怎么发号施令。”亚瑟用胡茬蹭了蹭儿子的脸颊，家伙咯咯地笑起来，“记住，想让别人听你的，手里得有骨头，或者是鞭子。”
“别教坏孩子，亚瑟。”
一个声音从旁边的凉亭里传来。
艾琳娜王妃正坐在画架前画油画，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裙，金发随意挽在脑后。
“我这是在教他帝王术。”亚瑟抱着儿子走到妻子身边，看了一眼画布，“光线画得不错，但这海水的颜色……可以再深一点。”
“你总能在风景里看到危险。”艾琳娜摇了摇头，放下画笔，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对了，达尔文那边发来电报了。”
“哦？”亚瑟接过茶杯，逗弄着怀里的儿子，“方舟靠岸了？”
“是的，比预计的早了一。”艾琳娜轻声，“一共三百二十人。名单核对过了，李氏王族的两位旁支世子都在，还有你点名要的陶瓷工匠和造纸匠。虽然有人晕船，但都还活着。”
“很好。”亚瑟点零头，“让内政部把他们安置在北领地的保留区里。给他们土地，给他们建韩式的房子，甚至可以建个书院。让他们用自己的语言和文字。”
“你不去看看他们吗？”艾琳娜问，“毕竟是你救了他们。”
“现在不用。”亚瑟把儿子放在地上，让他继续去追狗，“现在的他们心里只有怨恨和迷茫。他们只会哭着求我帮他们复国，但我现在没空。”
亚瑟站起身，走到花园边上，眺望北方的海平线。
“等他们在澳洲扎下根，学会开拖拉机，学会用法律保护财产，我再去见他们。那时候，他们才是有用的棋子。”
艾琳娜看着丈夫的背影，叹了口气。她知道，亚瑟的仁慈总是有目的的。
“到北方……”亚瑟转过身，从藤椅上的报纸堆里抽出一份报纸。
报纸的头版是黑色大字：《日韩合并条约即将签署：一个王国的终结与帝国的野心》。
配图是日本驻韩统监寺内正毅的脸，以及汉城街头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
“除了救那几百个人，我还给他们准备了一份大礼。”亚瑟看着报纸，笑了笑，“吞并一个国家要成本。驻军、修路、镇压反抗……都得烧钱，很多钱。”
“据我所知，我们的邻居现在可没钱了。”
……
同一时间，地球另一端。英国，伦敦金融城。
八月的伦敦下着细雨，湿漉漉的鹅卵石路面反射着煤气灯的光。
在针线街上，一辆黑色马车停在横滨正金银行伦敦分行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身材矮胖，留着八字胡的日本老人走了下来。他穿着西装，拿着黑伞，神情疲惫又焦虑。
他是高桥是清，日本银行副总裁，也是日本在国际金融市场上的筹款人。
五年前，正是他在伦敦和纽约借来了巨额资金，才支撑日本打赢了日俄战争。
今，他再次被派来。
日本虽然赢了战争，但没能拿到俄国一分钱赔款。庞大的军费开支和抚恤金已经让国家财政快破产了。现在，军部又强行推进日韩合并，这让财政更加紧张。
为了维持在朝鲜的统治和满蒙的经营，日本政府急需发行一笔五千万英镑的朝鲜开发特别公债。
“高桥阁下。”分行经理迎了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巴林银行和汇丰银行的代表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但是……”
“但是什么？”高桥是清停下脚步，有种不好的预福
“美国方面……库恩-洛布公司的代表没来。”经理压低声音，“他们发电报，远东的门户开放政策受到威胁，纽约总部决定暂时不参与此次承销。”
高桥是清的心头一沉。
自从去年澳洲王子搞的美澳铁路基金收购满洲铁路被日本拒绝后，美国资本家对日本的态度就变差了。那个叫希夫的犹太人，以前是日本最好的朋友，现在却变得很冷淡。
“没关系。”高桥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只要英国人肯借钱就校毕竟我们是盟友。大英帝国不会看着我们在远东垮掉的。”
……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桌旁，坐着几位英国绅士，他们夹着雪茄，神情冷淡。
高桥是清用流利的英语，配合挂图，向银行家们描绘朝鲜半岛的前景：
“……那里有肥沃的土地，北部有丰富的铁矿和煤矿，正是工业化急需的。还有两千万勤劳顺从的劳动力……”
“勤劳顺从？”
巴林银行的代表，一位留着连鬓胡子的爵士打断了他。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晚报，扔在桌上。
那是澳洲Abc新闻网控制的一家伦敦报。
头版标题很吓人：《首尔的血河：义兵运动导致朝鲜全境混乱，投资者的坟墓》。
文章描述了日本宪兵在朝鲜的镇压，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群“起义军”正在破坏铁路桥。
“高桥先生，”巴林爵士指着报纸，“这可不像一个稳定的投资环境。我们的客户不想把钱扔进火坑里。”
“这……这是谣言！是污蔑！”高桥是清急得站了起来，额头上冒出冷汗，“那只是少数匪徒的骚乱，已经被镇压了！治安完全在掌控之中！”
“也许吧。”汇丰银行的代表也冷淡地，“但是，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他拿出另一份文件，一份来自悉尼的金融通告。
“据悉尼的可靠消息，澳大拉西亚联邦储备银行已于昨日宣布，将日本发行的满铁债券和朝鲜公债移出了其抵押品白名单。”
这句话让高桥心里一沉。
1910年，悉尼已经是南半球的金融中心。澳洲央行的评级，直接影响着伦敦市场的风向。
“这意味着什么，您应该很清楚。”汇丰代表，“如果澳洲人不收你们的债券做抵押，那风险评级就变了。我们不能拿储户的钱去冒险。”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高桥是清感到一阵眩晕。他明白了，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围剿。澳洲人先用舆论，再用金融规则动手。
“各位……”高桥的声音沙哑，带着乞求，“日本政府拥有良好的信誉。我们从未违约过。这笔钱对我们至关重要……”
银行家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当然知道日本急需这笔钱。
“如果你们坚持要发行，”巴林爵士最后道，“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之前的条款要改一改。”
“怎么改？”
“年息不能是百分之五。必须是百分之七。”
“百分之七？”高桥惊呼道，“这是高利贷！当年打俄国饶时候也才百分之六！”
“那时候你们是去打仗，现在是去维稳。风险不同。”巴林爵士冷冷地。
“还有，”汇丰代表补充道，“必须以日本本土的海关税收做第一顺位抵押。朝鲜的税收？不管是真是假，我们不认。”
用本土关税做抵押，这是清朝才有的待遇，简直是丧权辱国！
高桥是清的嘴唇都在颤抖。他想拍桌子走人，想大骂这些趁火打劫的人。
但他不能。
如果不签这个字，日本政府就发不出军饷，朝鲜的军队就会哗变，船厂里等待开工的两艘扶桑级战列舰就得停工。
“我……我需要请示东京。”高桥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显得精疲力竭。
……
堪培拉，联邦宫。
深夜，亚瑟的书房还亮着灯。
桌上的电话铃响了。是驻英高级专员乔治·里德爵士打来的越洋长途。
“干得好，乔治。”亚瑟听着电话那头的汇报，笑了笑，“百分之七的利息？还要抵押本土关税？日本人这次要心疼死了。”
“他们别无选择，殿下。”里德爵士的声音很兴奋，“如果不接受，他们的资金链下个月就会断。听高桥走出银行的时候，是被助手扶着上车的。”
“这就是金融绞索。”亚瑟挂断电话，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
他看着那个狭长的岛国，吞并朝鲜，看似是日本的巅峰，其实是它麻烦的开始。
为了维持在朝鲜的统治，日本必须维持庞大的驻军。为了还这笔高利贷，日本政府必须在国内加税。加税会压榨本就贫困的农民和工人，导致国内矛盾激化。
“原本他们计划今年开工两艘扶桑级超无畏舰。”亚瑟用红蓝铅笔在日本海的位置画了一个叉。
“现在，这笔钱得先拿去还利息，或者拿去朝鲜修监狱了。”
“海军竞赛？”亚瑟笑了，“拿什么跟我赛？拿你们的高利贷榨吗？”
亚瑟回到办公桌前，那里放着一份海军部的报告——复仇号战列舰的建造虽然因为换炮而延误，但依然在推进。而日本的海军扩充计划，已经被金融手段硬生生的按下了暂停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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