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5日，堪培拉，联邦宫。
盛大的婚礼庆典已经过去了一周多。街头的彩旗被回收，市民回到了工厂和码头，空气中混合着香槟与狂欢的气息也被澳洲初夏干燥的热风吹散。
清晨七点。
联邦宫东翼，一间被设计为茶室的房间，此刻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审计中心。
丝绒窗帘拉开，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进来，让飘浮在空气中的尘埃无所遁形。房间里没有茶具，没有鲜花，只有账簿、文件和票据。
艾琳娜王后坐圆桌后。她穿着一件深色高领长裙，头发盘在脑后，没有佩戴任何首饰，除了无名指上那枚婚戒。
在她的对面，站着十几个满头大汗的男人。
他们是皇家慈善基金会的理事、堪培拉医院的承包商，以及几个负责为孤儿院采购物资的贸易商。在过去的一周里，他们本以为这位来自俄国的新王后会像英国贵妇那样，举办几场舞会，收几束鲜花，然后在这个虚衔上签签字。
但他们错了。
“这就是你们给孤儿院采购的毛毯？”
艾琳娜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她手里拿着一块灰色的布料样本，那是从采购库存里随机抽取的。
“是的，王后殿下。”一名大腹便便的承包商擦着额头的汗水，陪着笑脸，“这是标准的羊毛混纺……”
“羊毛？”
艾琳娜冷笑一声。她拿起桌上的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剪开了布料，然后划燃一根火柴，点燃了线头。
一股刺鼻的烧焦塑料和烂棉絮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没有羊毛燃烧的那种烧焦羽毛味。
“如果这也叫羊毛，那顿河里的鱼都能飞上了。”
艾琳娜将还在冒烟的布料扔在那个承包商的脚下。
“劣质棉花，掺杂了回收的破布纤维。这就是你们报榨上写的每条5先令的顶级毛毯？”
“殿下，这……这是供应商的问题，我们也是被骗了……”
“闭嘴。”
艾琳娜没有再看他一眼，而是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几个黑衣人。
那是她从圣泵堡带来的嫁妆之一——几名曾在沙皇内务部和皇室资产管理局工作过的审计专家。他们懂数字，更懂如何从账本的缝隙里嗅出贪婪的味道。
“伊万诺夫。”艾琳娜用俄语道，“念结果。”
那名留着山羊胡子的俄国审计师推了推眼镜，打开了手中的文件迹他用一种生硬的英语念道：
“过去三年。皇家慈善基金会总支出十五万镑。其中，由南方联合建筑公司承建的孤儿院扩建项目，建材溢价40%。由史密斯贸易行供应的食品和被服，存在严重的以次充好现象。此外，还有两万镑的咨询费流向不明，收款账户与在座的威廉姆斯理事的私人账户存在频繁的资金往来。”
刚才还试图狡辩的承包商们，此刻脸色惨白，腿肚子开始打颤。
他们原本以为这位外国王后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账目，却忘了数字是通用的语言。更忘了，她来自一个贪腐与反贪腐斗争同样残酷的帝国。
“在俄国，”艾琳娜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这些人，“如果有人敢在给孤儿的面包里掺沙子，或者在给士兵的毯子里做手脚，他们会被流放到萨哈林岛去挖煤。甚至不需要审牛”
“但亚瑟告诉我，这里是法治国家。”
艾琳娜按响了桌上的电铃。
门被推开了。几名联邦探员走了进来。
“证据都在这里。”艾琳娜指了指桌上的账本，“诈骗皇室资金，伪造账目，以及……可能存在的商业贿赂。我想，这些罪名足够让他们在监狱里待到下个世纪了。”
“当然，王后殿下。”探员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那个大腹便便的承包商瘫软在地，被架出去时还在哀嚎：“我是议员的朋友！你们不能这样……”
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艾琳娜重新坐下，拿起了下一本账簿。
“下一个。”她对剩下的那些瑟瑟发抖的理事们道，“谁来解释一下这笔医疗器械维护费？”
这一，堪培拉的慈善圈和官僚体系经历了一场清洗。
消息传出，整个联邦行政系统为之震动。
……
同一下午，蓝山，卡通巴以西的深山。
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越野版福特t型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校车轮卷起红色的尘土，发动机的轰鸣声惊飞了树林里的笑翠鸟。
亚瑟坐在副驾驶座上，紧紧抓着扶手。开车的不是司机，而是尼古拉·特斯拉。
“慢点！尼古拉！”亚瑟大喊，“这是悬崖！”
“只有速度才能带来灵感，殿下！”特斯拉虽然嘴上这么，但还是踩了一脚刹车。
车停在了一处开阔的山顶平台上。
这里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钢铁高塔。
它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蘑菇，顶端是一个巨大的铜制半球体，周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线圈。在阳光下，这座塔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金属光泽。
这是特斯拉的梦想——沃登克里弗塔的澳洲复刻版。
“看哪！”特斯拉跳下车，张开双臂拥抱那座高塔，眼神狂热，“无线输电！这是未来的能源心脏！只要启动它，我就能让电流穿过电离层，点亮一千英里外的灯泡！不需要电线，不需要铜缆，只有纯粹的、自由的能量！”
亚瑟走下车，看着这座耗费了巨资建造的塔。
他承认特斯拉是个才，但他更是一个务实的统治者。他知道无线输电在物理学上的可行性，但也知道其在工程学上的巨大损耗和不可控性。
“这很壮观，尼古拉。”亚瑟走到特斯拉身边，“但我今来，不是为了看这个大蘑菇。我是来看那些的。”
他指了指塔基下方，那条沿着山脊线一路延伸向悉尼方向的、由巨大铁塔和粗壮铝绞线组成的线路。
那不是无线的，是有线的。
110千伏高压输电网。
这是特斯拉在研究无线输电过程中的妥协产物，也是亚瑟真正想要的工业血管。
为了解决长距离输电的损耗问题，特斯拉不得不设计了全新的升压变压器和绝缘子，并在亚瑟的坚持下，建立了这条连接利斯戈燃煤电厂和悉尼工业区的高压动脉。
“啊，那个……”特斯拉有些不屑地看了一眼输电线，“那只是雕虫技。简单的交流电应用而已。既然您坚持要用那种笨重的铜线……”
“这笨重的东西能救命。”亚瑟打断了他。
“昨晚，悉尼西区的工业区第一次通上了这种高压电。利斯戈兵工厂的新式电炉开始运转了。以前我们用蒸汽机带动的锻锤，现在全部换成羚力驱动。效率提高了三倍。”
亚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悉尼乔治大街的夜景，一排排明亮的弧光灯。街道如同白昼。
“这就是我要的，尼古拉。”亚瑟把照片递给他，“无线输电是给上帝看的，但高压电网是给人民用的。”
“我批准你继续研究那个塔，那是为了未来。但现在，我要你把这种高压线，给我铺满整个新南威尔士，然后是维多利亚，最后是整个澳洲。”
“我要让每一个工厂都有电，让每一个矿山都扔掉蒸汽机。”
特斯拉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片刻。但他也看到了那种工业化带来的实在力量。
“好吧。”特斯拉耸了耸肩，“既然您这么喜欢铜线。我会给您设计一套更高效的电网。三相交流电，330千伏。那将是世界第一。”
“成交。”亚瑟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这片荒凉的蓝山之巅，一个电气化的工业帝国，正顺着那些银色的导线，将能量输送到心脏的每一个角落。
……
12月16日，深夜，联邦宫地下作战室。
墙上挂着巨大的太平洋海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蓝铅笔线条。
亚瑟站在地图前。在他身后，国防部长布里奇斯、海军司令克雷斯维尔、以及cSb局长道尔全部到齐。
“消息确认了吗？”亚瑟问。
“确认了，殿下。”道尔将一份来自华盛顿的加密电报投影在墙上。
“今日上午10时，西奥多·罗斯福在汉普顿锚地登上五月花号总统游艇，检阅了即将出征的大西洋舰队。”
“十六艘战列舰。一万四千名水兵。代号：大白舰队”
“舰队已启航，首站特立尼达。预计将于明年五月抵达旧金山，八月横渡太平洋。”
十六艘战列舰。
“这是示威。”克雷斯维尔准将指着地图，“罗斯福在亮肌肉。”
“但这也是对我们的压力。”布里奇斯将军补充道，“如果美国舰队来了，我们用什么接待？如果我们要和美国人结盟，甚至是利用他们，我们就必须展示出与之匹配的实力。”
“这是一个机会。”亚瑟转过身，目光炯炯。
“议会里的那些反对派，特别是工党里的和平主义者，一直盯着海军预算不放。”
“现在，美国人帮我们送来了理由。”
亚瑟走到桌前，拿起一份草好的文件——《1908年海军扩充法案（修正案）》。
这份法案要求追加两百万镑的特别预算，用于加快澳大拉西亚号的舾装，并立即开工建造两艘改进型巡洋舰，以及扩建杰维斯湾的海军航空兵基地。
“明早上，把这份提案扔到议会桌上。”亚瑟下令。
“如果他们还犹豫，”亚瑟冷笑一声，“就让艾琳娜去请他们的夫人们喝茶。我相信王后殿下会有办法让他们闭嘴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经过这一周的慈善整顿，现在没人敢惹那位女大公。
“还有，”亚瑟看向克雷斯维尔。
“当罗斯福的白舰队进港时，我要澳大拉西亚号在那个时候必须能动。它的烟囱里必须冒烟，它的旗帜必须升起来。我要这艘巨兽停在最显眼的位置。让美国人看到，南太平洋有一只狮子，而不是一只绵羊。”
“是！殿下！”
会议结束。
……
12月25日，圣诞节。
堪培拉，联邦宫。
这是亚瑟结婚后的第一个圣诞节，也是这个年轻的国家迎来第一位女主人后的第一个圣诞节。
南半球的圣诞节总是伴随着酷暑。窗外的气温高达30摄氏度，但这并没有阻止艾琳娜想要营造白色圣诞的决心。
宴会厅里，所有的窗帘都被拉上，巨大的制冷机正在轰鸣。一棵高达五米的诺福克松被装饰成了圣诞树，上面挂满了来自俄罗斯的玻璃彩球和用纯银打造的双头鹰挂件。
为了让新王后感到宾至如归，亚瑟特意让厨房准备了俄式烤鹅和罗宋汤，当然，也少不了澳洲传统的冰镇海鲜和帕夫洛娃蛋糕。
伏特加与澳洲啤酒在餐桌上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虽然没有雪，但艾琳娜似乎很享受这种混搭的氛围。她穿着轻薄的丝绸长裙，正指挥着侍从给客人们分发礼物——那是她从圣泵堡带来的巧克力。
晚上般。
亚瑟走向了大厅中央的麦克风前。
这是一台刚刚安装好的广播发射设备，信号将通过高压电网和中继站，传送到悉尼、墨尔本和各大首府城市的广播站，这是澳大拉西亚历史上第一次圣诞致辞。
亚瑟清了清嗓子，指示灯变成了红色。
“亲爱的澳大拉西亚公民们，我是亚瑟。”
他的声音通过电流，传遍了这片大陆。在悉尼的酒吧，在墨尔本的客厅，在西澳的矿山，人们停下了手中的酒杯，静静地聆听。
“1907年即将过去。这是非凡的一年。如果历史要给这一年取一个名字，我会称之为成年礼。”
亚瑟的声音平稳而有力。
“这一年，我们走出了这个孤岛。我们的舰队航行了三万海里，在伦敦、在柏林、在圣泵堡，留下了我们的足迹。我们告诉世界，南太平洋不再是帝国的边疆，而是一个新的中心。”
“这一年，我们赢得了尊严。我们建立了公平的工资制度，我们让每一个劳动者——无论是本地人还是新移民都能体面地生活。我们点亮了城市的灯火，我们让机器代替了人力。”
“这一年，我们收获了友谊与盟约。”亚瑟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艾琳娜，她正微笑着看着他。
亚瑟的语调提高了几度。
“但是，公民们。成年不仅意味着力量，也意味着危险。世界并不太平。。”
“1908年将是考验的一年。但我不感到恐惧，因为我有你们。有这片富饶的土地，有正在运转的工厂，有正在壮大的舰队。”
“只要我们站在一起。”
“上帝保佑澳大拉西亚。圣诞快乐。”
信号切断。
大厅里爆发出了掌声，大家举杯相庆。
艾琳娜走到亚瑟身边，递给他一杯酒。
“讲得不错。”她在他耳边轻声，“有点像沙皇的语气，但比他更自信。”
“因为我有底气。”亚瑟与她碰杯。
窗外，堪培拉的夜空被烟花照亮。
1907年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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