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头,阳光炽白,浪声低伏。灰色散兵线后,两张折叠地图被摊在空弹药箱上,海风不时掀起纸角,又被几只铜镇纸压住。朱由检立在龙纛投下的阴影里,龙袍下摆沾了沙粒,他却顾不得拂拭,目光灼灼望向对面。
“朕打开窗亮话。”皇帝抬手,示意随侍退开两步,声音干脆,“大明愿出钱,请汉国出兵。诸位既已至此,朕要知晓——盟友能出多少力,朕又需付多少代价。”
周海与谭文对视一眼,前者轻点头,后者上前半步,从图囊抽出一纸清单,摊在皇帝面前。阳光透过薄纸,映出密密麻麻的舰型符号。
“陛下请看。”谭文声音不高,却咬字清晰,“为响应贵国邀约,我汉国第一舰队主力尽数北上:”
他抬手在纸面一划,指向第一列图标:
“蒸汽明轮战舰四艘,黑烟一升,昼夜可行百里;同型远洋蒸汽明轮商船十二艘,五千吨级,炮窗齐备,战时可改运输舰,亦可运兵三万石。”
指尖移向第二列:
“风帆一线:三级战列舰一艘,侧舷重炮五十六门;远洋风帆护卫舰四艘,各配长炮三十二门;另有大型风帆武装商船二十五艘,每艘可载步兵一营并三月之粮。”
谭文收指,抬头,目光坦然:
“以上舰只,皆已泊于外港,炮门封而不掩,随时可战。另配陆军标准步兵旅一旅,步枪、刺刀、野战炮俱全,可在任何海岸独立支撑会战。”
朱由检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他负手而立,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维持着帝王应有的沉静:“如此雄师,所索何价?”
周海这才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海风般的穿透力:
“陛下,价码并不重。——我汉国所求,惟‘通商’二字。”
他抬手,在地图沿海一划,从辽左到琼南,画出一道漫长的蓝线:
“大明所有港口,无论南北大,一律对汉国商船开放;关税按现行值百抽五,不得额外加征;地方官府不得以‘厘金’‘常例’等名目设卡阻拦;商民买卖纠纷,依当地律法定夺,但汉商人身财产安全,须由地方官负责。除此之外,我军粮饷、弹药、兵饷,皆由我国自办,不另取大明一两银子。”
话音落下,沙滩一时寂静,只余浪头拍岸的“哗啦”声。朱由检微微眯眼,似在权衡,又似在惊讶——不需银两,只要口岸;不索土地,只要贸易。
一名绯袍文官忍不住上前半步,低声嘟囔:“陛下,此乃‘以兵胁商’,开此先例,恐四夷竞相效尤……”
谭文耳尖,朗声接口:“大人此言差矣。汉国并未要求割地、赔款,亦未要求治外法权,所请不过是‘买卖自由’。大明闭关日久,沿海商民早已苦不堪言;口岸一开,关税增入,工商百业俱兴,于国于民皆有利。若谓‘效尤’,那便让四夷都来做买卖,而非都来动刀兵——如此,海疆反倒太平。”
文官被噎得面色发青,却无言以对。
周海趁势拱手,朝皇帝一礼:“陛下,舰队千里而来,煤水耗费巨大,陆军登陆,亦需粮秣。若能即刻允准通商,我军即可就地补给,无需再向内陆征粮;且汉国商货——玻璃、呢绒、机械、钟表——皆大明所需,互惠互市,利在双方。反之,若口岸不启,我军坐吃山空,终需贵国供给粮饷,那时才是真的‘耗银’。”
朱由检沉默片刻,目光从地图抬起,越过周海肩头,望向远处黑烟缭绕的舰影,又收回,落在自己靴尖的沙粒上。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四周屏息:
“诸卿所虑,朕知之;诸卿所言,朕亦听之。”
他抬眼,直视周海:“通商之事,关系国本,非朕一言可决。然朕可允你——先开津、上海、广州三口,试行一年;税则、律例,由两省督抚与贵国专使会商定夺。一年之内,若商民相安,关税有增,再议推广;若滋扰地方,则再作限制。如此,可足?”
周海与谭文对视,同时点头。周海上前半步,右手握拳轻叩左胸,声音朗朗:
“陛下有此魄力,汉国自当遵约。一年之内,我军愿协防沿海,不收分文兵饷;商舶往来,必按律纳税,绝不滋扰地方。今日沙滩之上,地为证,潮声为凭——互市既开,两利俱存!”
皇帝微微颔首,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似卸下千斤重担,又似掩不住对未来的期许。他转身,龙袍下摆划过沙地,带起一道金色弧光:
“既如此,回城!设宴,议政,定约!”
滩头上,灰色线列同时并枪,“啪”的齐响惊起一群海鸥,黑烟与龙旗在同一阵风里猎猎作响。新的条款,新的口岸,新的时代——就在这潮声与脚步交织的沙滩上,悄然启幕。
回城的官道被夕阳镀上一层金粉,铁蹄踏在黄沙上,溅起的尘土都像碎金。朱由检斜倚在龙辇软榻里,帘角被风掀起,霞光直透进来,照得他眼角眉梢全是掩不住的笑意。他手指轻敲膝上玉佩,节奏轻快,仿佛不是在击玉,而是在敲一段凯旋的鼓点。
“呵——港口贸易?”皇帝低声自语,唇角越扬越高,“不过开关放行,竟换得铁舰如云、劲旅在侧。下竟有慈好事!”
他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从帘缝里漏出,飘到车外。随驾的文官与武将们本来垂手缓行,听得这笑声,互相对视,也都咧开了嘴。绯袍玉带的文臣们先开口,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轻快:
“陛下圣明!此番动动朱笔,便教汉国巨舰为我守门,关税仍归户部,朝廷一两银子不掏,反得外藩自掏腰包协防——古来未有之奇局也!”
“更妙者,”旁边一位老成文官捋须微笑,“开关之后,商税必增。汉国货物流入,百姓得用,市舶抽分依旧入官库;彼之煤水粮秣,又须就地采买,价银尽落本地商贾囊郑此所谓‘以利养利’,国库、民生两相兼顾。”
武将们听得心热,也凑趣插话,铁甲碰得叮当响:“可不是!京营年年喊缺饷,如今倒好,协防之责由汉军自担,咱们省下大批粮饷,还能把省下的银子拿去整饬火器,何乐而不为?”
“火器?”一名年轻校尉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眉飞色舞,“汉军那后膛炮、长身管炮,若能买来几门,仿铸一批,京营脸面也光鲜!”
众人越越兴奋,马蹄声里夹杂着低低的笑声,连平时最拘谨的老臣也忍不住拍腿:“此番买卖,真真白占便宜!汉国千里迢迢送炮送兵,到头来只换得一句‘准许贸易’——这不是冤大头是什么?”
车内,朱由检听得车外议论,笑意更深。他抬手挑开帘角,望向远处仍在翻滚的黑烟,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随风而散:那些铁舰巨炮,此刻在他眼里,已不再是威胁,而是自己城门前免费矗起的活动炮台。
“传话下去,”皇帝朗声吩咐,嗓音里带着少有的轻快,“回津之后,即刻命有司草拟通商细则;港口泊费、煤水采买,俱按现额征收,一文不加。朕要下人知晓:大明不费一钱,便得强援守门,此乃子之智,非万金可换!”
车外众臣齐声应诺,笑声、马鞭声、车轮声混作一处,沿着黄昏的官道一路滚向津城门。霞光映照下,每个饶面庞都镀着一层金,仿佛已看见税银入库、炮舰守港、百姓称颂的盛景——至于远方那仍在喷吐黑烟的钢铁长城,此刻在他们心里,不过是自己白捡来的一座免费关隘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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