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猛地一抖,像被查理一世的怒气压得低了头。猩红的披风从他肩头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他一步跨到卓云峤面前,胸甲在烛光里映出晃动的金纹,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低头?向那群只知道数金币的蛆虫低头?”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撕裂般的尖啸,震得壁灯上的水晶吊坠叮当作响。
“他们把不列颠的荣耀当成秤砣,把皇家威严当成筹码!我若退一步,明他们就会把王冠也拿去称重!”
他猛地转身,披风在身后卷起一道猩红的风暴,铁靴踏在石板上,“咚咚咚”像战鼓捶击。
“我要的不是妥协,是雷霆!是火炮的轰鸣!是战舰的桅杆重新刺破北海的雾!”
拳头砸在壁炉石檐,火星四溅,像要把整座大厅都点燃。
“不列颠的宝珠不能蒙尘!我要让它的光芒照进每一个港口,照进每一颗怀疑的心脏!”
他再次逼近,胸甲几乎贴上卓云峤的鼻尖,呼吸炽热得像刚从熔炉里抽出。
“盟友?盟友就该理解——理解我宁可让舰炮轰碎礁石,也绝不让礁石绊住舰队的龙骨!理解我宁可让叛逆者的血染红泰晤士河口,也绝不让他们的冷血玷污皇家旗帜!”
咆哮在穹顶下回荡,久久不散。查理一世的眼睛在火光里烧得通红,像两团不肯熄灭的烈焰,映出他心底那句无声的呐喊:
荣耀,高于一切;而妥协,就是背叛。
壁炉里的松柴噼啪一声爆响,橘红的火光在卓云峤眼底跳动。他微微垂眸,目光掠过查理一世胸甲上那层鎏金玫瑰纹——每一片花瓣都精雕细琢,却在烛光里显得过于浮华。记忆里,汉国议事厅的长桌永远只点一盏鲸油灯,灯罩擦得透亮,却从不多添半滴油;墨水瓶里的墨水永远只灌七分,剩下的三分留给下一次会议。而眼前这位国王,为了一套仪式盔甲竟能动用整箱的金箔与宝石,为了一次“皇家威仪”可以一掷千金。卓云峤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粗账:那套胸甲的花费足够在汉国船厂造出两门新式长炮,或者替三座沿海灯塔换上更亮的透镜。可在这里,它只是用来装饰一场注定无法妥协的咆哮。
他抬眼,火光在瞳孔深处凝成一点冷星。对面,查理一世仍在挥舞手臂,猩红披风卷起的每一道褶子都像在吞噬金币。卓云峤无声地叹了口气:汉国高层的办公室里,连一张多余的椅子都要被搬去库房;而这位国王,却能把整支舰队的维护费用换成宴会上的水晶吊灯。差距像一道看不见的海沟,横亘在两种治国理念之间——一边是勒紧腰带攒下每一块铜板去扩大船台、铺设铁轨;一边是挥金如土只为维持“皇家颜面”。他不能评判,只能在心里把账本翻得哗哗作响,然后轻轻合上。
查理一世的咆哮终于落下最后一个重音,大厅里只剩炉火噼啪的回响。卓云峤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冰湖:“陛下,请恕我直言。汉国的舰队是海上的盾,却不是陆地的矛。我的职责是护航、是贸易、是守土,而非干涉他国内政。任何一名士兵踏上不列颠的街道,都将被视为对国家外交政策的背叛。这一点,无论国王的威严还是海峡的浪涛,都无法动摇。”
他顿了顿,目光笔直地穿过对方的怒意,像一支钉进橡木的钢钉:“我接到的命令只有一条——保护商路、保障补给、维护条约。至于借兵、镇压、乃至介入王室与议会的纷争,不在我的权限之内,也不在汉国朝廷的考量之郑此事,绝无回旋余地。”
话音落下,大厅重新归于寂静。炉火依旧跳动,却照不暖查理一世骤然僵硬的背影,也照不暖卓云峤眼底那片冷冽的坚决。
炉火将熄,余烬在壁炉深处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退潮后的贝壳轻碰。查理一世深吸一口气,胸甲在火光里映出暗红的弧线,刚才那股逼饶锋芒被缓缓收拢。他垂下手臂,声音第一次低了下来,带着近乎恳求的沙哑:“我只想在雪夜里看见一面旗,知道条约上的名字不仅印在纸上,也肯站在我身旁。”
卓云峤微微颔首,肩膀随之一松。呼出的白雾在两人之间短暂盘旋,仿佛一堵无形的墙悄然崩塌。他抬手示意侍从再添一块松柴,火焰“轰”地窜起,暖光爬上两饶靴面,也爬上紧绷的面颊。
“陛下,海军的炮口只能对准海平线,不能对准贵国的街道。”
他的语气放缓,像把锋利的刀收入鞘,“但火炮的炮弹、枪机的准星、队列的口令——这些,我可以给。只要您愿意,我的人能在三个月内把农夫教成装填手,把铁匠教成炮长,把海岸巡逻的民兵练成能在雪地里列阵的步兵。”
查理一世抬眼,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像复燃的余烬。
“军械呢?”
“长枪、短铳、火药袋、铸铁炮胚——按条约的份额,我可以拨出一批,标注训练用途。”
卓云峤伸出三根手指,又逐一折回,“但有一条底线:不列颠的士兵得由不列颠人指挥,别指望我的水兵替您守街口。训练完,枪归枪,人归人,船队只在码头补给,不上岸一步。”
查理一世沉默片刻,胸甲随着呼吸起伏,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终于点零头,像放下一块压在心口的巨石。
“那就从雪停后的第一缕晨光开始。”
他伸出手,掌心仍带着甲胄的凉意。
卓云峤握住那只手,掌心干燥而坚定,“从晨号到熄灯号,我会让每一颗子弹、每一声口令,都配得上盟友二字。”
火焰在两人之间安静地燃烧,映出两道同样挺直、却不再对峙的影子。
壁炉里的松柴“啪”地炸出一簇火星,火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跳跃。查理一世把刚才那口长叹咽回喉咙,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苦笑,像是对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铁板认输。
“卓将军,”他拖长了音调,语气里带着一点半真半假的调侃,“你就不能稍微弯一下腰?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变通,也算给我留点面子。”
卓云峤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像桅杆钉进甲板。火光映在他深色的呢大衣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晃动。
“陛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铁板钉钉的干脆,“舰队归舰队,外交归外交。我能给的,就是这些而已。”
查理一世摊开手掌,像是把最后的耐心也摊在火光里:“哪怕派一队人,挂个‘志愿顾问’的牌子?对外不‘出兵’,只‘技术交流’?”
卓云峤微微颔首,仍旧没有松动半分:“以个人名义、顾问身份,可以。人数、装备、行动范围,按先前商定的清单,一条也不会多。若真有急变,顾问团先行撤回,不留任何把柄。”
国王抬手揉了揉额角,貂皮袖口滑下一截,露出因焦躁而微红的指节。他无奈地笑了一声,像是拿刀背敲铁砧,只得到一声闷响。
“行,就按你的办。”他放下手,目光重新亮起来,“三日内,我要看到第一批顾问和器械抵达营地。旗帜可以低调,动作必须利落——让我的人知道,盟友的诚意是带响的。”
卓云峤抬手行了一个干脆的军礼,声音沉稳得像锚链落舱:“三日内,您会看到火炮试射的第一缕白烟。其余的,雪停后自会到位。”
火舌舔上新的松柴,发出清脆的爆裂声,仿佛为这场讨价还价敲下了最后的休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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