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泼洒的墨汁,把整座庄园浸得漆黑。长廊尽头的枝形烛台只点着半截蜡烛,火光在风中瑟缩,把墙面上的肖像晃成一张张扭曲的鬼脸。厚重的橡木门半掩,门缝里漏出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咆哮。
大厅里,长桌被粗暴地推开,银烛台倒在桌布上,蜡油淌成蜿蜒的河。圈椅七歪肮,仿佛刚刚经历一场无声的搏斗。十几位被解散的议会成员围站在壁炉前,火光映得他们的脸色忽明忽暗,愤怒像炉膛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他亲口答应过!”
最年长的那位拍着椅背,声音沙哑得像磨石,“好了限制征税,好了重新召集议会!结果呢?一纸诏书,全作废!”
“作废?”
旁边的中年人冷笑,袖口因激动而颤抖,“他干脆把桌子掀了!大宪章?在他眼里不过擦靴子的废纸!”
壁炉里的柴火猛地爆出一簇火星,照亮了角落里的青年议员。他捏紧拳头,指节泛白:“当年是我们给他钱袋子,如今他却把袋子口扎紧,嫌我们碍眼。若不是国库还指望着我们的商路,他巴不得把我们统统赶到北海去喂鱼!”
“喂鱼?他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又一人踢翻脚边的空酒壶,瓷片碎裂的声音像一记耳光,“先是拖延,再是敷衍,最后干脆把我们扫地出门!解散?哼,是怕我们挡他的路!”
烛光摇晃,墙上的影子随之拉长,仿佛那些古老的爵位纹章也在摇头叹息。窗外的夜风穿过破碎的窗棂,带着枯叶拍打石阶,像为这场无声的控诉打着节拍。
“诸位,”
最年长的议员压低声线,却压不住眼里的火光,“他撕毁的不止是宪章,是王国最后一点信任。今日他能解散议会,明日就能解散伦敦城!”
大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风在檐角呼啸。片刻后,低沉的咒骂此起彼伏,像潮水拍岸,一波比一波更猛烈。
“专制!”
“背信!”
“暴君!”
烛火在风中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熄灭。但愤怒的火苗却在每个人眼底越烧越旺,映得黑夜都透出暗红。庄园外的树影被狂风吹得扭曲,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正悄悄伸向那座灯火稀疏的宫殿。
壁炉里的火舌忽暗忽明,映得橡木长桌上一片斑驳。汉普顿的手掌还按在桌面,指节因刚才那一拍微微发红,却很快收回,像把滚烫的炭火藏进袖口。大厅里原本此起彼伏的咒骂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木柴爆裂的轻响和夜风穿过破窗的呜咽。
他环视众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屋焦躁,“拍桌子能让查理一世回心转意吗?能让解散的议会重新开席吗?如果愤怒有用,我们今晚就能把王座掀翻。可事实是——我们连王宫的门槛都迈不进去。”
长桌两侧,有人垂下头,有人攥紧拳头,却没人再出声。汉普顿慢慢直起身,斗篷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所以,收起火气,收起空喊。明一早,各自回领地,回城镇,回港口。把今晚的怒火换成语言,换成布道,换成酒馆里的闲谈。告诉每一个佃户、每一个工匠、每一个商人:国王撕毁大宪章,下一步就是撕毁他们的钱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最年轻的那位议员,语气放缓却更锋利:
“抗税不是一句口号。先让郡里的税吏收不到一个便士,再让关税关卡空转。我们要让国库的流水断在源头,而不是在宫殿里哭求施舍。”
角落里,有韧声问:“如果国王动用武力?”
汉普顿没有回避,声音像磨过的铁:
“那就把消息送到爱尔兰。让他们知道海峡对岸的动荡,知道不列颠的国王正把盟友逼成敌人。记住——国王可以解散议会,却解散不了土地,解散不了人心。”
他抬手,指尖在烛焰上方停了一瞬,仿佛要抓住那束光。
“我们不给查理一世台阶,我们给他镜子。让他看清:没有议会,没有商人,没有乡绅,他的王冠不过是一顶镀金的枷锁。”
火舌猛地蹿高,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汉普顿放下手,火光在他掌心投下一道细长的红影,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剑。
“今晚到此为止。回去准备,回去联络,回去让每一座庄园、每一条街道都知道——我们仍握有最后的筹码,那便是整个王国的心跳。”
大厅里只剩下火焰的轻啸和夜风的低吟。议员们默默起身,斗篷摩擦声连成一片,像潮水退去。门外的黑暗张开大口,却掩不住他们眼底重新燃起的暗火。
走廊尽头只剩一盏摇摇欲坠的壁灯,橘黄的火苗在穿堂风里被拉长、压扁,像一张惊恐的脸。那名议员倚在冰冷的石壁上,双手环抱胸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影子投在挂毯上,与织金花纹纠缠,仿佛随时会被吞没。
汉普顿从他身旁经过,脚步轻得像猫,却在擦身时微微颔首。那一记点头没有言语,却像一块石头直接压进议员的心口。议员张嘴,却只吐出一口白雾——夜太冷了,冷得连叹息都结了霜。
国王今站在港口时,眼睛里燃起的不是灯火,是火。那种火一旦烧起来,就会一路舔向国库、税簿、乃至每一个平民的口袋。而国库早已千疮百孔——连修补旧船的费用都要靠典当王室珠宝。
更可怕的是,那火里还掺着东方的黑烟。查理亲眼见过蒸汽明轮喷出的巨浪,亲耳听过炮口齐鸣的震响,那声音比任何布道都更能撩拨一个君主的野心。他会:“为了荣耀!”他会:“为了海峡!”可荣耀和海峡都需要钱,而钱只能从土地里榨、从商人手里抠、从百姓碗里抢。
议员闭上眼,仿佛已经听见未来的回响:
农夫因新税卖掉最后一头牛;
织机因摊派停摆;
港口因关税收得太狠而空荡;
然后是怨言、是暴动、是更锋利的刀剑。
壁灯里的火苗忽然“啪”地爆了一声,像替他把恐惧点破。他睁开眼,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一条被拴住却随时可能挣脱的锁链。汉普顿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拐角,只剩那记无声的点头在耳边回响——那点头里藏着太多没出口的话:
“我们拦不住他,但我们得准备好收拾残局。”
议员深吸一口冷冽的夜气,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之上,冰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水——那是王国尚未塌陷、却已在开裂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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