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云峤抬手示意,侍从将第二幅图纸缓缓展开。灯火落在纸上,一艘线条凌厉的战舰跃然眼前。
“陛下请看,”他的指尖沿船舷滑过,“传统卡拉克船臃肿、肚大、舵重,顺风才肯挪步,逆风便像醉汉。新式风帆战列舰把船体拉长、收窄,龙骨削得锋利,吃水更深,却稳得像在海里生了根。同样吨位的帆面,它能多挂两层副帆,转向只需原来一半时间——敌人刚把舵柄扳到底,我们的侧舷已经对准他们。”
他顿了顿,指向密密麻麻的炮口示意线。
“再看火力。卡拉克船惯用的短管炮,射程近、散布大,打出去像撒豆子。24磅长身炮炮管加长了整整三分之一,膛压更高,弹丸离膛速度更快——同距离下,炮弹能飞得更直、更远。试射时,一发实心弹能在八百码外贯穿两尺橡木板,而卡拉磕短炮五百码就软了劲。”
卓云峤收回手,语气放得很轻,却像铁锤敲在铁砧。
“换句话,在敌人火炮够不到我们的地方,我们已经能把他们的船壳撕开。若再换上开花弹,甲板、桅杆、索具一次扫平。等他们挣扎着靠近,迎面的已经是第二轮齐射。”
他抬头,目光灼灼:“陛下,二十五万两白银买的不是一艘船,而是一条能在欧洲任何海域横行的臂膀。只要资金到位,铁龙骨、新帆装、长身炮,都能在船台上同时开铆。至于卡拉克?留给博物馆吧。”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橘红的光映得图纸上的墨线仿佛有了温度。查理一世的指尖停在船舷轮廓上方,一寸寸挪动,像在抚摸一条即将苏醒的巨鲸。良久,他收回手,抬眼望向卓云峤,眸子里闪着难掩的渴望,又夹着一丝被现实拉扯的苦涩。
“卓将军,”他声音低而稳,却带着微微的沙哑,“我必须承认,这船——让我动心。可二十五万两白银,对现在的王室来,不是数目。”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在给自己争取时间:“国库早已为连年战火所耗,议会那边……又紧盯着每一枚金币的去向。若我贸然动用,恐怕会掀起更大的波澜。”
卓云峤没有打断,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查理一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回图纸,指尖轻点那排细密的炮口示意线,语气里带着不舍:“我需先回宫,与诸位重臣、与我的贵族们商议。也许——也许能让皇家船厂自己学着造,把成本压下来。毕竟,技艺若能留在不列颠,今后便不必远渡重洋求购。”
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低成了自语,像是给卓云峤听,又像在服自己。他抬手,指尖在图纸上停留片刻,最终缓缓收回,像告别一位尚未谋面的老友。
“今日先到这里吧,”他努力让语气显得从容,“我会尽快给你们答复。只是——这图纸,能否暂留我一夜?让我带回宫去,再细细揣摩。”
卓云峤微微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既没有挽留,也没有催促。查理一世将图纸心卷起,用丝带束好,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梦。他转身时,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仿佛那卷纸的重量拖住了他的靴子。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吹动他的斗篷,他却没有回头,只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走廊的暗影里。
夜已深,议事楼外的风带着潮气掠过石阶,把最后一盏防风灯吹得晃晃悠悠。卓云峤立在走廊尽头,背手望着查理一世离去的方向。那袭猩红斗篷早被黑暗吞没,只剩靴跟敲击青石板的声音,像一串渐渐远去的鼓点,最终归于寂静。
他抬手,指尖在冰凉的栏杆上敲了两下,低声笑出来。
“拿张图就想自己造船?”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带走,却带着笃定。
“看不懂钢材配比,也摸不透炮膛曲线,就算照葫芦画瓢,又能撑几场风浪?”
港口灯火稀疏,远处船台的吊臂像巨兽的骨架悬在夜空,黑影重重。海风掠过,带来铁锈与煤烟的味道,也带来隐约的锤击声——那是夜班工人在给下一根龙骨加温铆钉。火星飞溅,一瞬间把半个夜空点亮,又迅速熄灭,像替卓云峤的思绪做了注脚:亮一下,就足以明差距。
他转身,顺手把兜帽往后一掀,让冷风直接拍在脸上。凉意透骨,却让他整个人更清醒。
“长身管火炮的钢坯,得先炼出低碳高韧的配方;膛线要拉得均匀,还得用咱们自制的拉床。这些,他们连名字都没听过。”
他像是在对夜色话,又像在给自己做总结。
“到头来,还是得回来求我们铸炮——那时候,价码可就不是今晚这张纸了。”
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透出一方暖光,卫兵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卓云峤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一的谈泞核对、部署,终于在这一刻松了口。他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宿舍走去,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身后,最后一盏灯被风吹得晃了晃,火苗拉长,把他的背影投在古老的石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条已经铺好的路。他知道,路的尽头是安静的床铺,也是下一场博弈的起点。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鹅绒,从车顶一直垂到街面。马车沿着泰晤士河的石板路缓行,车窗外偶尔闪过的煤气灯被玻璃晕成一个个昏黄的光斑。查理一世靠在座垫上,双手紧握那根雕银手杖,指节在昏暗里泛白。车轮每碾过一道石缝,他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仿佛那些裂缝是议会里一张张反对的面孔。
车厢里只有皮革与松脂的味道,却压不住他胸口的闷火。他盯着窗框外的黑影,脑子里反复浮现出最近几场海战——风帆被炮火撕成碎布,桅杆像折断的骨头,而本该高挂王旗的旗舰却连影子都没出现。议会那群议员的声音像潮水,一遍遍在他耳边回荡:
“国库吃紧,海军预算必须削减。”
“加税?先问问伦敦城答不答应。”
“陛下,请耐心等待下一次财政年度。”
耐心?他冷笑一声,手杖重重敲在车底。每一次敲击都像在质问:耐心能让桅杆重新立起来吗?耐心能替倒在甲板上的水手止血吗?议会的大厅里灯火通明,却照不见海峡里的血浪。
马车拐过街角,一盏路灯突然把车厢照得雪亮。查理一世眯起眼,看见自己倒影在玻璃上——眉骨下是两片深不见底的黑,像两口枯井。倒影里的国王没有王冠,只剩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他想起那些议员在辩论时高举的羊皮纸,每一页都写着“限制”“审查”“否决”,却从没有人提过“荣耀”二字。
车轮碾过水洼,溅起的泥水啪地打在窗框上,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查理一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潮湿的煤烟味。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闷在喉咙里,却足够让身旁的侍卫绷直脊背。
“如果国库是我的口袋,”他喃喃,“我早把舰队铺满北海。”
可口袋被缝上了线,线头攥在议会手里。
马车继续向前,黑影在窗外连成一片,像没有尽头的墙。查理一世闭上眼,指尖在手杖上摩挲,仿佛那冰冷的银质能替他磨出一把剑。剑尖指向海峡,也指向那些灯火辉煌的议会大厅。
“总有一,”他在心里,“要让反对的声音淹没在自己的炮声里。”
车轮声渐渐远去,夜色重新合拢。马车像一艘孤独的船,在黑暗的河道里缓缓驶向未知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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