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匹厚重的黑鹅绒,从屋脊一直铺到泰晤士河面。白金汉宫深处,查理一世的私人书房只点着两盏鲸油灯,火光在壁炉里跳动,也在国王的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他披着一件镶貂皮的深红睡袍,袖口垂落,几乎盖住了信笺的边角。那封信刚刚由一名气喘吁吁的亲信贵族送来,羊皮纸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
查理一世用银裁纸刀挑开火漆,动作比平常慢半拍——仿佛怕一用力,信里的内容就会跳出纸面咬他一口。第一行字迹跃入眼帘时,他的眉梢猛地一跳。
“……不足百日,布莱顿已成钢铁之港。”
国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往下读。信笺上的墨线像一排排黑色舟,载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驶进他的脑海:整齐划一的白色屋墙,不是木头也不是石料,而是一种“不出名字的灰白色硬壳”;屋脊上翘起的飞檐下,挂着成串的红灯笼,夜里远远望去像流动的火河。更让他指尖发凉的是那句——
“港口泊有巨舰十余艘,通体铁甲,无桅而自行,黑烟如龙。”
查理一世下意识抬头,仿佛透过书房的厚墙就能看到那条黑烟。他站起身,信纸在手中微微发抖。壁炉火舌舔着干柴,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却盖不过国王心头的轰响。
“造船厂……陆地船台……”
他低声重复,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信里描述的那座“船厂”占地极广,铁架林立,像一片突然长出来的金属森林;船台上躺着尚未完工的钢铁船壳,铆钉的火花在夜里像流星雨。查理一世闭上眼,脑海里却更亮:那些火花仿佛汇成一把巨大的铁锤,正一下一下敲在他的王冠上。
他猛地转身,把信按在橡木书桌上,烛光把羊皮纸照得半透明。国王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迅速散去。
“他们到底掌握了什么?”
这句话不是问谁,更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自语。三个月前,布莱顿还是一座只有破旧栈桥的渔村;三个月后,那里竟能容纳二十多条钢铁巨舰,还能继续造出新的。这样的速度,让伦敦塔最快的石匠也望尘莫及。
恐惧在国王眼底一闪而过,随即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一种混杂着贪婪与警觉的火光。
“如果……”
他喃喃,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航线,“如果他们能把港口一夜之间变作军港,把渔村变作堡垒,那么同样的魔法,也能在别的海岸上演。”
窗外的风忽然加大,吹得烛焰歪斜。查理一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他把信纸折起,动作缓慢而慎重,像在折一枚随时可能爆炸的火折子。
“东方人,”
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低声,仿佛那团黑烟正在角落里凝视他,“你们到底想在这块旧大陆上,点燃怎样的火?”
灯火跳动,映出国王眼底的惊疑与算计。那一夜,白金汉宫的钟声敲了十二下,每一声都像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倒计时。
壁炉里的火焰映得书房一片暖橘,烛火却显得黯淡。查理一世披着深红睡袍,赤足站在长绒地毯中央,手里掂着一只薄胎瓷杯——杯壁透光,青花缠枝莲纹在火光里游动,像一汪会呼吸的海水。
“这就是汉国送来的宫廷餐具?”他低声问,声音在空荡的室内回荡。没有人回答,只有窗缝里透进的夜风掀起帘角,送来远处泰晤士河的潮声。
他把杯子轻轻放回托盘,托盘旁是一卷展开的绢本字画——墨色山峦在灯火下起伏,留白处似云似雾。查理一世以指尖虚描那道山脊,唇角不自觉扬起:“东方裙真会讨人喜欢。”
然而笑意转瞬即逝。他转身,目光落在桌角那只沉甸甸的橡木箱上——箱盖半开,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英磅金镑,金边在火光里跳动。五万英镑,足以让皇家金库的账簿暂时止血,却远不足以填满重建海军的无底洞。
查理一世深吸一口气,仿佛闻到火药与焦木的腥味。新教与主教的战火正烧向海峡,而皇家海军的舰体却像被蛀空的橡树,风一吹就摇晃。
“五万……”他喃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够修一艘主力舰的龙骨。”
壁炉里的柴火爆出一声脆响,像替他叹气。
他踱到窗前,掀开厚重的鹅绒帘。夜色下的伦敦塔桥灯火稀疏,河面黑得像铁。
“加税,”他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声音逐渐坚定,“再加一次。造船坞、铸炮厂、水手的饷银……不能再拖了。”
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随着他的转身而扭曲,仿佛一只困兽在寻找出口。
“东方人给了我杯盏,给了我字画,给了我喘息的金币。”
他抬手抚过那卷字画,指尖沾上一丝墨香,“可他们给不了我舰队,给不了我海峡的霸权。”
壁炉的火舌舔上干柴,发出细碎的爆裂声。查理一世的声音在火焰的噼啪里渐渐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就用他们的金币,铸我的炮;用他们的瓷器,盛我的火药。我要让这海峡的浪潮,记住不列颠的名字——哪怕是加税,哪怕是再挨一次议会的骂声。”
火光映在他眼中,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苗。窗外,冬夜的寒风呼啸而过,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倒计时。
夜色像一池深不见底的墨,把白金汉宫浸泡得只剩下轮廓。
长廊尽头的皇座大厅,穹顶高挑,黑暗从上方垂挂,仿佛随时会滴落。
烛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投下的影子在穹窿与地砖之间来回拉扯,像一群无声游弋的幽灵。
查理一世站在皇座石阶的最顶端,黑袍与黑暗融为一体,只剩胸前的金链偶尔折出一星冷光。
他的目光越过空旷的大厅,落在那些摇曳的烛焰上,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却照不亮他眉间的阴影。
几名侍女贴着墙根行走,脚步轻得像猫掠过水面。
她们不敢抬头,目光只敢落在自己鞋尖与裙摆之间,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那无形的威压钉在原地。
烛火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细长而扭曲,像被拉长的叹息。
长廊里,巡逻侍卫的靴子踏出整齐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落在心跳上。
铠甲轻碰,发出细微的金属颤音,那声音在拱顶下回旋,仿佛古老的幽灵在盔甲里翻身。
墙上的宫廷画在烛火里忽明忽暗:
猎场、盛宴、加冕、海战……每一幅都在火光中活了过来,马匹嘶鸣,绸缎翻飞,海浪扑岸。
可下一瞬,火焰又缩成一粒豆大的光,画面重新沉入死寂,只剩油彩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微光。
风从走廊尽头吹来,烛火集体倾斜,影子随之倾倒,像整面墙壁在低声俯身。
查理一世的影子被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侍女们脚边,像一条无声的河。
她们屏住呼吸,加快脚步,仿佛只要跨过那条影子,就能逃离这凝固的夜。
长廊尽头的雕花木门轻轻阖上,最后一缕光也被关在门外。
黑暗重新合拢,皇座上的身影依旧矗立,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守着无人敢靠近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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