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夷州省主港的航道口还回荡着吊臂与滑轮的吱呀声。灯塔刚刚熄灭,排队进港的商船像一列被潮水推着的雁阵,依次降帆、减速,等候引水船领路。桅杆上的旗语整齐划一,秩序井然。
就在此时,东南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梆梆梆——那是木壳与浪头相撞的闷响。一艘大明福船鼓满了风,主帆与副帆绷得如同拉圆的弓弦,船首斜桅劈开碎银般的浪花,笔直朝港池冲来。船头铜饰在朝阳下闪着刺目的光,像一把出鞘的刀,毫无避让之意。
“喂——排队!没见红旗吗?”
排在最前的商船上,舵手探出半截身子,挥着胳膊大声呵斥。他的声音被海风撕得七零八落,却掩不住怒气,“大家都在等引水,他倒好,横冲直撞!”
紧随其后的另一条船上,大副干脆把铜哨塞进嘴里,尖锐的哨音划破晨雾,既是抗议也是警告。可福船依旧不减速,帆面被风撑得鼓鼓囊囊,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浪,像是对所有抗议的嘲笑。
“疯了么?港道窄得很!”
“要是撞上栈桥,咱们都得跟着倒霉!”
排队船上的水手们骂声四起,缆绳甩得啪啪响,却也只能紧急收帆、转舵,给这头蛮横的“野猪”让路。一时间,帆影交错,木壳相擦的吱呀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混乱的合奏。
港池内侧,两艘汉国海军巡逻艇原本正慢条斯理地巡游,此刻警锣骤响。艇艏的铜喇叭里爆出粗哑的吼声:
“大明福船!立刻降帆!再不停船,按闯港论处!”
巡逻艇上的水兵齐刷刷操起1630式后膛步枪,枪机拉得咔啦响。然而福船仿佛聋了一般,仍借余势向前猛冲。巡逻艇只得急打舵轮,船身侧滑,激起大片浪花,才堪堪避开福船的船艏斜桅。艇长气得脸色铁青,站在船尾破口大骂:
“兔崽子!把航道当自家后院?再不停,老子一炮轰了你桅杆!”
可福船依旧我行我素,船尾舵工甚至狠狠压下舵柄,船身微微内倾,像故意炫耀自己的灵活。眼看就要撞上浮桥,引水船终于从侧翼斜插进来,船头的老引水员高举绿旗,声嘶力竭地吼:
“靠左!靠左!再往前就是浅滩!”
福船这才猛地收帆,帆绳在滑轮里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船头激起一堵水墙,终于在浮桥前十余丈处停住。浪头拍击桥墩,碎玉般的水花溅起老高,惊得码头上的人纷纷后退。
“这哪是进港?分明是打仗!”
“大明人就这么横?回头得让他们交闯港罚金!”
岸边的商贾、脚夫、挑水妇人,全都伸长脖子指指点点。巡逻艇靠了过来,艇长站在船舷,铁青着脸,手里的喇叭还在抖:
“下来!船长、舵手,一个都别少!今不给个法,休想卸货!”
色阴沉,港口石堤被海雾打湿,泛着冷光。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破了码头的清晨——数名身着大明号衣的使者从福船舷侧纵身跳下,长袍下摆沾满盐霜,靴跟踏得木板咚咚作响。他们顾不上整理衣冠,径直冲向泊位深处。值守的汉国巡逻兵立刻从两侧包抄,枪口上膛的金属声齐刷刷连成一片。灰蓝色制服在雾里显得格外冷硬,枪口末端是崭新的1630式后膛步枪——细长的针式击针在晨光下闪出幽蓝的寒芒。
“站住!”
巡逻队长一声断喝,步枪已抵肩,准星牢牢套住领头使者的胸口,“港口重地,按航道停靠、按顺序登岸——谁给你们胆子横冲直撞?”
使者们猛地刹住脚步,呼出的白气在寒意里一团团散开。领头的中年人举起双手,掌心外翻示意无兵刃,声音因为一路狂奔而嘶哑:
“军爷!我等奉福建总督之命,十万火急!叛军已逼近泉州府城,水陆告急!请速引我等面见贵省省长,迟一步则烽火燎原!”
话音未落,港口办公室的执事也带着两名护卫赶到。执事身披藏青风衣,袖口绣着汉国关徽,他扫了一眼使者衣襟上干涸的血迹与泥痕,眉峰微蹙,却仍旧抬手示意士兵压低枪口。
“总督大饶印信何在?”执事语气冷峻,却不失条理。
使者连忙从怀里掏出火漆封匣,双手奉上。执事接过,验过火漆上清晰的熊纹与篆印,神色一凛,转头对巡逻队长低声吩咐:
“解除警戒,护送他们去省府。——沿途不得延误。”
巡逻队长点头,枪口缓缓垂下,却仍旧保持戒备队形。四名士兵分列使者左右,步枪背到身后,手却按在刺刀柄上。执事抬手作请:
“诸位随我来。省长此刻正在府楼议事,我即刻通报。”
使者们深吸一口气,压下急促的喘息,跟在执事与护卫身后,脚步踏得石阶声声作响。远处,港口的汽笛拉响长音,仿佛为这突如其来的军报添上一抹沉重的底色。
码头的晨雾还没散,石堤上却已聚了一撮看热闹的商贾。他们手里攥着热茶、叼着旱烟,目光追着那队灰头土脸的大明使者——长袍下摆沾满盐霜,靴跟磕在青石板上咚咚直响,活像一群逃荒的鹌鹑。使者前脚刚被汉国士兵押走,后脚议论声便像潮汛一样漫开来。
“啧,又来找汉国借兵?”
一个穿酱色绸衫的大明商人嗤笑,把茶盅往栏杆上一磕,“自家皇帝的金銮殿离泉州才几步?倒好意思跨海搬救兵。”
旁边卖苏木的贩接得更快:“搬救兵?搬得动算本事。咱们那位总督,口袋里连给亲兵买草鞋的碎银子都掏不出,还指望人家汉国替他卖命?笑话!”
笑声像石子落水,一圈圈荡开。
“你们是没瞧见上月我回漳州,”另一位布商摇头,声音故意拖得老长,“卫所门口贴着告示——招募弓手,日给米一升,结果排队的是拄拐的老汉和半大孩子。真上阵?怕是连弓弦都拉不满。”
有人“噗”地吐出烟圈,烟圈被海风吹得稀碎:“我表舅就在军营里管账,他得好听——‘兵册三千’,其实空饷占一半。将军们吃香喝辣,底下兵丁连冬衣都得自己缝。如今叛军打到门口,才想起世上还赢援兵’俩字?”
码头另一头,挑盐的脚夫也凑过来,嗓音粗粝却透着快意:“要我,活该!年年加税,是养兵,结果养出一群酒囊饭袋。现在倒好,把脸伸到汉国面前,让人看笑话。”
“可不是,”绸衫商人又敲了敲茶盅,叮当作响,“咱们交的厘金、盐课、船钞,一层层刮上去,最后连个响屁都没听见。如今要救命?先问问自家粮仓里那些肥老鼠答不答应吧。”
众人哄笑,笑声混着海浪拍岸的哗哗声,飘得很远。
更远处的石阶上,几个刚卸完货的汉国商人抱着膀子看热闹,彼此挤眉弄眼。
“听见没?大明人自己都自家军队是纸糊的。”
“纸糊的也得糊个样子,如今连浆糊都没得用喽。”
潮声继续,议论声继续。
大明使者早已消失在雾色里,只剩那串仓皇的脚步声,被海风一点点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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