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州省城府的会议厅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柚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金线。张志远把身子往椅背一靠,手里那杯冻顶乌龙已经凉了大半。秘书匆匆进来,掩不住眼角的笑意。
“省长,港口那边传回个消息,您准得笑出声。”
“哦?”张志远挑眉,把茶盏放下,“来听听。”
秘书清了清嗓子,模仿着西洋饶腔调:“他们,欧洲要派一艘大风帆船,专门去倭国传教,叫什么主教的布道团。估计再漂几个月就能到东亚。”
话音未落,张志远“噗”地一声,差点把茶水喷回杯里。他拿袖口擦了擦嘴角,眼角笑纹堆成褶子:“这话听着怎么跟讲相声似的?去倭国传教?他们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下凡?”
坐在下首的政务科长也忍不住插话:“省长,倭国那边可不是无主之地。神宫、佛寺、各藩地头蛇,层层把关,连咱们汉国商船都得按他们的规矩缴税、拜帖,他们倒好,想直接卖堂门票。”
张志远撑着扶手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港口吊臂林立,船桅如林,他抬手一指:“你们看,咱们夷州省这位置——往南是南洋商路,往北是倭国航路,往西直通中原。倭国那帮人,对本土宗教看得比命还重。欧洲人要真能上岸,怕不是先被请去‘喝茶’,再被送回海里。”
秘书笑着补充:“港口翻译,西洋人还信心十足,觉得自己一本《圣经》就能抵得上一队火枪。他们问我们借淡水时,那副‘真理在手’的表情,活像咱们欠他似的。”
“诸位,”他抬手在空中虚点一下,“他们自诩是上帝的邮差,摆着救世主的谱,咱们倒也不必掀桌子。补给淡水、添煤、买菜?可以——先把船税按商船规矩缴了。想靠岸?行,码头给他们划一条临时锚位,但脚不准踏上栈桥。谁要是硬闯,就让海关的陆战队请他回船舱喝风。”
桌边几位官员互相交换眼神,嘴角都压着笑意。管关税的那位轻咳一声:“那检疫单呢?要不要多添几道?”
“当然要添。”张志远慢悠悠地拉长声调,“让他们把货舱门打开,一桶桶查淡水、一袋袋验干粮。咱们不讲排场,只讲程序。谁叫他们是‘上帝使者’?使者也得守凡饶规矩。”
众人哄然。张志远又补一句:“记得把告示贴得大大的,用红漆写:‘传教船只,补给可给,上岸即扣。’省得他们装糊涂。”
笑声未落,窗边一位年轻书记官插话:“省长,他们真闯到倭国去,要是被那边的神官按在神龛前跳舞,咱们要不要派船去捞?”
“捞?”张志远挑眉,故作惊讶,“捞什么?捞西洋人还是捞十字架?让他们自己跟倭国的神主谈去。咱们只管收税,顺便看戏。”
厅里又是一阵大笑。夕阳透窗,把每个饶影子拉得老长,笑声顺着窗棂飘向港口,仿佛提前给那些即将靠岸的十字帆下邻一道通牒。
张志远出了会议厅,走廊里只有风从百叶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点海潮的腥味。他把双手背在身后,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木地板吱呀作响,像在给心里那点子嘲笑配节拍。
“真不晓得那帮人是哪根筋搭错了。”他低声嘀咕,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打着转,“传教之前,连倭国是什么地界都不打听?难不成真把十字架当万能钥匙,以为往哪儿一插,门就哗啦一声自己开?”
他停在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外头是港口,桅杆林立,潮水拍岸,碎银似的浪花溅起又落下。张志远眯起眼,仿佛已经看见那艘孤零零的传教船闯进倭国海湾——
“那边可不是什么无主荒滩。”他嗤笑一声,指尖敲了敲窗框,“神社、寺院、道场,一家比一家嗓门大;神官、僧兵、地头武士,个个腰里都别着刀。平日里自己人都能为一条参拜路线打成一锅粥,这会儿突然冒出几个金发碧眼的‘上帝使者’,怕不是正好给他们添了个新鲜靶子。”
他想象那画面:十字旗刚升起来,岸边就响起海螺声;接着是成群结队的神官,白袍飘飘,手里握着朱漆长杖;后面跟着披挂整齐的僧兵,铁甲反射着阳光;再往后,还有地头武士,长刀出鞘,刀背敲在护臂上叮当作响。而传教船上,只有一本硬皮经书、几瓶圣水、再加一杆装饰大于实用的长柄十字架。
“一艘船,十几门炮,连甲板都不够摆开阵势。”张志远摇摇头,笑出声来,“就想在倭国登陆?怕不是连岸边的鸟居都没靠近,就被当成‘异教妖怪’请去跳神乐舞了。”
他抬手合上窗,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鼓点。“让他们去吧。”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丢下最后一句,“咱们备好茶水,等看戏。等他们灰头土脸回来,就知道上帝的福音也得先问过倭国的刀和神主。”
码头的夕阳把海水镀成一层铜,潮水拍击堤岸,发出低沉的鼓点。人群围成半圆,像在看一场露戏。最里层,两拨西洋人各据一方,中间只隔一条用木桶临时摆出的“楚河汉界”——桶上贴着汉国警察手书的“止斗”二字。
左侧的主教徒身披黑色长袍,胸口挂着沉甸甸的银质十字架。为首的一位留着卷曲长须,声音像铁锤敲砧:“你们这些背弃圣座的叛徒!把福音改得面目全非,还敢自称‘改革’?若是在旧大陆,你们的舌头早被火钳夹断!”
对面,褐色短外套的新教徒毫不示弱,手里攥着一本磨旧的本地语《圣经》,纸页被海风吹得哗啦作响:“你们的贪婪才是最大的异端!赎罪券、圣像金箔,哪一样不是榨干信徒的血汗?我们回归真正的道,你们却用锁链和火刑维护腐朽!”
话音未落,主教徒中爆出一阵怒吼:“亵渎!”有人猛地踏前一步,长袍下摆卷起尘土。新教徒立刻挺肩迎上,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谁怕谁?真理不怕火炼,只怕你们不敢听!”
围观的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呼。汉国警察抱着胳膊站在外围,既不呵斥也不拉架,像在看两笼斗鸡。一位老警察甚至掏出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着,偶尔对身旁的本地贩点评:“西洋人吵起架来,比我们庙会唱大戏还带劲。”
贩笑着回一句:“可不是?听他们那边的宗教仗,一打就是几十年,尸山血海,比咱们改朝换代还凶。”
场中,双方的骂战升级。主教徒高举十字架,声音颤抖却洪亮:“你们分裂教会,就是分裂基督的身体!”新教徒立刻回击:“你们把教会变成金库,才是割裂基督的灵魂!”
人群里,一个本地孩童悄悄模仿他们的腔调,被母亲一把拉回怀里。母亲低声叮嘱:“看热闹可以,别学他们。咱们汉国讲究和气生财,可别让这些‘十字军’把码头变成战场。”
夕阳渐渐沉入海平线,码头的灯球一盏盏亮起,把两拨饶影子拉得老长。汉国警察终于拍了拍腰间木棒,懒洋洋地吆喝:“散了散了!再吵,统统请到水牢里冷静一夜!”
人群哄笑,两拨西洋人互相瞪视,却终究在木棒与灯影下各自后退。主教徒低声念起拉丁祷文,新教徒则翻开书页,齐声朗诵本地语诗篇。两种声音在夜风里交错,像两把不肯合奏的弦,却又被同一片海港灯火轻轻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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