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海面像一块被轻轻揉皱的丝绸,泛着淡金色的光。几艘漆着暗红水线的汉国渔船正列成半月阵,桅杆上白帆鼓得饱满,像撑开的巨大蚌壳。渔民们齐声喊着号子,粗粝的绳索在掌心里摩擦出热意,沉甸甸的渔网被一点点拖上船舷,网眼里银鳞闪烁,仿佛把整条海里的月光都兜了起来。
“这网真沉!”
年轻的渔民把脚蹬在船帮上,臂膀绷得青筋突起,脸上却被喜悦烧得通红,“少也有几百斤!”
“鲣鱼群刚过去,后面跟着青花,”老舵手眯眼望向北面,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沙哑,“今这一趟,够咱们在岸上换两缸新油!”
众人哄笑,笑声里混着海鸥尖利的啼叫,像给丰收配乐。
忽然,一阵桨橹破水的异响从东南方传来。雾帘被几艘狭长的木船撕开——船身低矮,用藤条捆扎的桅杆上挂着褪色的兽皮帆,船头插着斑驳的羽饰。土着人赤着上身,皮肤被海风和太阳镀成古铜,手里的骨制鱼叉在晨光下泛白。他们同样拖着半沉的网,却在汉国渔船的外缘停下,目光里带着警惕与好奇。
“那是谁家的船?”
年轻的渔民松开绳,用胳膊肘顶了顶同伴,“咱们的渔场划界碑不是立得清清楚楚?”
“看样子是外海的部族,”老舵手把烟斗在靴帮上磕了磕,目光沉稳,“他们平日只在礁盘浅水,今怕是追着鱼群漂进来的。”
“要不要喊话?”
“先别动,”老舵手抬手示意众人稳住帆索,“海这么大,鱼群又不会只认一张网。让他们先撒两网,咱们把界绳再往外放一放,别起冲突。”
对面木船上的土着人似乎也在商量。一个年长的渔夫举起手,示意同伴收起鱼叉,改用细密的藤网,动作轻巧得像在与浪共舞。两支队伍隔着百步的海面,各自忙碌,却又彼此观望。海风卷着淡淡的盐味和烤木柴的烟,把这片原本紧张的水域吹得柔和起来。
“嘿——!”
年轻渔民突然站直身子,双手拢在嘴边,用夹杂方言的官话高声喊,“鱼群往西北去了!那边水色深,多拖两网,够你们满载!”
对面沉默片刻,随即传来一阵爽朗的呼应,土着人扬起手,骨制鱼叉在头顶划出一个夸张的弧线,像是在表示感谢。帆影交错,浪花相击,丰收的银鳞在两支队伍之间跳跃,像一场无声却盛大的庆祝。
老舵手咧开嘴,露出被海风吹裂的笑容:“海宽得很,够咱们所有人吃饱。”
年轻的渔民重新搭上绳索,臂膀一起一落,渔网再次沉入碧蓝。桨声、号子、鸥鸣交织在一起,在这片被晨光照亮的海面上,久久回荡。
海风刚把土着饶木船影子吹远,浪尖上还留着他们桨橹的碎纹。渔船上的渔民们正把最后一网银鳞倒进舱里,突然听见桅杆上的同伴大喊:
“喂——有船!大船!”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海交界之处,一艘三桅大风帆正鼓满了风,船身漆成深褐,帆面雪白,却用猩红的颜料描出一个巨大的十字图案。十字在烈日下像血一样刺眼。
“又是那帮传教士。”掌舵的老陈皱起眉,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在海风里敲了敲,“不是咱们这边早就禁了吗?他们怎么还敢大摇大摆开进来?”
“谁知道呢,”旁边的李把卷起的袖子往下一甩,露出晒得通红的胳膊,“不定是偷偷溜进来的。你没看那船没挂咱们海关的通行旗?连检疫灯都没打。”
“不会是来报复的吧?”年轻的阿坤把刚抽出的缆绳又塞回去,声音压得很低,“去年不是有消息,有人在他们教堂门口贴了告示,他们扰乱民俗?”
老陈冷笑了一声,把烟斗重新咬回嘴里:“报复?咱们这片渔场有海警巡逻,他们真要乱来,巡逻的船就能收拾掉他们。怕啥!”
“可他们船上好像没炮,”李眯着眼,用掌心搭了个凉棚,“帆面干净得过分,甲板上倒像堆了不少箱子,不定是送‘救济物资’——然后再顺嘴传教。”
“甭管他们送啥,别靠太近。”老陈把舵轮轻打半圈,渔船缓缓调头,“咱们先把舱里的鱼送回去,再通知港口管理站。让上头的人去头疼。”
风帆越来越近,船头似乎有人在向他们招手,隐约还能听见拉丁语的吟唱。渔民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把发动机转速提高,船尾卷起一片白浪,像给那艘陌生帆船留下一道清晰的拒绝线。
“走吧,回家。”老陈吐出一口烟,烟气被海风吹得四散,“这片海是咱们的,规矩也是咱们的。谁来都得按咱们的章程来。”
渔船劈波而去,留下那艘红色十字的大风帆孤零零地漂在蓝得发亮的洋面上,像一张不合时夷旧请柬,被海风撕得猎猎作响。
第二舰队的远洋风帆护卫舰正在海峡口巡弋,铜炮擦得锃亮,缆绳在晨风里吱呀作响。桅顶了望手忽然扯动旗绳,向下打出一连串急促手势——
“右舷前方!陌生帆船,红十字帆面!”
舰长从后甲板快步赶来,单筒望远镜贴在眉弓。镜筒里,那艘三桅大船正借着侧风,鼓满雪白的主帆,猩红十字像一摊凝固的血。
“传教士的船。”他皱起眉,“朝廷早已下令禁教,竟敢闯到渔场腹地。”
大副在一旁低声道:“要贴上去查问吗?”
舰长略一点头:“转舵,收前帆,靠过去。”
号旗升起,水手们齐声吆喝,帆桁吱呀转动,船头缓缓切浪。可那艘大船似乎早有所觉,斜里兜起一阵急风,舵柄猛地一推,船身轻巧地偏开,径直朝西南方的群岛缝隙驶去。木壳船在侧风里竟显得灵活异常,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鳝鱼。
“糟糕!”舵手低骂,“咱们是远洋重护,吃水深,转向慢!”
舰长把望远镜一合,脸色微沉:“松主帆,转顶帆,尽量抢风!”
然而重舰的惯性岂是停就停?舵柄虽扳到底,船头仍带着沉重的龙骨向外滑出长长的弧线。帆面鼓胀,缆绳绷得笔直,水花拍击船艏,发出沉闷的轰响。水手们在桅杆间奔走,脚步踏得甲板咚咚作响,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艘红十字帆越缩越,最终隐入群岛深处——那里礁石密布,水浅多涡,重舰若贸然跟进,便有搁浅之虞。
舰长吐出一口浊气,把望远镜重重扣回腰间:“收帆,停桨,放艇追踪!”
大副苦笑:“艇吃不住外海风浪,若对方绕岛而过,咱们便追不上了。”
海风掠过,卷起残旗。舰长沉默片刻,最终抬手示意:“记录航道、时辰、船影,回港后呈报上峰。教会船只既敢现身,便不会只此一次。”
帆桁重新调整,护卫舰缓缓掉转船头,破浪声变得低沉。远方的群岛间,最后一抹红十字帆影已被晨雾吞没,只留下隐约的钟声,在风里悠悠荡荡,像一句未出口的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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