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仓库区的石板地面浮着一层湿光。沈怀舟独自立在铁轨尽头，双掌插在风衣口袋里，脚下碎石被初升的太阳映得微微发亮。两条平行的钢带从幽暗的货仓阴影里笔直伸出，穿过堆栈如山的麻袋与木箱，一头扎进远处的薄雾里，仿佛把整座海峡的呼吸都拉向这片码头。
他低头凝视轨面，那冷硬的金属在指尖下泛着细密的霜气。记忆如潮水涌来：从前，这里的道路每逢雨季便被泥泞吞没，独轮车在泥辙里吱吱哀嚎，搬运工肩扛背驮，汗水混着雨水在裤脚汇成溪。如今，铁轨静默，却胜过千声呐喊；没有一声鞭响，却能将成山的米袋、成箱的煤油灯、成捆的棉布，一并送往船舷。沈怀舟轻轻踢了踢枕木，木头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替他回应那些曾经的叹息。
海风掠过，带来煤炭与海水混杂的味道。他抬头望向仓库高窗，玻璃上仍沾着昨夜施工留下的泥点，阳光透过，像给每一条钢轨镀上一层流动的金。沈怀舟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却是另一种重量——那是从内陆平原到海峡咽喉的漫长期待，是无数铁锤、汗水与灯火交织而成的低语。此刻，那些低语顺着轨道汇成一句清晰的宣告：从此，山川不再阻隔，潮声亦可应声而至。
他微微俯身，掌心贴在冰凉的钢轨上，仿佛能感到远处蒸汽机车的脉动正沿着金属传来，一下一下，像大地的心跳。沈怀舟闭上眼，耳边仿佛已响起汽笛悠长，像在为这片新生的港口唱一首迟到的赞歌。再睁眼时，他的目光穿过铁轨尽头，望向雾色中的桅杆与吊臂——那里，帆影尚未完全舒展，却已在等待即将到来的轰鸣。
港口晨雾未散，吊臂的影子在水面拉得老长。几位身着藏青制服的政务官站在栈桥尽头，脚下新铺的柚木板还散发着淡淡的树脂味。为首的一位捻着胡须，目光掠过一排排正在装车的麻袋与木箱，嘴角压不住的笑意：“从前搬运靠人扛肩挑，如今轨道一通，货如流水——今日进港的粮包、布匹、煤块，全都能直接滑到仓口，再不用看吃饭。”
身旁分管仓储的官员连连点头，袖口卷得老高，露出晒得黝黑的前臂：“可不是？昨夜我去货场巡看，蒸汽吊车一升一降，百来斤麻袋轻得像鹅毛。工人们，照这速度，再有两旬就能把往年压仓的存货清个干净。”
话间，一阵汽笛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悠长。几人同时侧耳，脸上浮起同一种松快的神色。那位管户籍的老者抚着怀里的簿册，声音低却掩不住得意：“还有一桩更舒心的事——先前盘踞在沿岸山岭的土人，如今要么领了户籍，成了咱的属民，要么被陆军一路往南撵进了莽林深处。剩下的零星村落，也都编了保甲，换了汉姓，连集市上的口音都改了。”
年轻的港务官笑着接话：“可不是？昨我去河口巡查，遇见几个原住民少年，竟能背出咱们的关税章程，还操着一口流利的官话。他们的长辈在一旁卖山货，见了巡丁，主动递上税票——那神情，和咱们自家渔民一般无二。”
海风掠过，带来煤炭与海水混杂的清爽味道。政务官们望着轨道上缓缓滑来的煤车，像看着一条正在苏醒的巨蟒。为首的那位拍了拍身旁的木栏，声音沉稳而轻快：“自此之后，海峡无烽火，港口无梗阻。货畅其流，人安其业——这便是最实在的太平。”
众人一齐望向远处渐渐明亮的航道。帆影未起，汽笛已远，仿佛连色都被这新生的秩序染得格外澄澈。
薄雾还未散尽，港口木栈桥上的露水闪着细碎的光。沈怀舟接过助理递来的卷宗，纸页带着油墨与潮气混合的味道。他垂眼一扫，眉梢先是微微收紧，随即慢慢舒开，像潮水退后露出的平整沙面。
“都挤进来了？”
他抬眼，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里面的震动。
助理点头，袖口还沾着一路疾行时沾上的草籽。
“是，连原先最偏的几处聚落也没剩下。伐木队一路向前，锯声日夜不停。山脊那边的旧林线，如今只剩一排木桩，像被刀口划出的新边界。”
沈怀舟把卷宗合上，指节敲在纸封上，发出闷而短促的响声。
“我记得，最早的时候，那些村子散得像撒出去的谷粒，一条河弯就能隔出两种不同的方言。”
助理苦笑，抬手比划出一条弧线。
“现在已经连不上了。新的干道把河谷填平，火锯顺着路线劈过去，一棵棵老树倒下，像被抽走了脊梁。木料的香味飘得满山都是，夜里都能闻到。”
沈怀舟望向远处——那里，原本连绵的墨绿被整齐的几何线条切开，一座座刚搭起骨架的新镇从林海里浮起，屋脊的瓦片在阳光下闪着冷白。
“他们留下的旧井呢？”
“填了。井口太，碍着铺轨，干脆连石圈一起撬了，填进路基。”
一阵风掠过，带来远处蒸汽锯木厂的尖啸。沈怀舟眯眼，像是被那声音刺痛，又像是被那声音鼓舞。
“也好。”他轻声，像在服自己，“旧井填了，新路就有了；旧村子平了，新城就长起来了。”
助理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枚的木牌，上面刻着新镇的名字，墨迹尚湿。
“这是昨刚挂上的牌子。工匠，再往前推十里，还有一条河湾，他们准备再立一个镇，名字还没想好。”
沈怀舟接过木牌，指腹在刻痕上摩挲。
“那就让这条河湾也记住，是谁把它从密林里带出来的。”
他把木牌揣进怀里，转身朝码头走去。靴跟踏在新铺的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给这片正在急速扩张的土地打着节拍。背后，蒸汽锯的尖啸再次拔高，仿佛回应他的每一步——新的边界，又向前挪了一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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