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青阳城北门。
时近黄昏，城门即将关闭，守门的叛军士卒打着哈欠，正准备推动厚重的门扇。
忽然，远处官道尽头，影影绰绰出现了一群人。
这群人走得歪歪斜斜，步履蹒跚，远远望去像是逃难的流民，却又隐约透着不同。
待得稍近些，守门士卒才看清，这些人大多穿着残破的青阳城叛军号衣，只是那号衣上沾满了泥污、血垢，有的甚至被撕扯成布条。
他们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惊惶，许多人身上胡乱缠着肮脏的布条，透出暗红的血迹。
手里的兵器早就不知丢到了哪里，有的拄着树枝，有的互相搀扶，个个面无人色。
守门的头目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带了几个人上前拦住。
“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头目厉声喝问，手按住炼柄。
为首一个脸上有道新鲜疤痕的汉子，抬起浑浊的眼睛，嘶哑着嗓子道：“我……我们是刘大山刘统领麾下的兵……从，从北边回来的……”
“刘统领的人？”
头目皱眉，上下打量着这群狼狈不堪的家伙，“刘统领不是带兵去剿贼了吗？你们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刘统领呢？”
听到“刘统领”三个字，这群残兵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恐惧和悲戚。
那疤脸汉子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艰难地道：“败了……我们败了……刘统领他……他死了……”
“什么？”头目和身边的士卒都大吃一惊。
“快！带我们去见将军！有紧急军情禀报！”
另一个稍微镇定点的头目模样的残兵急切地道，“事关重大，耽搁不得！”
头目见他们神情不似作伪，再看这凄惨的模样，心知恐怕是真的出了大事，不敢怠慢。
他立刻吩咐手下：“你们看好城门！”
然后对那几个残兵头目道：“你们几个，跟我来！其他人，先在城门边上等着，不许乱跑！”
几个残兵头目连忙点头，跟在头目身后，跌跌撞撞地进了城，朝着吴德的府邸方向快步走去。
青阳城内，吴德刚用过晚饭，正在书房里听一名管事禀报近来的收益。
他心情不错，盘算着等刘大山得胜回来，那条盐路到手，又能进账多少银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亲兵有些急促的禀报声：“将军，守北门的王老三求见，是有从北边回来的败兵，有紧急军情！”
吴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败兵？”
他眉头拧了起来，“带进来！”
很快，头目王老三领着三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汗臭和血腥味的残兵头目进了书房。
一进门，三人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
“将……将军！”
疤脸汉子声音发颤，“属下……属下等是刘统领麾下第三队队副王贵，奉……奉命随刘统领出征……”
“刘大山呢？”吴德打断他，声音有些发沉。
王贵身体一抖，伏得更低：“刘统领……刘统领他……阵亡了！”
尽管已有预感，听到这确切的回答，吴德还是觉得心头一堵。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几人，缓缓问道：“怎么死的？细细来。”
王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忆那恐怖的场景：“我们……我们按照将军吩咐，找到了那村子。刘统领带我们一千兄弟，将村子围住，发起进攻。可那村子里……有古怪！”
他脸上恐惧之色更浓：“他们墙里有会喷火打雷的大家伙，铁蛋子飞出来，一砸就是一片，弟兄们死伤无数！”
“还有能接连不断放响的短管，打得又准又狠，我们的皮甲根本挡不住！”
“刘统领见久攻不下，便亲自上前督战，想激励士气。他……他骑着马，站在阵前一个土包上喊话……”
王贵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谁知道……谁知道那墙里最高的箭楼上，隔着快三百步远，突然射来一支箭！”
“那箭……那箭太快了，根本看不清，一下子就……就射穿了刘统领的脑袋！脑袋都……都打碎了！”
旁边另一个残兵补充道：“是真的，将军！我们都看见了！刘统领当场就……就没了！脑袋都没了！”
第三个残兵也带着哭腔道：“刘统领一死，弟兄们就全乱了，没人指挥，那墙里的铳子还在不停打……大家伙只能掉头跑，跑得慢的都被他们追上来杀了……”
“一千号兄弟啊，活着逃回来的，就……就剩下我们城外那三百来个了……”
吴德听完，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
他沉默了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村子呢？他们死了多少人？”
三个残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苦涩和难以置信。
王贵低声道：“回将军……我们……我们没看到他们抬出尸体。”
“他们的人一直在墙头上，好像……好像没怎么少。”
“追击我们的时候，也都生龙活虎的……估摸着，他们……他们没死几个人，可能……可能一个都没死。”
“放屁！”
吴德终于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一千精锐打一个村子，你们告诉我他们一个没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王贵吓得连连磕头：“将军息怒！属下所言句句属实！”
“那村子邪门得很，那些火器我们见都没见过，威力太大了！弟兄们真的是拼了命在冲，可……可根本冲不上去啊！”
吴德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股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千精锐！他拨给刘大山的一千精锐！就算不是最顶尖的，那也是正儿八经打过仗、见过血的兵！
居然被一个藏在山沟里的破村子，打得近乎全军覆没？
连主将都被人隔着几百步一箭爆了头？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那可能存在的“零伤亡”。
这不仅仅是战败，这是把他的脸面、把青阳城军队的威名，都踩进了泥里！
传出去，他吴德还怎么在这片地界上立足？
那些暗中窥伺的家伙，会怎么看他？
“废物！一群废物！”
吴德猛地站起，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凳，矮凳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指着地上瑟瑟发抖的残兵，额头青筋暴起，“刘大山也是个废物！轻敌冒进，死不足惜！一千号人，连个村子都拿不下，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书房里的管事和下人都吓得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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