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边站着几个人。
为首那个三十出头,教官模样,脸上带着那种常年泡在训练场的人才会有的糙。
他看见姜余,愣了一下。
“姜队?”
那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姜余这个级别的,一般不往这儿来,来了就是有事。
姜余点点头,没多一句话,也没解释身后跟着的这两个人是谁。
在猎鹰,不该问的别问,这是规矩。那教官显然懂规矩,目光只在何青和张楠身上扫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扫那一下的功夫,比眨眼还短。
姜余站在坑边,往下看了一眼。
不远处,两人正扭打在一起。
像两条泥鳅在水底较劲,滚过来滚过去,谁也占不着便宜。泥浆被搅得四处飞溅,糊了他们一脸一身。
一个刚把另一个压下去,底下那个一掀,上面那个就翻了个儿。然后又滚,又翻,又滚。
姜余看着,嘴角动了动。
这帮新来的兵,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认识那种劲儿。那种被打趴下十次、第十一次还想爬起来试试的劲儿。
十年前他也是这么滚过来的。
喝泥汤子喝到想吐,爬起来腿都打颤,但还是想试试。那种“再来一次”的念头,比任何命令都好使。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两朵花”。
何青站在坑边,没话。
但姜余注意到,她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像是考试前攥着笔,等着老师发卷子。
张楠往下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维持着她的“淡定清冷”。
只是,姜余发现,她的眼底里有了情绪,只是藏得太深,一般人还真看不出来。
但他姜余可不是一般人。
他培训的时候专门学过“怎么看眼神”,那时候还觉得这课没什么大用,现在才发现,有用,太有用了!
他盯着张楠的眼睛看了两秒。
那底下,确实……有东西在动。
像是冰面下有条鱼,游过去了,你看不清,但却知道它在那儿。
他有点不解。
可以是害怕,可以是恐惧,甚至可以是一点点好奇。
但怎么会是……兴奋?
没错,他看见的是兴奋。
那种藏在最底下、压都压不住的、像火苗一样窜一下又缩回去的兴奋。不是害怕,不是退缩,是“我想试试”。
姜余笑了,带着点意外,带着点欣赏,带着点“出乎意料”。
挺好,这性格。
挺像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也是这样。别人看他,觉得这子野,不服管,浑身上下都是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野,那是想试试自己能飞多高,而且不是看着别人飞,是自己去飞。
有着一股“不管别人什么,都想自己跳下去试试”的那种劲儿。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坑边的位置。
又有人被摁进去,闷响声传上来,混着粗重的喘息。空气里全是土腥味,浓得化不开。
“泥坑。”
姜余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两人听清。
“是猎鹰大队的必修课,敢不敢下去试试?”
何青是第一个行动的。
她甚至没看姜余一眼。没问“这是什么规矩”,没问“下去要干什么”,没问“万一受伤怎么办”。
就是往前走了一步,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她跨过轮胎边缘——
直接跳了进去。
甚至跳之前,她还回头看了张楠一眼,了句话。
“你不要急着下,先观察观察。”
张楠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点头。
姜余看着这一幕,心里动了一下。
看来,这木兰排的关系还挺好,是那种“我知道你会为我着想,你也知道我会听你的”的默契。
“扑通——”
一声闷响,泥浆四溅。
坑底的人愣住了。
有几个刚从泥里爬起来的,抹了把脸上的泥,露出半张脸,往这边看。那两个还在扭打的,也停了手,一个骑在另一个身上,扭头看过来。
“今晚还有新来的?”
不知谁嘟囔了一句。
何青陷在泥浆里,她没想到这泥这么稠。齐腿深——几乎算齐腰深了。
稠泥裹住她双腿,像有人抱着她的腿往下拽。那种感觉不是“陷进去”,是“被抓住”。
无数只手,从泥里伸出来,攥着她的腿,攥着她的腰,攥着她的每一寸皮肤。
她试着抬腿,抬不动。
再试,还是抬不动。
每动一下得使很大劲。腿像是被无数只手攥着,拔都拔不出来。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就那么一步,用了平常走十步的力气。
她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冷静。先适应。别慌。
还没等她适应过来,面前已经站起一个人影。
那人浑身是泥。脸上糊得只剩眼睛和嘴。眼睛眯着,嘴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新来的?”
那人上下打量她,声音里带着笑。
“规矩懂不懂?”
何青没话。
她盯着那人,体型比自己大一圈,手臂比她粗两圈,站在泥里比她稳——
肯定是个老手。
规矩?这“泥坑”里还有规矩?
管他什么规矩了,打倒他再。
她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那人出手了。
快得何青根本没反应过来。她只看见那团黑影朝自己扑过来,本能地想先躲开——可腿。
腿陷在泥里,根本拔不出来。
泥浆里打架跟平地上完全不一样。
脚底打滑,你迈一步,脚往前滑,人往后仰。发力发不上,你一拳打出去,借力没法借,躲闪很艰难,巧劲也用不上。
何青明明看见那一拳过来,脑子里也瞬间分析出了角度、力度、落点——
可她就是躲不开。
“砰——”
一拳直接砸在她肩膀上。
不是特别疼,但力道足够把她掀翻,她往后倒去,整个人仰面栽进泥浆。
泥汤子涌进来。
从鼻孔呛进去,又凉又呛,像有人直接往她脑子里灌水。
她本能地想咳嗽,可一张嘴,又是泥。她想闭眼,可眼皮上糊着泥,睁都睁不开。
她挣扎着爬起来。
手在泥里乱抓,什么都抓不住。泥是软的,你一抓,它就从指缝里溜走。
好不容易撑起上半身,腿还陷着。她使劲拔,拔出一条腿,另一条还陷着。拔出来的那条腿想找地方踩实,可到处都是软的,踩哪儿陷哪儿。
她喘着气。嘴里全是泥,呸都呸不干净。
刚站稳。
那人又扑过来了。
双手按住她肩膀,一个翻身,直接把她摁进了泥里。
何青的脸埋进泥浆。
她想挣扎。
可头刚抬起一点,又被按了回去。
泥浆往她嘴里、鼻子里灌。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那种恐惧,不是“我可能会输”的恐惧,是“我可能会死”的恐惧。
她的手脚在泥里乱抓,抓到的全是软绵绵的泥。
隐隐约约间,她听见一个声音。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离得很近。隔着泥浆,隔着水声,隔着她自己剧烈的心跳。
“别光顾着喘气。泥浆里也有空气,沉住气,慢慢来。”
是何青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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