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余记得,那时他很傲。
爬上来的时候活像根泥萝卜,抹了一把脸后,喊的还是“再来”。
后来他下了无数次坑。
从被别人摁进去,到能和对方打个平手,到最后能把别人摁进去。甚至,闭着眼都能在泥里滚三圈,滚完再站起来。
再后来,他成了那个站在坑边问别人“敢不敢”的人。
那个坑,叫泥坑。
是猎鹰大队的传统项目,新兵必过的一关。
跳下去,和里面的人过招,被摁进泥里,喝几口泥汤子,爬上来,再跳下去。直到你能站着出来。
姜余的眼睛亮了。
是那种被记忆点燃的亮。
十年前的泥浆味、班长的笑声、那句“你太幼稚了”,全都涌上来了。
像是有人在他脑海里放了一场电影,画面清晰得连班长的抬头纹都能看数的清。
他幼稚?嫌他话多?以为“解读”了他?
行,那就来真的。
他倒想看看,这两丫头片子,在他十年前爬出来的那个坑里,还能不能站得这么直,还能不能继续出“幼稚”这两个字。
他抬起头,看向两人。
何青的站姿依然那么标准,张楠继续着她的清冷,两人还是一副“把他看透了”的“通透”。
那又怎么样?
谁是“水仙花”,谁是“狗尾巴草”,进了泥坑不就知道了。
姜余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不是那个练过的“教官威慑专用表情”,是那种如果“你非要我幼稚,我就幼稚给你看,看到底是谁更幼稚”的笑。
“敢不敢跟我来?”
他没有解释,没有预告,没有要去哪,要去干什么,去了会怎么样。
而是放完话,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带着点再明显不过的刻意。
不是嫌弃他话多吗?那他就不了,只行动,其他的自己看着办。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人跟没跟上来。
何青和张楠互看一眼。
那一眼里有确认,有默契,还有一点点意外。这个眉上带疤的男人,忽然之间像是换了个人。
刚才那个插兜装酷的、扬起下巴装深沉的、嘴角上扬装社会饶,把“高岭之花”的架势拿捏的很到位的人,不见了。
现在这个,不是什么“教官模式”,不是什么“带兵状态”,就是一个人,一个眼睛里突然有了光的男人。
何青的眉毛动了动,如果是熟悉她的人就会知道,这是“有点意思”的表情。
张楠的嘴角也动了动,熟悉她的人也会知道,这是她表达“可以看看”的意思。
两人没有交流。
没有问“去不去”,没有问“敢不敢”,没有问“你怕不怕”。
直接就跟了上去。
步子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姜余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嘴角动了动。
两个丫头片子,胆子还挺大。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跟着走,连去哪儿都不问。
他突然有点想笑。不是因为觉得她们傻。是因为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跟着班长走的。那时候班长也没要去哪,他也什么都没问。
穿过操场的时候,有别的队伍还在夜训。灯光把跑道照得发白,口令声此起彼伏。
一个班长看见他,喊了声“姜队”。
他头也没回,只抬了下手算打了招呼。
那班长愣愣地看着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女兵,张着嘴,半没反应过来。
绕过宿舍楼时。
有洗澡回来的男兵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毛巾,头发还湿着,边走边打闹。
看见他,刚要喊“姜——”,他已经过去了,只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那几个人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姜队后面那是谁?”
“空降师过来联训的女兵,好像叫什么木兰排?”
“姜队都开始带女兵了?就他那个冰山脸,加上眉头那道疤,不把人家给吓跑喽?”
“你们懂什么。女孩子的审美,姜队这样的很受欢迎。叫什么来着——装得了高冷,才能当得成男神。”
“我不信。老实人才更受欢迎。”
姜余的步子越来越快。
去泥坑的路,他走过太多次了。
当新兵的时候是被人押着去的,一路上腿都在发软,恨不得这条路再长一点。
后来是押着别人去,走在前头,步子迈得虎虎生风,故意把路走得很快,让后面的人跑着才能跟上。
这条路上,哪个地方有个坑,哪个地方有块石头,哪个地方拐弯要提前收步子——他全知道。
远远的,有声音传过来。
不是训练场上那种“一二一”的口令声,也不是操课上那种整齐的喊杀声。
是另一种声音——
闷响。像拳头砸在肉上,听着就觉得疼。
水声。像有人在泥塘里挣扎。哗啦哗啦的,夹杂着泥浆被搅动的咕噜声。
喘息。像跑完一万米之后那种撕心裂肺的呼吸,每一声都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偶尔还夹杂着一声低吼。
听不出是疼还是狠。像是野兽,又像是人。或者像人被逼到绝境之后,变成的野兽。
何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本能。是任何正常人听见那种声音都会有的本能反应。
是警惕。是身体在问:前面是什么?要不要继续?
张楠没有话。
她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侧脸被远处微弱的灯光照出轮廓,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她们走到一个大坑边上。
坑目测大概有两米。站在边上往下看,得微微探出身子才能看见坑底。
边缘用轮胎围了一圈。那种大卡车的大轮胎,一个就有半人高。轮胎上沾满了干涸的泥浆,一层又一层,像树的年轮。
坑底是——
满满的泥浆。
不是那种稀汤寡水的泥汤子,是那种稠的、黏的、一脚踩进去就拔不出来的泥浆。
颜色发黑。被无数人踩过、滚过、摔过之后,混着汗、混着血、混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黑。
表面泛着暗沉沉的光。
像一块巨大的、会流动的黑布。偶尔冒出一个泡,啪地破了,带出一股土腥味。
坑底有十几个人。
一个个浑身裹着黑泥。整个人从头发到脚趾,全是黑的。在灯光下看过去,像一群刚从墨汁里捞出来的雕塑。
在泥浆里翻滚、挣扎、搏命。
两个人站在坑边,往下看。
没有话,没有动作。
就那样看着……
风吹过来,带着泥坑特有的土腥味。何青的衣角被吹起一点,又落下去。张楠的眼睛映着坑底微弱的灯光,明明灭灭。
她们身后,姜余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
他就站在几步开外,看着那两个站在坑边的背影。
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这坑边时,班长也是站在他这个位置。
那时候班长在想什么?
也是这么站着,什么都不,就这么看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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