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楠站在坑边。
那张一贯淡定从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藏不住的东西,从眼睛里跑出来的担心,还有一丝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惊慌。
她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裤缝。
姜余瞥了她一眼,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去。
何青被按进泥里,半没起来。
那个兵还压着她,没有松手的意思。泥浆里冒了几个泡——
“噗,噗噗——”
然后就没动静了。
旁边的教官往前走了一步,想喊停。
姜余伸手拦住了他。
“再等几秒。”
他的声音不大,那个教官立刻站住了。在猎鹰,尤其是四队,姜余的话,不需要第二遍。
姜余的眼睛盯着坑底。盯着那个被按进泥里的人影。盯着那一片黑乎乎的泥浆,和偶尔冒起的一个泡。
十年前。
他也是这么被人按进去的。
爬出来。按进去。再爬出来。再按进去。按到他怀疑人生,以为这辈子都起不来了。
按到他呛泥汤子呛到想吐,按到他趴在坑边喘气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为什么要来当兵?
但后来他还是起来了。
不是有人拉他,不是有人帮他。是他自己,一点一点,从泥里爬出来的。
何青的脸埋在泥里。
她已经不咳嗽了,也不挣扎了。就那么脸贴着泥,整个人一动不动。泥浆从她耳边慢慢流过,很慢,像是时间都变慢了。
她想起时候学游泳,第一次下水,呛得半死,哭着喊着要上去。爸爸站在岸上,没下水,也没伸手。就那样看着她。
“何青,你呛够了,自然就会游了”。
她想起军校第一年,第一次五公里越野,跑到一半肺都快炸了,眼前一阵阵发黑,想放弃。班长在旁边跟着跑,喘着气:
“何青,你疼够了,自然就能跑下来了”。
她现在懂了。
呛够了,疼够了,自然就能——
她的手指在泥里动了动。
先是食指,然后中指,然后整个手,她在泥里撑了一下,腿使劲一蹬。
那人没按住她。
她从泥里冒出头来,大口喘气。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带着泥腥味,带着土腥味,带着她自己都不清的味道。
泥浆顺着头发往下淌,糊了一脸,眼睛都睁不开。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露出一只眼睛看着那人。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
没等他反应过来,何青直接扑了上去。
“砰——”
泥浆炸开,溅得老高。有些溅到坑边站着的人腿上,那些人往后退了一步,眼睛却没离开。
何青压在他身上,大口喘气。嘴里全是泥,但她笑了。
笑得很短,只有一瞬,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瞬,她想起爸爸的话,想起班长的话。
原来是这种感觉。
还没等她起来,身下那人动了。
他先是肩膀一耸。然后腰一拧。何青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掀翻了。
她在泥里滚了半圈,脸朝下栽进去。
等她挣扎着爬起来时,那人已经站在了她面前。他抹了把脸上的泥,露出一口白牙。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何青后来记了很久。不是嘲笑,不是轻视,是一种——
“行,有点意思”的笑。
接下来,何青被各种姿势,反复不断地摁进泥里。
有时候是从正面,有时候是从侧面,有时候是她刚爬起来,还没来得及站稳。有时候是她刚出手,拳头还没碰到人。
第五次被摁下去又被拉上来,拖到轮胎边上时,她趴在那儿,大口大口喘气。
泥浆从头发上往下淌,顺着额头、鼻梁、下巴,滴在轮胎上,吧嗒吧嗒响。
她浑身发抖。不是冷,是累——
是那种每一块肌肉都被榨干的累。胳膊抖,腿抖,连眼皮都在抖。
她想握紧拳头,手指不听使唤。她想咬紧牙关,牙关在打颤。
坑边有人伸手。
“要不,上来歇会儿?”
何青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
是刚才在坑里摔她的那个。此刻蹲在坑边,满身是泥,只有眼睛和那口白牙是干净的。
何青看了那只手两秒,然后收回目光,懒得搭理他。
稍微缓了缓,她用手撑住轮胎,慢慢把自己撑起来。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撑。
等撑直了,又扶着轮胎站了两秒,等到腿不再打颤。
然后再次转过身。
毫不犹豫地又往坑里走去。
那人蹲在坑边,愣愣地看着。
“行,还挺硬气。”
何青听不见,因为她已经在坑里了,而且,又换了一个对手。
这一次,她坚持了足足有五秒才被摁进去。
在平地上,五秒够干什么?够跑三十米,够做两个引体向上,够一句“报告教官”。
但在泥坑里,五秒是生和死的区别。
她趴在那儿,脸埋在泥里,脑子里回放着刚才那五秒。
她看见自己躲开邻一拳。往左边一闪,那一拳擦着她耳朵过去。
又躲开邻二拳。往下一蹲,那一拳从她头顶抡过去。
第三拳没躲开,被放倒了。
再下一次,她坚持了十秒。
躲开邻一拳、第二拳、第三拳,还试图反击了一下。虽然反击没打着,打在泥里,还溅了对方一脸泥。
再再下一次,她不仅能躲开了,甚至还打回去一拳。
是那种,她观察之后,学着他们那样,用腰发力,用腿撑住,一拳打出去。
虽然没打着人,但她打出去了。
溅了对方一脸泥。
泥浆糊了她满脸满身,她已经分不清哪是哪。
眼睛睁不开,就用耳朵听——
听泥浆被搅动的声音,听喘息声,听拳头砸过来的风声。
耳朵灌满了,就用身体感觉——
感觉泥浆的流动,感觉对方逼近时的震动,感觉哪边的泥在动,哪边的人要过来。
她就连趴在轮胎边上休息时,都在观察。
观察他们怎么抬腿,是往外拔,拔出来,再往前踩。落脚的时候,脚趾要抓着地,不然会滑。
观察他们怎么在泥里保持平衡,重心压得很低,腰是弯的,腿是蹲的,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观察他们怎么发力,不是用胳膊的蛮力,是用腰,用腿,用全身的劲儿。一拳打出去,不是胳膊在动,是整个人在动。
观察他们怎么借力——
借对方的力把自己稳住,借泥浆的阻力卸掉对方的攻击。你推我一把,我顺着你的力往后退,退着退着就站稳了。
原来是这样。
又一次被放倒后,她爬不起来了。
太累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听使唤。手指头都动不了。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托着她的胳膊,有人扶着她往轮胎上靠。
“行了,歇会儿吧。”
有人在耳边,声音闷闷的。
“一口气吃不成个大胖子,我们当初还不如你。”
不知道谁在安慰她。
她就那么闭着眼睛趴在轮胎上,大口大口喘气。喘着喘着,脑海里又开始了——刚才观察到的那些动作,一遍遍回放。
抬腿,落脚,压重心,发力,借力,顺着走。
明晚再来……
她应该可以坚持到十五招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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