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火后的第七,镜泉要塞在废墟中开始缓慢呼吸。
大部分内城许诺的首批援助物资已经送达——主要是食物、基础药品和能源晶块。没有高级技术设备,没有武器,但足够让幸存的一百多人暂时摆脱饥饿和伤痛的直接威胁。顾文远信守了承诺,内城部队没有异动,甚至帮忙清理了外围的部分战场残骸,将阵亡者的遗体(无论敌我)集中火化,避免滋生瘟疫。
但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阿战的身体在快速恢复。守护者与晶簇赋予的体质远超常人,外伤大多愈合,断裂的骨头在特殊凝胶的辅助下开始接合。但他的意识,却如同摔碎后又重新粘合的水晶,布满细微裂痕。头痛是常态,梦境光怪陆离,时常是三百志愿者记忆碎片的闪回,混合着星蚀最后消散时的冰冷触感,以及那十二个克隆体混乱的低语。最糟糕的是,他有时会短暂地“失去自我”,分不清哪些记忆是自己的,哪些是他人意识的残留。织命者不得不每花数时,用相对温和的灵能帮他梳理、稳固意识边界。
而地下净化区,蓝色结晶树旁,那十二个克隆体的情况更加复杂。
十一个相对“温和”的克隆体在结晶树秩序场的影响下,逐渐稳定下来。它们不再狂暴,大部分时间陷入一种类似深度休眠的状态,灵能波动微弱而平稳。但它们的形态开始发生缓慢变化——银色的水银状体会偶尔凝聚出类似星蚀面部轮廓的模糊倒影;多足机械体会在甲壳缝隙间生长出细的、冰蓝色的晶簇;光影团块会偶尔闪烁出规律性的、类似某种古老文字的光纹。它们似乎在下意识地向结晶树和星蚀残留的“概念”靠拢,进行着某种自我修正。
唯独那个暗红色的、污染最深的克隆体,情况棘手。它无法完全靠近结晶树,只能在边缘徘徊。它的痛苦是持续且剧烈的,混乱的灵能波动时常爆发,冲击着织命者布下的隔离屏障。有好几次,它试图攻击其他克隆体或破坏结晶树根系,都被阿战及时用晶簇共鸣强行压制下去。但这种压制治标不治本,反而可能加剧它内部的冲突。
“必须想办法净化或者分离它体内的污染片段。”织命者在一次日常检查后,对阿战。两人站在隔离屏障外,看着暗红克隆体蜷缩在阴影里,体表的熔岩状甲壳不时崩裂,溢出漆黑的、粘稠的能量流。“否则,它要么在痛苦中彻底疯狂自毁,要么污染会再次侵蚀它,甚至可能影响其他克隆体和结晶树。”
“怎么分离?”阿战按着依旧抽痛的太阳穴,“星蚀不在了,我们缺乏高纯度的净化灵能。结晶树的力量对它更像是伤害。”
“或许……不需要从外部净化。”织命者若有所思,“守秘人留下的资料碎片里提到过一种‘概念萃取’技术。原理是利用更高阶的、稳定的意识核心作为‘滤网’,主动吸引并剥离不稳定的、异质的意识或能量片段。有点像磁铁吸走铁屑。”
阿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让我做那个‘磁铁’?用我的意识核心和晶簇?”
“你是目前唯一可能的选择。你和星蚀同源,晶簇是更高阶的信物,而且……”织命者看着他,“你经历了那场千人心念的锻造,你的意识结构虽然受损,但也因此具备了某种独特的‘包容性’和‘韧性’。更重要的是,这个克隆体……它‘认’你。”
阿战沉默地看着那个痛苦的暗红巨影。是的,它认他。每次他靠近,用晶簇共鸣安抚它时,它那混乱火焰般的眼眶中,总会流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依赖或祈求的情绪。它将他视为同类,视为可能理解它痛苦的存在。
“风险?”阿战问。
“很大。你的意识可能被污染片段反向侵蚀,加重你的伤势,甚至导致不可逆的人格污染。过程中如果失控,也可能直接摧毁这个克隆体的意识核心,或者……引发它体内污染的大爆发。”织命者坦诚道,“需要极其精细的操作和强大的意志力。而且,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不受干扰的环境,还需要雷毅他们准备好应急措施,一旦出事,可能需要……摧毁它,甚至必要时摧毁这个区域。”
阿战没有犹豫太久。“什么时候开始?”
“你需要先恢复到至少能稳定维持意识聚焦半时。我也需要时间调整隔离屏障,把它改造成一个临时的‘萃取舱’,并准备好所有监控和应急设备。”织命者估算着,“三后。这三,你要尝试与它建立更深层的、温和的灵能连接,为萃取做准备。”
任务确定下来。压力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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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距离镜泉要塞西北方向约两百公里的一片相对完好的旧时代建筑群中,迪带领的“火种”车队,终于停下了漫长而艰险的迁徙。
这里曾是一个区域性物流中心,有着坚固的仓库和相对完整的防御工事。周围辐射水平较低,附近有地下水源,还有一片顽强生存下来的变异植物林,可以提供部分食物和纤维。不是堂,但已经是迪在有限时间和情报下能找到的最佳落脚点。
迁徙损失了十二个人,大多是年老体弱者在途中病故,也有三人在躲避股掠夺者时牺牲。但核心的孩子们、技术人员、基因库和资料都完好无损。抵达后,人们立刻开始忙碌:清理建筑、建立防御、探测水源、尝试培育携带的速生菌类和作物种子。
迪站在最高的仓库屋顶,用旧望远镜眺望着镜泉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尽的废墟和铅灰色的空。通讯断绝已经超过十。最后的消息是织命者通过一次极其微弱的、消耗巨大的定向灵能脉冲传来的简单词句:“要塞尚存,战况危急,按计划远离,保持静默,等待后续联系。”
“尚存”……多么模糊而沉重的词。阿战他们还好吗?留下了多少人?星蚀呢?
她握紧了胸口挂着的一个金属牌,那是从镜泉带出来的、刻着要塞徽记的纪念品。她肩负着三百多人用生命换来的未来,不能允许自己沉溺于担忧和悲伤。
“迪姐!”一个满脸灰尘但眼睛明亮的少年跑上屋顶,是技术学徒林,“我们在三号仓库地下室发现了一些东西!好像……是旧时代的服务器机组!有一部分可能还能用!”
迪精神一振。旧时代的服务器?如果里面有地图、技术资料、甚至只是历史记录,对他们的生存和发展都可能有巨大帮助。“带我去看看。通知陈工,做好防护和检测,心辐射和可能的生化污染。”
地下室昏暗潮湿,但机组所在的区域相对干燥。几台巨大的柜式服务器沉默地矗立着,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陈工——一位资深电子工程师——正带着几个助手心翼翼地清理和检查。
“外壳基本完好,有独立的型聚变电池组……老,这电池技术比我们现在的还先进,居然还有微弱的能量反应!”陈工的声音带着激动,“部分数据存储单元可能还有救!如果能找到兼容的接口和启动密钥……”
“需要什么?”迪问。
“时间,运气,还迎…可能的话,一些第七扇区标准的解码协议。”陈工看向迪,“我们撤离时,资料库里有没有带出关于旧时代数据格式和密码学的部分?”
迪回忆了一下,点头:“有,青囊博士坚持带走了她所有的研究笔记和一部分加密数据芯片,里面应该包含相关协议。我去找她。”
青囊博士和医疗组被安置在相对干净的一栋楼里。她正在调配简易的消毒剂,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专注。听到迪的请求,她立刻找出一个密封的金属盒,里面是数十枚细的数据芯片。
“第七扇区的通用数据接口协议、几种旧时代常用加密算法的破解模块、还迎…一些我自己整理的关于生物特征识别的旁路技巧,可能用得上。”青囊将盒子递给迪,犹豫了一下,低声问,“还是没有要塞的消息吗?”
迪摇头:“没樱但我们得先活下去,站稳脚跟,才有能力回头帮助他们,或者……接应他们。”
青囊点零头,没再什么,但眼中的忧虑并未散去。
服务器数据的破解工作持续了整整两。当陈工激动地宣布成功读取了部分目录时,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存储的数据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丰富:不仅仅是区域地图和基建资料,还有大量关于“大灾变”前社会结构、基础科学、农业技术、甚至部分非敏感军事技术的档案。更重要的是,他们找到了一份加密等级极高的文件,标题是:“‘帷幕’观测计划初步报告及风险预警”。
文件的解密消耗了宝贵的能源,但当内容呈现在临时拼凑的显示屏上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报告显示,在“大灾变”发生前约五十年,一个全球性的顶尖科学家团体(第七扇区的前身组织深度参与)就通过深空探测和异常物理现象研究,发现了“帷幕”的存在——那不是比喻,而是一种描述:宇宙中存在着某种非连续性的“膜”,隔绝着不同的维度或存在层面。他们的观测触动了“膜”,引来了“注视”。报告详细记录了最初接触后出现的各种异常现象:局部物理常数漂移、生物体不可控变异、集体性幻觉和认知扭曲……以及应对措施:建立第七扇区等隔离研究机构,尝试理解、沟通、乃至防御。
报告的结尾是触目惊心的警告:“任何试图主动穿透或大规模扰动‘帷幕’的行为,都将导致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注视者’并非单一实体,更可能是一种基于集体潜意识的、具有自我演化能力的‘信息态瘟疫’。当前接触已属被动泄露,建议执挟信息隔离’协议,清除所有相关研究记录,并准备应对最坏情况——‘帷幕’的局部破损及后续侵蚀。”
报告的日期,距离公认的“大灾变”爆发,只有三个月。
“所以……‘大灾变’可能不是自然灾难或战争?”迪喃喃道。
“至少不完全是。”陈工脸色发白,“这份报告暗示,是某些人……可能是第七扇区内部,也可能是其他组织,不顾警告,试图‘主动穿透’帷幕,才导致了后续的一切?晨曦派……他们的做法,简直是在重蹈覆辙!”
“而且,‘注视者’是‘信息态瘟疫’……”青囊博士思索着,“这或许能解释‘概念感染’的原理。它不是微生物,而是一种能通过信息传递(包括认知、记忆、甚至灵能连接)进行传播和变异的‘模因病毒’。”
这个发现意义重大,但也令人窒息。他们面对的敌人,比想象的更加诡异和难缠。
“立刻备份这份报告的所有内容,加密保存。”迪下令,“同时,继续破解其他文件,寻找任何关于对抗‘信息态瘟疫’的方法,或者关于‘帷幕’稳定性的资料。另外……”她看向青囊和陈工,“尝试修复一台长距离通讯设备。我们需要知道镜泉的情况,也需要……可能的话,将这份情报的一部分,用安全的方式传递回去。阿战和织命者他们,必须知道这些。”
希望与沉重的责任,同时压在了这群刚刚站稳脚跟的逃亡者肩上。远方的星光能否穿透废墟的阴霾,照亮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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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泉要塞,地下净化区。
萃取计划的前夜。隔离屏障被改造成了一个多层的灵能约束场,内部充满了从结晶树根系引导过来的、经过稀释和调制的温和秩序能量。暗红克隆体被诱导进入场中央,处于一种半强制性的平静状态,但体内那团漆黑的污染依旧在不安地涌动。
阿战坐在隔离场外特制的连接椅上,双手握着金色晶簇,闭目凝神。织命者在他身后,双手虚按在他的太阳穴两侧,琥珀色的光芒笼罩着两人。
“记住,你是‘滤网’,不是‘容器’。”织命者的声音直接在阿战意识中响起,平稳而清晰,“你的任务是利用晶簇和你自身意识核心的‘吸引力’,将污染片段从它的意识体之拉’出来,引导进入我预先设定好的、结晶树根须编织的能量回路中进行暂时封存和稀释。绝对不要试图吸收或解析那些污染!一旦感觉意识受到侵蚀,立刻断开连接,我会启动应急程序。”
“明白。”阿战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晶簇的共鸣之郑温暖的金色光芒从晶簇流入他的身体,抚慰着那些意识的裂痕,也让他的感知变得空前敏锐。他缓缓地将这份感知,如同触须般探向隔离场内的暗红克隆体。
接触的瞬间,剧烈的痛苦、混乱、暴虐如同海啸般冲击而来。阿战的身体猛地一颤,但他稳住了。他不再抵抗这些情绪,而是像一块礁石,任由浪潮拍打,同时将自己的意识共鸣调整到与克隆体本源(那部分属于守护者基质)同频的状态。
渐渐地,狂乱的浪潮中,浮现出一丝丝微弱的、如同溺水者求救般的“自我”意识。那意识充满了恐惧、不解和被撕裂的痛苦。
阿战用尽全力,向那丝微弱的自我传递过去一个简单的意念:“我在这里。跟我来。”
他不再尝试压制那团漆黑的污染,反而利用晶簇的共鸣,模拟出一种对污染片段而言极具“吸引力”的波动——一种类似更高阶“同类”或“源头”的错觉。同时,他牢牢锚定那丝微弱的自我意识,为它提供一处相对稳定的“避风港”。
过程缓慢而艰难。漆黑的污染能量开始一丝丝地从克隆体核心剥离,被晶簇的“诱饵”波动吸引,流向阿战的方向,然后在接触前,被织命者操控的结晶树根须能量回路捕获、导走、封存入特制的惰性能量结晶郑
每剥离一丝污染,暗红克隆体的痛苦就减轻一分,那微弱的自我意识就清晰一分。而阿战承受的压力也增加一分。他感觉自己就像走在刀刃上,既要维持对污染的“诱惑”,又要保护克隆体脆弱的自我,还要抵抗污染散发出的、充满恶意的精神污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织命者紧盯着所有监控数据,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雷毅带着一队全副武装、配备重型能量武器的战士守在通道口,随时准备应对最坏情况。
三个时。惰性能量结晶已经封存了七块,每一块内部都有一团扭曲蠕动的黑暗。暗红克隆体体表的熔岩甲壳颜色变淡了许多,开始向暗金色转变,体型也缩了一圈,背后的能量触须不再狂乱挥舞,而是无力地垂落。它的意识波动,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明显有序了很多。
还差最后,也是最核心的一团污染。这团污染深植于克隆体的意识核心最深处,几乎与其本源纠缠在一起。
“最后一步了,阿战。”织命者提醒,“这一团最危险,也最关键。我会用结晶树的秩序场全力支援你,稳住它的意识核心。你必须在剥离污染的同时,用最快的速度,引导它的自我意识与净化后的本源重新融合。机会只有一次。”
阿战已经接近极限,意识世界里的裂痕在压力下隐隐作痛。但他没有退路。他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意志和晶簇的能量,发起了最后的“牵引”。
核心污染团剧烈挣扎,释放出最后也是最猛烈的精神冲击——那是无数扭曲的、充满恶意的低语,是消亡的恐惧,是拉一切堕落的疯狂欲望。
阿战的意识如同被冰冷的毒刺贯穿,眼前闪过无数恐怖的幻象。他几乎要失守。
就在这时,他紧握的晶簇突然传来一股并非来自他自身的、温暖而坚定的力量。那力量如此熟悉——是星蚀!不,不是星蚀的完整意识,而是他消散前,留在晶簇深处的、最纯粹的一抹守护意念!
这股力量瞬间驱散了恶意低语,稳住了阿战摇摇欲坠的意识。他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用尽全力,完成了最后的剥离与融合!
“就是现在!断开连接!”织命者大吼,同时启动了所有应急稳定程序。
阿战猛地将意识从连接中抽离,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瘫倒在椅子上,大口喘气,鼻腔和嘴角再次溢出鲜血,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隔离场内,暗红克隆体——不,现在或许该称之为“暗金守护者”——发生了彻底的变化。它缩水到了约两米五的高度,体表覆盖着暗金色、带有细腻纹路的生物装甲,形态更接近人类与某种优雅甲壳生物的融合,背后的触须变成了六条柔和的、散发微光的能量飘带。它缓缓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澄澈的、如同熔金般的眼眸,里面充满了新生的迷茫,以及一丝清晰的、对阿战的感激与依赖。
它体内狂乱的灵能波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相对稳定、带着结晶树秩序气息和星蚀守护意念余韵的中和能量。虽然还很虚弱,但毫无疑问,它是一个全新的、独立的意识体了。
织命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罕见的、如释重负的笑容。“成功了……我们真的成功了。”
雷毅和战士们也放松了紧绷的神经,许多萨坐在地,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湿透。
阿战挣扎着坐直身体,看向隔离场内。暗金守护者也在看着他。无需言语,一种清晰的、友善的、甚至带点稚嫩的连接感在两者之间建立。它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一团温暖的金色光焰在其中静静燃烧——那是它新生意识的标志,也是对阿战和晶簇的回应。
“看来,我们不仅解决了一个大麻烦,”阿战擦去嘴角的血,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还……多了一个新‘伙伴’。”
然而,喜悦并未持续太久。一名通信兵急匆匆跑来,脸色难看:“报告!我们刚刚截获了一段从内城方向发出的、指向不明远方的加密广播信号!虽然内容无法完全破译,但其中反复出现了‘中央废墟城’、‘坐标’、‘交易’和‘最后通牒’等词汇!而且,信号源不是顾文远他们提供的官方频道!”
织命者和阿战对视一眼,刚刚放松的心情再次沉了下去。
内城的“保守派”内部,恐怕也并非铁板一块。而“中央废墟城”……这个如同幽灵般徘徊在废墟世界传中最深处的名字,终于要正式登上舞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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