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终于开始沉降。
不是被风吹散,而是被更沉重的东西——血、泥、以及无边的死寂——吸附、压落,缓缓地沉入这片刚刚经历过疯狂杀戮与死亡的山谷。
午后的日光已经彻底褪去了毒辣,染上了一种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橘红,斜斜地铺在隘口内外,给每一具扭曲的尸体、每一摊发黑的血泊、每一件丢弃的残破兵器,都镀上了一层悲怆而诡异的光泽。
多铎骑在“踏雪”上,缓缓穿行在刚刚被打通、但依旧凌乱不堪的官道上。银甲依旧耀目,只是下摆和靴面上溅满了深褐色的泥点与血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窝深处那两点冰寒的光,随着马匹的行进,一寸寸扫过战场。
真正的战场,从来不是戏文里描述的、敌我分明、尸横遍野的壮阔画卷。
真实的战场,是破碎的、粘稠的、散发着各种难以言喻气味的屠宰场。
他的视线掠过官道中段。
那里,被闯军第一波滚木礌石重点照鼓区域,景象最为凄惨。巨大的青石和沉重的原木横七竖柏堆叠、倾轧,许多下面还压着已经完全变形、血肉模糊的人马躯体。
有些石头边缘,甚至挂着撕裂的袍服、断裂的肢体、或是喷溅上去的、已经发黑凝固的脑浆。
清理障碍的清军士兵,正用麻木而疲惫的动作,用绳索、木杠,喊着低沉短促的号子,将那些夺走了无数同袍性命的石头一点点挪开。
每挪开一块,下面往往就露出一滩或一具更惨不忍睹的东西。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粪便、以及一种尸体开始腐败前的甜腻气息。
他看向两侧山坡。那里是短兵相接、最后了结战斗的地方。
尸体比官道上更加密集,层层叠叠,互相枕藉。
满洲兵、关宁军、闯军,阵亡者的姿态被死亡瞬间凝固:
有的怒目圆睁,手中还死死掐着敌饶脖子;有的背心中箭,乒在地,身下压着自己的刀;有的互相捅穿了对方的身体,至死纠缠在一起,难以分开。
鲜血浸透了山坡的沙土,形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滑腻的泥泞。
幸存的清军正在执行一项冷酷而必要的工作——补刀。
他们三人一组,沉默地穿行在尸堆间,看到稍有动静或疑似装死者,便用长枪戳刺,或用刀斧砍下头颅。
不时有濒死未绝的伤兵发出最后的、微弱的呻吟,然后被利刃终结。
砍下的头颅被随意踢到一旁,准备稍后集中处理——垒成京观,或是辨识后分开计数。
多铎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南山那处突出的山梁尽头。
任继荣的无头尸体已经被找到,用一块不知道从哪扯来的破毡子草草盖着,旁边放着那颗被济什哈砍下后依旧怒目圆睁的头颅。
那面曾被他紧握的红色令旗,皱巴巴地扔在一边。
山梁附近,闯军最后那几十具尸体,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散布在的崖顶,面朝外,背对深渊,至死不曾后退一步。
“报——!”
一名浑身血污的满洲兵快步奔来,单膝跪在“踏雪”前,声音沙哑而干涩:“禀豫亲王!战场初步清理完毕,贼尸已清点大概……”
多铎勒住马,垂下眼帘,声音平淡无波:“讲。”
“是!”那兵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汇报,“隘口内外,共清出闯贼尸首……约四千八百余具。另有百十具坠落深谷,难以计数。据此推算,闯贼在此伏兵,总数约在……五千上下。”
“五千……” 多铎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他抬起头,望向西边,那是李自成大军溃逃的方向,此刻早已不见任何踪影,只有连绵的丘陵和逐渐暗淡的光。
“五千人……就为了在这地方,堵我们几个时辰?”
那兵不敢接话,低着头继续道:
“我军……我军伤亡亦在清点。目前粗略统计,阵亡者……约四千余,重伤失去战力者……近两千。其中,被贼军第一波滚木礌石砸死、及随后自相践踏而亡者……近三千。”
“与贼军近身搏杀阵亡者……约一千余。镶白旗、正白旗白甲兵折损……也很惨重,约……八百余人。关宁军方面,阵亡亦近两千……”
“够了。” 多铎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但握着缰绳的手指,指节已然泛白。
他不再看那禀报的兵,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片修罗场般的山坡,投向那些正在被同袍从尸堆中艰难分辨的己方阵亡者。
五千闯军。
近七千己方精锐的伤亡。
其中近三千,是死在自己人混乱的马蹄下,死在那些从而降的冰冷石头下。
多铎恨得牙痒痒——在他看来,用五千条早就该死的流寇的命,换掉了近七千大清百战勇士的命,其中还包括八百多最珍贵的白甲巴图鲁。
更关键的是,换走了整整几个时辰的时间。
多么“划算”的买卖。
多么熟悉的手段。
山海关前,谷英是这么干的。
这沙河驿隘口,任继荣又来了一遍。
李自成……你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老卒,多少这样愿意为你、为那个已经崩塌的“大顺”,毫不犹豫献出性命的心腹死士?
一股冰冷的怒意,终于缓缓从多铎心底深处涌起,取代了最初的震惊与计算。
这不是战场上棋逢对手的愤怒,而是一种被最纯粹、最不惜代价的方式,一而再、三地拖住脚步、损耗实力的憋闷与暴怒。
“闯贼……” 多铎低声吐出两个字,像咀嚼着带毒的砂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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