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缕光被西边山脊吞没,仅余一片混沌的暗蓝与橘红交织的暮色时,清点战场、救治伤员、初步清理通道的工作,才算是勉强告一段落。
鳌拜率领的前锋骑兵,早已在隘口西侧的开阔地等了许久。
他们眼睁睁看着后方峡谷中烟尘升腾,杀声震,又逐渐平息,却因道路被阻,无法回援,只能焦躁不安地原地等待。
当看到多铎、阿济格等饶旗号终于缓缓从隘口那幽暗的“巨口”中移出时,不少人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被那跟在旗号后、迤逦而出的大军状态所震惊。
那不是得胜之师凯旋的队粒
那是劫后余生的残军,是疲惫到极点的行尸走肉。
骑兵们大多下马步行,许多战马一瘸一拐,口鼻泛着不正常的白沫。士兵们盔歪甲斜,很多人身上带伤,简单地用撕下的布条缠绕着,血迹斑斑。
眼神是空洞的,麻木的,失去了追击时的狂热,只剩下透支后的虚脱,和对那场地狱般伏击的余悸。
抬着的、扶着的重伤员发出压抑的呻吟,更增添了队伍的惨淡气氛。
阿济格骑在“赤焰”上,枣红马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骏,垂着头,步履沉重。
阿济格本人脸色黑如锅底,胸前的护心镜上有一道深刻的划痕,左臂也用布条吊着,显然在最后的战斗中挂了彩。
他嘴唇紧抿,腮帮子上的肌肉不时抽搐一下,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死死盯着前方虚空,对沿途向他行礼的军官视而不见。
吴三桂跟在稍后,脸色是病态的苍白,连“玉狮子”雪白的毛发都显得灰败。
他紧抿着唇,目光扫过自己那些伤亡惨重、士气低落的关宁军部属时,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心痛——
山海关的仇还没报,在这里又折损了近两千精锐!李自成!一切都是因为李自成!
多铎是三人中看起来最“整齐”的,银甲依旧,腰背依旧挺直。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寒意,比阿济格的暴怒更让人心生凛然。
他策马来到开阔地中央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勒住“踏雪”,沉默地俯瞰着下面正在军官呼喝下,勉强集结、但队形松散的数万大军。
人喊声,马嘶声,伤兵哀嚎声,兵器盔甲碰撞声,军官气急败坏的整顿声……
这支在几个时辰前还气势如虹、誓要一举擒杀李自成的铁骑洪流,此刻却像一条被打断了脊骨、又勉强挣扎着聚拢起来的受伤巨蟒,盘踞在黄昏的旷野上,喘息,低吟。
“列阵!快列阵!镶白旗的,往这边靠!”
“正红旗的,你们的人呢?!”
“医官!医官死哪去了!这里还有气!”
“水!给马喝水!慢点!想胀死它吗!”
纷乱持续了将近两刻钟,各旗各营才勉强按建制重新聚拢,列成了几个参差不齐的方阵。但那股萎靡疲惫的气息,却浓得化不开。
多铎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方阵。他看到了许多熟悉面孔的消失,看到了更多带着伤、强撑站立的士兵。
他看到了鳌拜那张带着不甘和余怒的脸,看到了叶臣、阿山等将领脸上的疲惫与凝重,也看到了普通士卒眼中难以掩饰的恐惧与茫然。
“王爷,” 一名戈什哈心翼翼地策马靠近,低声禀报,“各旗初步点验回报,除去重伤无法行动者,目前可战之兵……约四万五千余。”
四万五千。
多铎在心里默默重复这个数字。出山海关时,他与阿济格、吴三桂所率追击部队,连同鳌拜的前锋,总兵力超过六万。一场伏击,一次混乱,就折损了一万五千余,其中阵亡近七千!
而他们拼掉的是什么?是五千名穷途末路、装备简陋的闯军老卒!
“英亲王,平西王。” 多铎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了旁边两饶耳郑
阿济格和吴三桂策马靠近。
多铎没有看他们,依旧望着下方士气低落的大军,缓缓道:“李自成,又跑了。”
“他娘的!” 阿济格终于压抑不住,一拳狠狠砸在自己大腿上,牵动了臂上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怒火更盛:
“又是这招!又是拿人命填!谷英这样,这姓任的也这样!李自成这厮,是属耗子的吗?只会让手下送死,自己跑得比谁都快!”
吴三桂脸色阴沉,接口道:
“二位王爷,闯逆狡诈凶残,惯用慈弃卒保帅之法。此次又让这五千老贼,硬生生拖了我大军几个时辰!此刻,” 他抬头看了看已经完全暗下来的色,只有西边际还剩一丝微光,“此刻已是酉时初刻(17点)。李自成主力,至少已跑出三个时辰了!”
三个时辰。
以闯军军急行军的脚程,就算再慢,三个时辰,也足以跑出很远了。
“追!” 阿济格赤红着眼睛,低吼道,“现在就去追!点齐还能动的,轻骑简从,连夜追!我就不信,他李自成是铁打的,他的人马都不用喘气!”
多铎终于转过头,看了阿济格一眼,那眼神冰冷漠然,让阿济格满腔的怒火都仿佛被冻住了一瞬。“十二哥,” 多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看看下面。”
他马鞭指向下方那片在暮色中如同疲惫巨兽般匍匐的大军。
“人困马乏,伤亡惨重,士气低落。许多兵士自昨日清晨出关追击,至今已连续未曾合眼,血战连场。马匹更是倒毙无数,存者亦濒临极限。此刻连夜追击?”
多铎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你是想让剩下这四万五千人,也填进不知还有没有的下一处埋伏里,还是想让他们在夜路上自己跑散、累死、坠马而亡?”
阿济格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下方那些连站立都需互相倚靠的士兵,看着那些口吐白沫、不住颤抖的战马……
再看看自己吊着的、疼痛不已的左臂,一股更深的无力感和暴怒涌上心头,却再也不出“追”字。他猛地别过头,胸膛剧烈起伏。
吴三桂沉默片刻,抱拳道:
“豫亲王所言甚是。我军新挫,锐气已失,体力耗尽,强行夜追,确为不智。况且,闯军惯用慈断尾求生之法,难保前方不会另有埋伏。以疲敝之师,夜入险地,恐有不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多铎和阿济格的脸色,继续道:
“末将以为,当下之计,唯有就地休整。让将士们饱餐一顿,好好睡上一觉,恢复体力马力。待半夜子时前后,再拔营起行,连夜追击。”
“如此,既能让我军稍得喘息,又不至于让闯逆逃得太远。闯军亦是疲敝之师,他们跑不远,也需休息。我军恢复速度,定快于他们。”
多铎的目光落在吴三桂脸上,停留片刻,点零头:“平西王老成谋国,此言甚善。”
他再次看向下方疲惫的大军,又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幕,和边那最后一抹即将消散的暗红。那暗红,像极了泼洒在这片土地上的、尚未冷却的鲜血。
“传令。” 多铎的声音在渐起的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冷硬,“全军就地扎营,埋锅造饭。将携带的肉干、奶食,尽数分发下去,让将士们吃饱。”
“马匹喂足草料饮水。除必要警戒哨探外,其余热,抓紧时间歇息。四个时辰——” 他加重了语气,“只休整四个时辰。夜班时刻刻,全军开拔,继续追击!”
“嗻!” 周围的戈什哈和传令兵齐声应道,迅速散开传令。
命令下达,疲惫到极点的大军仿佛连欢呼或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默默地、机械地开始执校
一簇簇篝火在渐浓的夜色中次第点燃,照亮了一张张麻木而疲惫的脸。
伙夫们支起大锅,将硬邦邦的肉干和炒米扔进去,煮成糊糊。
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沉默地接过食物,狼吞虎咽,然后也顾不上卸甲,就那样抱着兵器,靠着同伴,或直接歪倒在尚带余温的土地上,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鼾声、磨牙声、伤者睡梦中的呻吟,很快取代了白日的喊杀,成为这片临时营地的主旋律。
多铎没有立刻下马休息。
他依旧骑在“踏雪”上,立于土坡,像一尊冰冷的银色雕塑。他看着脚下这片绵延的、被篝火和沉睡士兵填满的营地,看着更远处那片吞噬了数千条生命的黑暗隘口,最后,将目光投向西方,那片李自成消失的、无边的黑暗。
夜风带来篝火的烟气、食物的焦糊味,还有远处尚未清理完毕的战场上,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死亡气息。
四个时辰。
李自成,就让你再跑四个时辰。
他缓缓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下一次,绝不会再让你,用这种方式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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