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又往西偏了偏。
光线斜斜地射进峡谷,将两侧高耸山壁的影子拉得更长,在混乱不堪的官道上投下大块大块幽暗的斑驳。
烟尘尚未完全散去,混着血腥味、汗臭味、马粪味,还有岩石被晒烫后特有的土腥气,沉甸甸地淤积在谷底,吸进肺里,带着颗粒感的灼热。
一个多时辰了。
从第一波巨石滚木砸下,制造出地狱般的混乱与隔绝,时间便在清军笨拙而艰难的疏通努力中,缓慢而粘稠地流淌过去。
隘口中段,那道由乱石、滚木、车架残骸乃至人马尸体混杂堆积而成的障碍墙,依然顽固地横亘在官道最狭窄处。
清军士兵——主要是下马的骑兵,正以极其别扭和低效的方式,试图清理出一条通道。
没有合适的工具,只能用刀鞘撬,用枪杆捅,用双手搬。
巨大的岩石纹丝不动,需要十几人喊着号子合力,才能勉强推动分毫。沉重的原木浸透了血污,滑腻难以抓握。散落的铠甲、破损的兵器、甚至同袍尚未冷却的遗体,都成了需要搬开的“杂物”。
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更要命的是心理上的重压。头顶两侧的山梁上,那些破烂的闯字旗依旧在午后的热风中懒洋洋地飘动着,像无数只嘲讽的眼睛。
弓弩手的影子偶尔在岩石和树丛后闪过,引弓虚发,或是冷不丁射下一支并无准头的冷箭,便足以让下方正在劳作的清军一阵惊惶,慌忙举盾或寻找掩体,刚刚有点进展的清理工作又被打断。
“快!用力!没吃饭吗?!”一名牛录额真脸上溅满不知是谁的血,声嘶力竭地吼着,用刀背敲打一个动作稍慢的步甲。
那步甲嘴唇干裂,满头大汗,费力地扛着一截沾满脑浆的断木,闻言只是麻木地看了军官一眼,眼神空洞,脚步虚浮。
持续的精神紧张和重体力消耗,正在快速榨干这些原本悍勇的骑兵的精力。许多人汗透重衣,脸色发白,喘气如牛,动作越来越慢。
一些实在支撑不住的兵士,趁着军官不注意,偷偷蹭到路边尚算完整的岩石旁,一屁股坐下,摘下头盔,大口喘气,眼神涣散地望着依旧混乱的四周,或抬头警惕地瞟向似乎并无动静的山梁。
燥热。疲惫。无力福以及对不知何时会再次降临的死亡的恐惧,像无形的藤蔓,缠绕着峡谷中的每一个清军。
阿济格暴躁地在亲卫簇拥下,于相对安全的靠后位置来回踱步,“赤焰”不耐烦地刨着蹄子。他几次想要亲自上前督战,都被部下死死劝住。
“王爷!闯贼狡诈,冷箭无眼!您万金之躯,不可涉险!”
“废物!都是废物!这么点石头木头,一个多时辰了还清不开!要你们何用!”阿济格怒骂,但看着前方士兵们确实精疲力竭、进展缓慢的样子,胸中怒火无处发泄,只能狠狠一鞭子抽在旁边一块石头上,碎石迸溅。
吴三桂相对冷静些,指挥着关宁军一部分人警戒,一部分人轮换上前清理。但他眉头紧锁,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时间每拖延一刻,李自成就跑远一程。这种钝刀子割肉般的阻滞,比一场硬仗更让人焦灼。
多铎一直勒马停在隘口外稍高处,银甲在偏西的日光下依旧耀目,只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尘土。
他脸色沉静如水,目光如冰锥般,反复扫视着两侧看似安静的山梁,扫视着下方混乱而低效的疏通场面,扫视着那些瘫坐喘息、士气明显低落的士兵。
他在计算,在观察,在等待。
闯军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拖。手段也很明确,利用地利制造障碍,辅以心理威慑。但任何伏击,其攻击力都有极限。第一波的巨石滚木是杀手锏,之后的冷箭骚扰是疲敌之计。
那么,接下来呢?闯军若真想在这里造成更大杀伤,或者进一步阻滞,仅靠现在的零星冷箭和那堵乱石墙,是不够的。
他们必然还有后手。或者,他们已经没有更强力的后手了?
多铎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山梁上那些许久未有实质动作的旗帜和隐约人影上。
任继荣站在南山那块被晒得滚烫的岩石上,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汗水早已湿透内衬,顺着锁子甲的缝隙流出,在深蓝色布面上浸出大片深色痕迹。但他纹丝不动,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透过山间蒸腾的热浪和尚未散尽的烟尘,死死盯着下方峡谷中的每一个细节。
他看到了清军的疲惫,看到了他们动作的迟缓,看到了那些瘫坐在地、警戒松懈的兵卒。他也看到了阿济格的暴怒,吴三桂的焦躁,以及远处多铎那冰冷的、审视的目光。
一个多时辰的僵持、清理、骚扰,目的已经达到。清军的锐气被挫,体力被耗,心神被扰。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大部分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清理障碍和防范冷箭上,对两侧山梁的警惕,在持续的高度紧张后,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疲态和惯性。
时机,到了。
任继荣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干燥灼热的空气进入肺腑。
他没有立刻动作,又静静等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直到看见又一队清军因为推开一块石头而累得瘫坐在地,咒骂着摘下头盔扇风,直到看见几名军官的呼喝声也带上了明显的倦意。
然后,他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预警。他只是将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再次举起,握拳。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像是触发了某种无声的雷霆。
“嗖嗖嗖嗖嗖——!!!”
“嗤嗤嗤嗤嗤——!!!”
刹那之间,原本只是零星飘下冷箭、看似沉寂的两侧山梁,仿佛突然活了过来,变成了喷吐死亡的蜂巢!
不是一支两支,不是十支百支,是数千张弓弩,在同一时刻,被拉至满月,而后松开!
弓弦剧烈震颤的嗡鸣声,箭矢撕裂空气的凄厉尖啸声,在狭窄的峡谷上空骤然爆响!
黑色的箭雨,不再是零星的雨滴,而是遮蔽日的暴雨——它们从青龙山、从成山的山腰、甚至从一些看似无法立足的陡峭处,倾盆而下!
居高临下,带着重力赋予的可怕加速度,覆盖向下方那挤满了疲惫清军的官道区域!
“敌袭——!!”
“箭!好多箭!!”
“举盾!快举盾!!”
凄厉的、变调的惊呼和惨叫几乎在箭雨落下的同时炸开!
但太突然了!
太密集了!
许多正埋头清理障碍,或瘫坐喘息,或牵马逡巡的清军,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
一支利箭穿透了一名正弯腰搬石头的步甲的后颈,他哼都没哼一声,直接乒在乱石堆上。
“啊!”另一名刚摘下头盔的骑兵,被三支箭几乎同时钉在胸口和面门,仰栽倒,头盔“哐当”滚出老远。
“唏律律!”战马悲嘶,数支长箭深深扎入一匹白甲兵战马的侧腹,那马痛得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下,然后发疯般冲撞,又撞倒了好几人。
箭矢如蝗,扑面而来!穿透简陋的皮盾,钉进锁子甲的缝隙,射穿无甲防护的四肢面门!
刹那间,峡谷中段血肉横飞,惨嚎遍野。
刚刚因为一个多时辰的平静而稍有松懈的清军,遭到了蓄谋已久的、极其狠辣的毁灭性打击!
阿济格目眦欲裂,挥刀拨打箭矢,嘶声怒吼:“结阵!结圆阵!盾牌在外!!”他的亲兵们拼命举起盾牌,将他护在中间,箭矢叮叮当当钉在盾面上,如骤雨打荷叶。
吴三桂也是心头剧震,“玉狮子”通灵,不待主人指令便疾步躲到一块凸出的岩壁下方。他厉声喝令关宁军收缩,用车辆、尸体、乃至尚未搬开的巨石作为掩体,同时命令弓手对山上进行盲目的抛射还击,但效果寥寥。
混乱,再次升级。
而且比之前巨石砸落时更加血腥,更加针对有生力量。
然而,这场恐怖而高效的箭雨袭击,来得猛烈,去得也突兀。
仅仅四轮齐射。
大约数千支箭矢倾泻而下,造成近千名清军或死或伤,将混乱和恐慌推向一个新的高峰后,那令人窒息的箭雨,戛然而止。
山梁上,弓弦的嗡鸣声消失了。
箭矢的破空声停止了。
只剩下峡谷中伤者的哀嚎、惊马的嘶鸣、军官气急败坏的吼叫,以及劫后余生者粗重惊恐的喘息。
突然的寂静,比持续的箭雨更让人不安。
多铎一直在隘口外冷眼旁观,他银甲上也被流矢擦出几道白痕,但他恍若未觉。
当箭雨最密集时,他眼神锐利如刀,不仅在看己方的伤亡和混乱,更在死死盯着山梁上闯军弓弩手暴露的位置、射击的频率、以及……箭雨的持续时间。
四轮。
只有四轮齐射。
然后,就没了。
没有预想中的连绵不绝,没有火铳的轰鸣,多铎意识到——闯军似乎在簇没有配备火器,没有新的滚木礌石落下,甚至没有伏兵趁机冲杀下来的迹象。
山梁上,旗帜依旧在飘,但刚才那些影影绰绰、频繁闪动放箭的人影,似乎也安静了不少。
一个大胆的、令人振奋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划过多铎的脑海——
闯军的远程打击力量,见底了!
他们的箭矢,恐怕在策划这次伏击时,储备就不多!
这四轮齐射,很可能就是他们所能发动的、最具威慑力的一波攻击,目的就是趁我军疲惫松懈,造成最大杀伤,进一步拖延时间。
现在,箭放完了,他们还有什么?刀枪?那需要近身搏杀!而据险防守,仰攻的一方永远吃亏,但如果……如果防守方的远程压制手段耗尽了呢?
多铎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混合着激动与狠厉的情绪涌上心头。
如果判断正确,那么眼前这道看似凶险的山梁,就从未质上变成了一头没了牙的老虎!闯军有限的兵力,必须离开相对安全的埋伏位置,下来近战,才能继续阻挡大清铁骑。
而在开阔地正面搏杀,溃逃多日、筋疲力尽的闯军,如何是养精蓄锐、人数占绝对优势的大清精锐的对手?
“阿山!济什哈!”多铎猛地转头,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急促,但依旧冰冷清晰。
两名剽悍的甲喇额真立刻策马上前,身上也带着尘土和血迹:“奴才在!”
多铎马鞭一指两侧山梁,语速飞快:
“闯贼箭矢已尽!你二人,各领五千精兵,披重甲,持盾牌,从东西两侧,给本王攻上去!不必求快,稳步推进,遇险则守,以弓弩对射压制,务必缠住山梁守军,探明其虚实!”
“嗻!”阿山和济什哈眼中凶光一闪,抱拳领命,立刻点兵去了。
多铎又对身边传令兵道:“速去告知英亲王、平西王!闯军火力已竭,命他们亦各遣精锐,试探攻击两侧山梁,牵制闯军,配合阿山、济什哈行动!主力继续清理通道,但防备可稍减,加快速度!破除此碍,就在此刻!”
“嗻!”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很快,在稍稍从箭雨打击中缓过神来的清军阵列中,一支支披甲持盾的精锐步卒被分离出来,在各自主将的咆哮督促下,开始结成严密的阵型,刀盾在前,长枪居中,弓手掩护,如同缓缓伸出的铁拳,朝着两侧那此刻陷入诡异寂静的山梁,试探性地,挤压过去!
峡谷中的气氛,陡然再变。
从遭受突袭的恐慌混乱,转向一种带着狠厉决心的进攻态势。
任继荣站在山岩上,看着下方清军迅速调整部署,看着那如蚁群般开始向山坡蠕动的重甲步兵,眼神依旧平静,只是握刀的手,更紧了些。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喜欢穿越崇祯太子,绝不让大明亡了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穿越崇祯太子,绝不让大明亡了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