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石砸下来的声音,闷,沉,重。
不是一声,是千百声混在一起,分不出个数,像整座山垮了,塌了,碎了,砸在这条三十丈宽、三百步长的官道上,砸在那些挤得水泄不通的人马身上。
第一波石头是从南山北坡、北山南坡,那四处分设的落点同时滚下来的。大如磨盘的青石,合抱粗的滚木,顺着陡峭的山坡加速,裹挟着泥土、碎石、断枝,像一道道死亡的洪流,从两侧倾泻而下,直奔峡谷最狭窄的中段。
“轰——!!!”
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在官道正郑正下方是个白甲兵,骑在马上,抬头看着,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连人带马被砸在底下。
马连嘶鸣都没发出,就成了一滩模糊的肉泥,血和内脏从石头边缘挤出来,溅了旁边人一脸。那白甲兵半个身子露在外面,手还保持着抬起的姿势,五指张开,可脑袋已经不见了,被石头砸进了胸腔。
“咔嚓——!!!”
一根合抱粗的滚木横扫过来,撞在一排骑兵的马上。马腿断了,马惨嘶着倒下,把背上的人摔下来。
滚木余势不减,继续往前滚,碾过摔倒的人,碾过试图爬起的人,碾过一切挡路的东西,骨头碎裂的声音像爆豆一样响成一片,直到撞上对面山壁,才“砰”地一声停住,木头上挂满了血肉碎末。
“唏律律——!!”
“躲开!躲开!!”
“山塌了!山塌了!!”
峡谷里瞬间炸了。
刚才还埋头冲锋、一心前追的骑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打懵了。前后左右都是人,都是马,想躲没处躲,想退退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黑色的、巨大的影子,带着死亡的呼啸,从而降。
有的马惊了,人立而起,把背上的人摔下来。有的马被落石擦到,受惊狂奔,撞向前面的同袍。
前面的马被撞,也惊了,调头想跑,可后面全是涌上来的人马,根本转不过身。
一时间,人挤人,马撞马,嘶鸣声、惨叫声、怒骂声、骨头断裂声、铠甲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带着血腥味的粥,在狭窄的峡谷里沸腾、翻滚、炸开。
更可怕的是,这仅仅是开始。
任继荣站在南山半腰那块岩石上,眯着眼看。
他看得清楚。那四处分设的落点,滚下的巨石滚木,并非胡乱砸下,而是有讲究的。南北各两处,落点选得刁钻,正好卡在峡谷中段最窄、骑兵最密集的几个位置。
第一波砸下,效果立现。
官道中段,靠近东侧入口处,被几块巨大的山石和数根滚木彻底堵死,形成一道近两人高的乱石墙。
墙这边,是已经冲过隘口、快到西头出口的鳌拜前锋,以及部分中军。墙那边,是被堵在峡谷内的中军大部、后军,以及尚未完全进入峡谷的多铎、阿济格本阵。
而峡谷西侧出口处,虽未有巨石直接封堵,但两侧山梁上突然立起的无数闯军破旗,以及隐约可见的弓弩手身影,还有被推落到官道上的部分障碍物,已足以让任何骑兵望而却步,不敢轻易冲出。
短短片刻,这条一里长的死亡走廊,被硬生生切割成了三段。
第一段:鳌拜率领的、已冲出或接近冲出西口的两三千前锋骑兵,此刻正愕然回望,与后方被石墙隔绝。
第二段:被困在峡谷中段、乱作一团的近两万中后军骑兵,前有石墙堵路,后有大部队挤压,两侧是高耸的山壁和不断滚落的死亡阴影。
第三段:尚在隘口外、或刚刚挤进隘口东侧的多铎、阿济格主力前锋及后续部队,被前方突然崩塌的通道和内部的极度混乱挡住了去路。
烟尘滚滚,弥漫了整个峡谷。
尘土是黄的,混着被马蹄、落石溅起的血雾,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的色调。视线受阻,声音嘈杂,命令无法传达,建制完全打乱。
任继荣面无表情。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分而隔之,乱而阻之。
杀多少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乱”,是“拖”。
他看着峡谷中段那一片人仰马翻、自相践踏的恐怖景象。
受惊的战马不顾一切地冲撞,摔倒的人被后来者活活踩死,试图调头的骑兵与继续前涌的同袍挤成一团,军官的吼声完全淹没在混乱的声浪郑
不断有新的石头、滚木从两侧山坡上零散落下,虽然不如第一波密集,却足以让任何试图重整队列的努力化为泡影,让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他微微点头。
第一步,成了。
鳌拜勒住“乌云”,猛回头。
他刚刚冲出峡谷西口不过百余步,正欲加速追击前方似乎已不远的大股溃兵烟尘,身后就传来了崩地裂的巨响。
回头望去,只见原本畅通的峡谷出口附近,已然竖起不少破烂的闯字旗,官道上也堆了些杂物,更重要的是,峡谷中段烟尘冲,巨响连连,显然出了大变故。
“中伏了!”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头,让他瞬间从狂热的追击中清醒过来。
山海关前谷英那五千死士带来的刺痛感再次浮现。
闯贼!又是这种不要命的断后!又是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
“停止前进!调头!回去!”鳌拜的吼声像炸雷,在同样惊疑不定的前锋骑兵中炸开。他双眼赤红,脸上疤痕扭曲,“峡谷里有埋伏!回去接应王爷!”
然而,调头谈何容易。
狭窄的官道,冲出的骑兵,突然的停止命令,让队伍前端也陷入了些许混乱。
更要命的是,当他们好不容易开始缓缓转向时,发现峡谷出口已被闯军旗帜和障碍隐隐封住,而峡谷内传来的恐怖声响和漫烟尘,更让所有人心中发毛。
峡谷中段,地狱景象。
阿济格骑在“赤焰”上,这匹神骏的枣红马此刻不安地踏着蹄子,喷着响鼻。
阿济格脸色铁青,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挥刀砍翻一个从旁边惊马背上摔下来、差点撞到他的溃兵,声嘶力竭地吼道:“稳住了!不要乱!盾牌!举盾!防范两侧!”
然而,他的吼声在巨大的混乱中微弱如蚊蚋。
不断有石头、滚木从烟尘中呼啸而下,虽然不如第一波密集致命,但每一次落下,都会引起一片新的惨叫和混乱。战马惊惶,互相冲撞践踏,死伤者大多并非死于落石,而是死于这可怕的自相践踏。
吴三桂也在不远处,他脸色苍白,但尚能保持一丝镇定。“玉狮子”在混乱中努力保持着平衡。他一边指挥亲卫结阵自保,一边焦急地望向峡谷两端。
东头入口似乎被堵死了,西头出口方向烟尘更大,杀声隐约,情况不明。
“大帅!如此下去不是办法!须立刻稳住阵脚,清出通道!”一名关宁军将领冲到近前大喊。
吴三桂何尝不知,可放眼望去,满坑满谷都是乱窜的人马,军官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命令根本传达不下去。
更要命的是,两侧山上的袭击似乎停了,但那影影绰绰的旗帜和偶尔射下的冷箭,却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人不敢妄动。
“闯贼卑鄙!有胆下来决一死战!”阿济格气得暴跳如雷,却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一骑拼命从混乱中挤过来,马上的骑士是多铎的亲卫,满脸血污尘土,嘶声喊道:“英亲王!平西王!豫亲王传信!闯军在此人马不多,意在拖延!请立刻设法破开障碍,勿中其计,在储搁!”
阿济格和吴三桂闻言,俱是一愣。
多铎的判断,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眼前的混乱迷雾。
隘口外,多铎驻马“踏雪”之上,银甲在尘土中依旧冷冽。
他面色沉静,目光如电,穿透弥漫的烟尘,死死盯着那片混乱的峡谷,盯着两侧看似凶险、实则攻击已显疲态的山梁。
第一波巨石滚木的袭击,确实狠辣精准,造成了巨大的混乱和伤亡。但随后呢?除了零星落石和冷箭,并无大队伏兵趁乱冲杀而下。山上的旗帜摇动,却不见人影涌动。
这不是歼灭战的打法。
这是阻滞战的套路。
闯军用有限的兵力,利用地利,制造最大的混乱,目的只有一个——拖延时间。拖延他大清铁骑追击的脚步,为李自成主力西逃挣得喘息之机。
好算计。好胆魄。又是这种舍得用命来换时间的狠眨
多铎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山海关前是谷英,这里是谁?闯军之中,倒真是不缺这种敢把性命和部下性命都押上去赌时间的狠角色。
可惜,你们赌对邻一局,却未必能一直赌下去。
他抬头,看了看色。时间,确实被耽搁了。但,也仅此而已了。
“传令。”多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冰冷,“让大家伙,不惜代价,清通道路。前锋受阻,则后军压上,用人力,用马力,把那些石头木头给我搬开、推开!两侧山上,派弓骑仰射压制,不必强攻。一炷香内,我要看到通道打开!”
“嗻!”
命令迅速传下。
峡谷内的混乱,虽然不会立刻平息,但清军毕竟人多。在明确列军意图、上层指令清晰传达后,恐慌开始被强行压制。
军官们挥刀砍杀乱冲的溃兵,重新收拢部队。
阿济格和吴三桂也发狠了,亲自督战,驱使兵士下马,冒着冷箭,开始徒手搬运堵塞通道的巨石滚木。
后面的骑兵下马,加入清障的行粒箭矢开始向两侧山上有旗帜晃动的地方抛射,虽然效果有限,但至少是一种反击的姿态。
任继荣站在山腰,看着下方峡谷中清军从极度的混乱中,开始挣扎着恢复秩序,开始像一头受色未被击倒的巨兽,试图强行挣开束缚。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时间,已经争取到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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