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鳌拜冲在最前。
黑马“乌云”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的白沫在午时的日头下泛着黏腻的光。马身已被汗浸透,深色的皮毛贴在起伏的肋上,每一块肌肉都在急促的奔跑中绷紧、舒张,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鳌拜光着膀子,一身虬结的筋肉在日光下油亮,汗顺着脊沟往下淌,汇进裤腰。他右手握着那柄六十斤的镔铁大刀,刀刃横在马鞍外侧,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他眼睛盯着前方隘口,盯着那道三十丈宽、三百步长的峡谷入口。瞳孔缩得很,里面全是血丝,红的,像烧尽的炭里最后一点火星。不是疲惫,是灼热的杀意,是自山海关谷英阵前那场憋屈血战后,一路积压、无处倾泻的狂暴。
十几个时辰。从山海关到沙河驿,超百里。一人双马轮换,人不离鞍,马不停蹄,啃着冷硬的肉干,灌着皮囊里发腥的河水。
身后四千白甲兵,是他从镶白旗、正白旗里挑出的最凶悍的巴图鲁,人人跟他一样,眼里只有前方逃窜的闯贼背影,只影追上、砍杀”这一个念头。
多铎和阿济格的命令言犹在耳,短促如刀锋:“追上即杀,不留活口。李自成,死活不论。”
所以,没有试探,没有侦察,没有犹豫。看见隘口,看见峡谷,看见那条通往闯军的官道笔直深入山知—冲进去就是了。
败军之寇,丧家之犬,岂敢回头设伏?即便有,又能如何?山海关前那般硬骨,不也被砸碎吞了吗?
鳌拜咧开嘴,脸上那道疤随之扭动。他猛夹马腹,“乌云”长嘶一声,速度竟又快了半分,像一道黑色闪电,朝着隘口那张开的、幽暗的巨口,一头扎了进去。
身后,铁蹄轰鸣。四千白甲精锐如影随形,涌进峡谷。官道瞬间被塞满,马头接着马尾,铠甲碰撞铿锵,尘土在蹄下翻滚升腾,与峡谷中相对阴凉的空气混合,搅成一片昏黄的雾。
光线骤然暗下,两侧山壁高耸逼仄,将空切割成一条细窄的亮线。蹄声、嘶鸣、喘息、金铁交击的碎响,在这封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叠加、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反弹回来,轰隆隆震得人耳膜发胀,心头烦恶。
鳌拜不管不顾,伏低身子,目光只锁定前方峡谷出口那片逐渐扩大的光亮。快了,冲出去,便是开阔地,便是追上那群溃兵的曙光。
吴三桂在鳌拜后方半里。
“玉狮子”通体雪白的毛发已被尘土染成灰黄,优美的脖颈低垂,显露出长途奔袭的疲态。
吴三桂紧抿着唇,脸色在幽暗的峡谷中显得格外苍白,唯有一双眼,死死盯着前方鳌拜那模糊的背影,盯着更远处那片象征出口的光,里面燃烧着刻骨的恨意与急牵
恨李自成。恨他打破北京,毁了他吴家基业,更恨他在山海关前,让他亲眼看着两万多关宁子弟兵葬身血海。那是他父亲吴襄、他舅父祖大寿两代人经营的心血,是他吴三桂在乱世安身立命的根本。
报仇。必须用李自成的血来祭奠。必须用这场擒杀闯逆首脑的不世之功,向新主、向下证明他吴三桂抉选的“正确”。
所以他也急,甚至比鳌拜更急。
鳌拜要的是功勋,他要的是命,是彻底了断。
他催动“玉狮子”,紧随着白甲兵的洪流挤入峡谷。身后一万关宁铁骑涌入,使得本就拥挤的通道更加水泄不通。
前后左右都是人喊马嘶,燥热、汗臭、金属摩擦的锐响充斥每一寸空间。吴三桂的心跳在轰鸣的蹄声中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猎物近在咫尺的兴奋与焦灼。
他看不见峡谷两侧高耸的山壁,看不见头顶那一线,眼中只有前路,只有出口的光。
多铎与阿济格压在大军后部,距离隘口尚有一里。
多铎骑在通体雪白的“踏雪”上,银甲在午后烈日下冷光流转。他面色沉静,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地形,扫过那片越来越近的、吞没了前军骑兵的幽暗隘口。
阿济格在一旁,枣红马“赤焰”如火,他脸色铁青,眼中血丝未退,山海关前的挫败与谭泰之死如同毒刺,扎在心口,唯有李自成的鲜血才能稍解其恨。
两人虽未如先锋那般狂飙突进,但速度并未稍减。身后两万满洲铁骑主力,蹄声汇成沉闷滚雷,踏得大地隐隐震颤,扬起的尘土如黄龙般席卷原野,直扑隘口。
多铎的视线落在隘口处。前军、中军已尽数没入那山体裂口中,后军正拖拉行进,尚未完全进入。峡谷入口安静地敞开着,仿佛毫无戒备。
太顺了。顺得让他心底那根名为警惕的弦,微微绷紧。
山势险要,峡谷深邃。若他是溃逃一方,即便再仓皇,是否也该留一支部队,据险稍稍阻滞?哪怕只是象征性的?为何空空如也,门户大开?
就在这念头浮现的刹那,他左眼皮毫无征兆地猛跳数下。
几乎同时,身旁的阿济格也猛地一勒缰绳,“赤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两人目光瞬间交汇,都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一丝相同的惊疑。
然而,未等他们做出任何指令,甚至未等那惊疑化为具体的命令——
“轰隆隆隆——!!!”
不是一声,是千百声混成的、山崩地裂般的恐怖巨响,猛然从前方隘口深处,从两侧高耸的山梁之上,骤然爆发!
那声音如此巨大,如此突兀,瞬间压过了万马奔腾的轰鸣,像有两头沉睡的远古巨兽,在同一刻惊醒,发出撕裂地的咆哮!
隘口南山,半山腰,任继荣脚下的岩石传来清晰的震动。
他左手高举的红色令旗,在“杀”字出口的瞬间,狠狠挥落。
没有犹豫,没有怜悯,只有履行使命的绝对冷静。
“见鞑子尾巴才下手”——这是他定下的策略。放先锋进去,放过中军,甚至放过部分后军,他要的是尽可能多的鞑子主力被锁在这条死亡峡谷里。他要斩断的,是这条毒龙最具力量的腰身!
视线所及,鞑子大军的“尾巴”——那些拖在最后的骑兵,已大部分蠕动到了隘口入口附近。虽然还有数千人未曾完全进入,但那已不是关键。
关键是从鳌拜的前锋,到吴三桂的中军,再到多铎、阿济格主力前锋,超过三万的骑兵洪流,已经如同被无形之手引导着,绝大部分涌入了这三百步长的死亡走廊,挤在宽仅二三十丈的官道及其两侧狭窄的空地上,摩肩接踵,水泄不通。
时机到了。
令旗挥下。
南山,北山,预先埋伏好的四个关键点位——北侧段家岭村山麓、南侧关脸子山前麓、北侧隘口出口处成山山麓、南侧隘口出口处东新店村后山梁——像四具同时扣下扳机的弩炮。
“放——!!!”
各点带队将官的嘶吼,被淹没在随之而来的、更加恐怖的轰鸣声郑
首先动的,是早就堆垒在斜坡边缘、用藤蔓、撬棍勉强固定的无数巨石和滚木。
粗大的绳索被砍断,抵住巨石的粗木被猛地抽开。在重力与斜坡的合力下,那些青灰色大如磨盘如斗笠的岩石,那些合抱粗、数丈长的原木,瞬间挣脱了束缚,开始缓缓移动,然后加速,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势头,顺着陡峭的山坡,轰然滚落!
不是一块,十块,而是成百上千!
它们彼此碰撞,碾压着途中的灌木、树,裹挟着更多的泥土碎石,形成一道道越来越快、越来越宽的死亡洪流,从两侧山梁之上,朝着正下方那挤满了人马、喧嚣鼎沸的峡谷官道,倾泻而下!
几乎在同一刹那,隘口入口处,那堵用车辆、杂物、门板临时垒起的矮墙后,数百闯军死士发一声喊,用肩膀,用木杠,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们能推动的一切,朝着官道中央猛推出去!
本就勉强维持的平衡瞬间打破,杂物墙轰然倒塌,将隘口东侧本就狭窄的通道彻底堵死。
“唏律律——!!”
“什么声音?!”
“山!山上!看山上!!!”
峡谷内,正埋头冲锋或跟随前行的清军骑兵,终于被那自头顶袭来的、越来越近的恐怖轰鸣惊醒。
他们愕然抬头,望向两侧高耸的山梁。
下一刻,无数人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只见视线所及之处,两侧山腰以上,黑压压的一片,无数巨大的阴影脱离了山体的轮廓,正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裹挟着漫尘土、断裂的树枝,发出死神般的咆哮,朝着他们头顶,朝着这条挤满了同袍的死亡之路,猛扑下来!
那是石头。
无数巨大的石头和滚木!
死亡,在这一瞬间,露出了它最原始、最狰狞的獠牙。
而峡谷中的数万铁骑,仿佛成了一条被无形之手攥住、塞进了巨石碾磨中的长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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