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二十四日午时正刻,此时的日头,毒。
没有云,是那种被洗过的、发白的蓝,像一块烧过火的瓷,白得晃眼,白得空虚。
日头挂在正当中,明晃晃的,把光毫无遮拦地泼下来,泼在沙河驿镇的土墙上,泼在石桥上,泼在隘口两边的山上,泼在这片死寂的河谷地里。
光里有热气,蒸腾着,扭曲着,把远处沙河驿镇的屋顶、树梢、旗杆,都蒸得晃悠悠的,像水里的倒影。
任继荣站在南山半腰那块突出的岩石上。
岩石是青灰色的花岗岩,被日头晒得发烫,隔着靴子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一股一股地往上涌,涌到腿,涌到膝盖,涌到大腿根。
他穿着甲,棉甲,外面是深蓝色的布面,早就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又湿又黏,像第二层皮。甲胄被日头晒着,铁环有些热得烙人,可他没动,就那么站着,像钉在岩石上。
他眯着眼,看东边。
东边是来路,是沙河驿镇的方向。官道从镇子里穿出来,像一条灰黄色的带子,弯弯曲曲,爬过一片缓坡,爬过几处田埂,最后消失在远处的丘陵后面。
丘陵不高,是土山,长着稀稀疏疏的树,在蒸腾的热气里,像一群蹲着的、模糊的鬼影。
没有动静。
只有风,热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沙土地被晒热的土腥味。
风吹过隘口,吹过两边山头,吹过任继荣汗湿的脸,带着热气,带着土腥,带着焦糊,钻进鼻子里,钻进肺里,钻进骨头缝里。
任继荣没动。
他右手按在刀柄上。刀是雁翎刀,刀柄缠着浸透汗血的牛皮,握在手里,滑腻腻的,得用布条缠着,才握得稳。他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收拢,又张开,收拢,又张开,像在数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他在等。
等那声,等那阵,等那片——铁蹄踏地的声音。
他知道会来。一定来。从斥候报信到现在,一个多时辰了。鞑子全是骑兵,一人双马,跑得快。从沙河驿东侧二十里到这隘口,一个多时辰,够了。
他算得很准。打了四十七次埋伏仗,没一次算错过。
可这次,他等得有点久。
日头又往西挪了一指宽。岩石更烫了,热气从脚底往上窜,窜到腰间,窜到胸口,窜到喉咙,像有只手掐着脖子,越掐越紧。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蜇。他抬手抹了把,手上全是汗,湿的,咸的。
他身后,山头,山腰,山脚,五千人,也在等。
弓弩手藏在树后,石头后,灌木丛后。
弓已上弦,弩已张机,箭在弦上,可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得在裤腿上蹭一下,才能握稳。眼睛死死盯着山下官道,盯着东边来路,盯得眼睛发酸,发胀,可不敢眨,怕一眨眼,鞑子就冲过去了。
滚石手站在石头堆旁。石头是刚从山上搬下来的,大的有磨盘大,的也有人头大,堆成山,在日头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手按在石头上,石头烫,可手心更烫,是汗,是血,是那股憋了太久、快要炸开的气。等着,等着那声令下,就把石头推下去,推下去,砸死那些狗鞑子。
刀牌手守在隘口两头。墙垒好了,虽然简陋,可够厚,够高。人贴在墙后,刀出鞘,盾在前,眼睛从墙缝里往外看,看着东边,看着来路,看着那片被热气蒸得晃悠悠的丘陵。
人人胸口在跳,跳得厉害,像揣了只兔子,蹦,蹦,蹦,撞得肋骨疼。可没人动,都在等,等鞑子来,等那场逃不掉的死战。
任继荣也在等。
他等得最久,也等得最静。
像老猎手等猎物,像渔夫等潮汛,像赌徒等最后那张牌。不急,不躁,不慌。只是等,静静地等,等那该来的,来。
然后,来了。
先是感觉。
不是声音,是感觉。脚下那块岩石,微微地,颤了一下。
很轻,像心跳,像脉搏,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个身,蹬了下腿,震得地面发抖。
任继荣身子一僵。
他低头,看脚下。岩石是实的,可确实在颤,很细微,可确实在颤。颤了一下,停了。过了三息,又颤一下。这回更明显,岩石表面那些细的沙粒,被震得跳起来,跳一下,落回去。
他抬头,看东边。
东边,那片丘陵后面,还是没动静。可边,有尘。
是尘土,黄褐色的,被什么东西卷起来,卷到半空,像一团黄色的云,慢慢地,慢慢地,从丘陵后面漫上来,漫过丘陵的脊线,漫过树梢,漫过空,越漫越高,越漫越大。
接着,是声音。
很闷,很低,像远的滚雷,贴着地皮滚过来。起初很远,听不清,只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脚底板传上来,传到腿,传到膝盖,传到全身。
然后近了,能听出是蹄声——成千上万只马蹄,踏在地上,踏出那种沉闷的、厚重的、像战鼓一样的轰响。
轰,轰,轰。
一声,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任继荣握紧炼。
他身后,五千人,也都握紧了兵器。
弓弩手把箭搭上弦,手指扣住弓弦,扣得指节发白。滚石手身子前倾,手按在石头上,随时准备推。刀牌手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滚圆,从墙缝里死死盯着东边。
来了。
丘陵后面,官道的尽头,那片黄色的尘云里,冒出了一点黑。
然后,是两点,三点,十点,百点,千点,万点……
是骑兵。
乌压压的,像一片黑色的潮水,从丘陵后面涌出来,涌上官道,涌过田野,涌过一切阻碍,朝着隘口,涌来。
马是黑的,红的,花的,白的。
人在马上,穿着甲,白的甲,红的甲,在日头下闪着冷森森的光。刀在手,枪在握,旗在飘——是白旗,镶白旗,正白旗,在风里猎猎狂舞,像一片送葬的幡。
人很多,多到看不清个数。官道上挤满了,官道两边的开阔地上也挤满了。马挨着马,人挨着人,像一片移动的铁墙,一片会杀饶铁墙,朝着隘口,压过来。
蹄声如雷,震得地动山摇。
尘云蔽日,遮得地变色。
任继荣看着,看着那片黑色的潮水,看着那片会移动的铁墙,看着那些白甲红缨的骑兵,看着那些在风里狂舞的、像招魂幡一样的白旗。
他心里,忽然静了。
刚才那股燥,那股热,那股憋得快要炸开的气,忽然就散了,没了。像沸水浇进雪里,“滋啦”一声,只剩下一片白汽,一片空。
他握刀的手,不抖了。
他盯着那片潮水,盯着那片铁墙,盯得仔细,盯得冷静,像匠人看木料,像棋手看棋盘,像赌徒看对手的底牌。
他在看,在看鞑子的阵型,在看鞑子的速度,在看鞑子有没有停。
没有停。
那片黑色的潮水,那片移动的铁墙,没有停。没有减速,没有犹豫,没有侦查,没有试探。就那样,全速,朝着隘口,冲过来。
像一群饿疯聊狼,看见猎物,不管不顾,直扑过来。
像一把烧红的刀子,要捅穿一切阻碍,直插心脏。
任继荣看着,嘴角,缓缓地,扯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进套、赌徒看见对手梭哈、棋手看见对手落子时,那种冰冷的、残酷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
他知道,成了。
鞑子急了。追得急,杀得急,要一口吞了闯王,要一举定乾坤。所以,他们不会停,不会查,不会想这隘口有没有埋伏,这山头有没有人。
他们会直冲进来,像一群瞎了眼的野猪,冲进他布好的陷阱,冲进他设好的死地。
任继荣缓缓抬起左手。
左手握拳,举过头顶。
随着传令兵悄悄传递消息——身后,五千人,开动。
弓弩手把弓弦拉满,箭尖对准山下。滚石手身子前倾,手按在石头上,青筋暴起。刀牌手握紧炼,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拳头落下。
等那一声——“杀。”
任继荣没喊。
他在等。
等鞑子进谷,等前军过去,等中军进来一半。
他在数。
在心里数,数马蹄声,数旗号,数那些白甲红缨的骑兵,一个个冲进隘口,冲进这道三十丈宽、三百步长的鬼门关。
一个,十个,百个,千个。
官道上,挤满了。马挨着马,人挨着人,挤得水泄不通。马在嘶,人在吼,旗在飘。蹄声在狭窄的隘口里撞来撞去,撞出震耳欲聋的回响,像一万面战鼓同时在耳边擂。
任继荣数着,数到一万,两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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