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继荣走出大帐时,已经完全亮了。
日头明晃晃地挂在上,是个晴,没有云,蓝得发脆,像块刚出窑的青瓷,一碰就要碎。
阳光照在沙河驿镇的土墙上,照在石桥上,照在隘口两边的山上,照得一切都亮堂堂的。
他站在帐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股味道。是血腥味,是汗臭味,是马粪味,是烧焦的木头味,是……死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钻进肺里,钻进骨头缝里。他闻了十几年,早习惯了,可今,这味道格外浓,浓得他想吐。
他没吐。只是眯了眯眼,让眼睛适应这刺眼的阳光,然后迈步,朝大军方阵走去。
方阵在河谷地东侧,离隘口不远。是方阵,其实早就没了形状,或坐或躺,或靠或趴,散成一片。
有的在啃干粮,就着河水,一口饼,一口水,嚼得很慢,像在嚼石头。有的在包扎伤口,用撕下来的衣襟,用找来的布条,胡乱缠着,血渗出来,染红了布。有的在睡觉,仰面朝,张着嘴,打着鼾,鼾声像拉风箱。
任继荣走到方阵前,站定。
他没立刻话,先扫视了一圈。从左看到右,从前看到后。看那些兵的脸,那些或年轻或苍老的脸,那些或完整或带疤的脸,那些或麻木或惶恐的脸。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数,像在记。
看了约莫十息,他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都起来。”
声音不大,可方阵里的人像被鞭子抽了一样,全都动了。坐着的站起来,躺着的爬起来,靠着的挺直腰。动作有快有慢,可都动了。
几万人,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子,又一片片竖起来。
任继荣等他们都站好了,才继续:
“老子挑人。五千。去隘口,守山,打埋伏。拖鞑子两个时辰——也许更久。进去的,可能出不来。想好了,自愿的,往前一步。”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三十岁以下的,不要。家里只有你一个的,不要。”
这话一出,方阵里骚动了一下。
不是哗然,是那种低沉的、压抑的、像闷雷滚过地面的骚动。兵们互相看了看,眼神复杂。
有年轻的,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听见“三十岁以下不要”,愣了愣,然后咬牙,往前迈了一步。
有年纪大的,四五十了,头发都白了,听见“家里只有你一个不要”,张了张嘴,想什么,可没出来,只是低下头。
任继荣看着,没话。
他知道,时间紧,没工夫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查。只能这么喊,信不信,由他们。可他也知道,这么喊,没用。当兵的,谁不报个假岁数?谁不家里还有兄弟?真要较真,一个都挑不出来。
果然,他话音刚落,就有人喊:
“将军!我三十一!”
是个年轻兵,看着顶多二十五,脸是方的,眼睛很大,此刻瞪得更大。
任继荣看他一眼:“你叫啥?”
“王二狗!米脂人!崇祯十三年跟的闯王!”
“家里几口人?”
“五口!爹,娘,两个哥哥,一个妹妹!”
“都活着?”
“……活着。”
任继荣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点头:“出粒”
王二狗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往前迈了一大步,站到方阵前。
接着又有人喊:
“将军!我三十三!家里七口!爹娘,三个弟弟,一个妹妹,还有媳妇!”
“出粒”
“将军!我三十五!家里四口!爹,娘,还有个弟弟!”
“出粒”
“将军!我四十了!家里……家里没人了,可我有媳妇,有娃!不算独苗!”
“出粒”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人从方阵里走出来,走到方阵前,站成一片。有老的,有少的,有壮的,有瘸的。有脸上带疤的,有缺胳膊少腿的。有穿戴整齐的,有衣裳破烂的。有眼神坚定的,有眼眶发红的。
可都站着,都挺着胸,都看着任继荣。
任继荣也看着他们。从左看到右,从前看到后。看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
“够了!”
声音炸开,在河谷地里回荡。
走出来的人停了,方阵里的人也停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任继荣指着走出来的人:“你们,五千。跟老子走。”
又指着方阵里剩下的人:“你们,留下。跟着闯王,往西撤。能活一个,是一个。”
他完,转身,朝隘口走去。
步子很大,很稳,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身后,那五千人,沉默地,跟了上去。
那隘口很窄。
从东头到西头,差不多一里,宽的地方三十丈,窄的地方二十丈。官道从中间穿过,路面是碎石铺的,被多年的车马碾得坑坑洼洼。
两边是山,南边的叫青龙山,北边的叫成山。山不高,可陡,尤其临官道这一面,几乎是直上直下,山壁上长着松树、柏树、灌木,在晨光里投下斑驳的影子。
任继荣站在隘口中间,抬头看山。
他打了二十几年仗,从陕西打到河南,从河南打到湖广,从湖广打到北京,什么样的山没见过,什么样的隘口没守过。可眼前这个,他看了三眼,就知道——是个绝地。
绝地,不是死地,是绝佳的埋伏地。
他眯起眼,脑子里像有张舆图,把这座山、这条道、这个隘口,分解成一个个点,一条条线,一片片面——
哪里该放弓弩手,哪里该堆滚石,哪里该设绊马索,哪里该挖陷坑,哪里该浇火油——像匠人看木头,一眼就看出哪里能下凿,哪里能开榫。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五千人。
五千人,站成一片,黑压压的,把隘口堵了一半。人人看着他,等他的令。
任继荣清了清嗓子,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楚:
“分四队。”
他伸手指向南边山脚:“一队,两千人,上青龙山。山头,山腰,山脚,分三层。弓弩手上山头,滚石檑木堆山腰,刀牌手守山脚。鞑子要冲山,先用石头砸,再用箭射,最后用刀砍。”
他又指向北边山脚:“二队,两千人,上成山。一样,分三层。弓弩、滚石、刀牌。”
他顿了顿,指向隘口东头——那是来路,鞑子要来的方向:
“三队,五百人,守东口。等鞑子前军进谷,中军进来一半,立刻封口。用车,用石头,用木头,用死人——有什么用什么,把口子堵死。封死了,就撤,上山,和一队、二队会合。”
最后指向隘口西头——那是去路,闯王撤走的方向:
“四队,五百人,守西口。等鞑子全进谷,立刻封口。封死了,就死守。守不住,就死在那儿。”
他完,环视众人:
“听明白了?”
“明白!”五千人齐声吼,声音在山谷里撞出回音。
“好。”任继荣点头,“各自去准备。半个时辰——老子只给你们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我要看到山上堆满石头,道上布满陷阱,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是!”
五千人动了。
像一盘散沙,忽然有了生命,分成四股,涌向四个方向。
一队涌向南山。领队的是个黑脸汉子,叫赵大锤,是任继荣的老部下,跟了他十年。他带着人,沿着山脚的径往上爬。径很陡,只能容一人通过。兵们一个接一个,像蚂蚁搬家,往上挪。
有的背着弓,有的扛着弩,有的拖着石头——石头是从山脚现搬的,大的要两三人抬,的一个人抱。石头滚上山,堆在山腰,堆成山。弓弩手爬到山头,找树,找石头,找一切能藏身的地方,藏进去,张弓搭箭,箭尖指向山下官道。
二队朝着北山跑去。领队的是个独眼老汉,叫刘瞎子,今年五十了,是任继荣在陕西收的老兵。他带着人,从另一条径上山。
北山更陡,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兵们咬着牙,往上爬,爬到半山腰,开始搬石头。石头多是花岗岩,很重,搬起来费劲,可没人喊累,都在搬,在堆,在垒。垒成一道石墙,墙后是弓弩手,弓已上弦,弩已张机,箭在弦上,只等令下。
三队五百人,涌向东口。领队的是个年轻后生,叫李栓子,是任继荣的义子,今年二十二。
他带着人,把隘口东头那些废弃的车、散落的木头、倒毙的马尸、还有从镇上搬来的门板、柜子、桌椅,全都堆到隐蔽的山头。堆成一道墙,墙有三尺厚,一人高。墙后,五百刀牌手列阵,刀出鞘,盾在前,眼睛死死盯着东边,盯着来路。
四队五百人,涌向西口。领队的是个瘸腿老兵,叫孙拐子,左腿是去年在宁武关被打断的,走路一瘸一拐。
他带着人,在西口山上隐蔽的地方,堆起另一道墙。墙比东口薄些,可也够用。墙后,五百弓弩手张弓搭箭,箭尖指向谷内——等鞑子进来,就射,射人,射马,射一切能动的东西。
任继荣没动。
他站在隘口中间,站在官道上,看着。
看着兵们像工蚁一样忙碌,看着石头堆成山,看着弓弩上弦,看着刀剑出鞘,看着那两道墙一点点垒高,垒厚,垒成两道鬼门关。
他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心里,在算。
算时间,算距离,算鞑子来的速度,算石头滚下去的角度,算箭射出去的力道,算能杀多少人,能拖多久。
他算得很细,很准,像他打了四十七次埋伏仗一样,每一次,都算。
算了约莫一刻钟,他抬头,看向两边山头。
山头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弓弩手藏好了,滚石檑木堆好了,刀牌手就位了。
山腰上,那些石头堆成的山,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头头蹲着的巨兽,张着嘴,等着吃人。
他又看向东西两口。
墙垒好了,虽然简陋,可够用了。墙后的兵,握紧炼,握紧了弓,眼睛盯着前方,像一群饿狼,等着猎物上门。
他点点头。
然后,他迈步,朝南山走去。
沿着径,往上爬。爬得很快,不像四十五的人,像二十五。爬到半山腰,停住,找了块突出的岩石,站上去。
从这里,能看见整个隘口。
东口,西口,官道,两边山头,尽收眼底。
也能看见西边——闯王撤走的方向。
大军已经看不见了。四万人,像一股退潮的水,兔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的脚印,车辙,还有那些倒毙的、没来得及收拾的尸体。
西边的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起尘土,吹动枯草,吹得那些破旗猎猎作响。
任继荣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笑得释然,笑得安心,笑得像完成了这辈子最后一件大事,可以放心去了。
他转身,看向东边。
东边,来路上,还没有动静。只有风,只有尘土,只有远处沙河驿镇的屋顶,在晨光里闪着灰白的光。
可他知道,快了。
鞑子,就快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吐出这口气,吐出所有的牵挂,所有的不舍,所有的犹豫。
然后,他握紧刀,挺直腰,站在岩石上,像一尊雕像,一尊等着敌人上门、等着死神降临的雕像。
静静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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