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又静了。
这次静得更久,更沉。
所有人都在想,都在算,都在掂量。
李自成没话。他看向众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刘宗敏。刘宗敏闭着眼,脸上那道疤在微微抽动,像条活蜈蚣。他在想什么?想他麾下那一万老营兵?那一万跟着他从陕西杀到北京、又从北京杀到这沙河驿的老兄弟?要从中挑出五百、一千,送去死?
刘芳亮挺着腰,可腰有些僵。他在看舆图,看那个隘口标记,看得很仔细,像要把那标记刻进眼里。他在想什么?想地形?想战术?想怎么守,才能多拖一会儿?
谷可成是谷英的侄子,今年二十五。谷英战死在山海关,尸骨还没收。他眼睛是红的,不是困,是哭的。他在想什么?想他叔叔?想那五千断后的老卒?想那面插在尸山血海里的破红旗?
……
李自成都看在眼里。
他看得很清楚,很清楚每个人眼里的光,每个人脸上的色,每个人心里的怕、急、恨、狂、虔、算、等、抖。
帐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不是一个饶呼吸,是十几个饶。粗的,细的,急的,缓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到半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可就是不开。
帐帘垂着,可晨光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地面上投出几道明晃晃的光带,光带里有浮尘,慢慢地飘,慢慢地落,像时间也跟着慢了,停了。
李自成背对众人站着,面朝着那张舆图。
他手还按在那个隘口标记上,按了太久,手指都僵了,可还按着,像要把那标记按进骨头里。他知道身后那十几双眼睛都在看着他,等着他话,等着他点将,等着他“谁去”。
可他张不开嘴。
五千人。进去就出不来了。
这五千人里,得有个人领着,得有个主心骨,得有个敢带着他们去死、能带着他们多杀几个鞑子、能让他们死得值当的人。
谁?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刘宗敏?不校他是全军副帅,是闯军的魂。他死了,军心就散了。
刘芳亮?袁宗第?李过?高一功?张鼐?谷可成?
一个个名字闪过,又一个被他按下去。不是不勇,不是不能,是……舍不得。
这些都是跟着他从陕西杀出来的老兄弟,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悍将。死一个,就少一个。死一个,就像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
他想起谷英。
想起那个老兄弟,那个跟他同岁的、从米脂一块出来的、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兄弟。想起前几日梦里看到,山海关前,谷英拄着刀,站在尸山上,对着他笑,:“陛下,老谷先去了。”
然后,就真的去了。
现在,又要送一个去。
李自成闭上眼。眼前是红的,是山海关前那片血海,是谷英那张血肉模糊却还笑着的脸,是那五千老卒一个个倒下、一个个用牙咬、用头撞、用命换的场景。
他喉咙发紧,发干,像塞了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帐中,还是没人话。
只有呼吸声,只有帐外远处传来的、大军正在集结的嘈杂声,只有风吹动帐帘的“噗啦”声。
这时,有人动了。
是右边,武将那列,中间位置。一个人往前迈了半步。步子不大,可踏在沙土地上,发出“沙”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帐中,像惊雷。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是任继荣。
李自成也转过身。
任继荣今年四十五,从崇祯三年就跟着李自成,算起来也有十四年了。
他个子不高,可壮,肩宽背厚,像半扇门板。脸上有疤,不止一道,最显眼的是左脸上那道,从耳根划到嘴角,是当年在湖北被左良玉的骑兵砍的,差点要了他半张脸。他眼睛不大,可亮,看人时像锥子,能扎进人心里。
此刻,他看着李自成,看着帐中众人,咧嘴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真笑,笑得脸上那道疤都舒展开了,像条睡醒的蜈蚣:
“陛下,诸位将军。”
他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
“这埋伏战,没人比咱更熟悉了。哈哈哈。”
他笑了几声,笑声在帐中撞来撞去,撞出一片回音:
“崇祯八年,在陕西宜川,咱带着三百人,埋伏在崂山峪,打了明军一个千人队,杀了四百,俘虏两百,咱就折了三十七个弟兄。”
“崇祯十一年,在河南淅川,咱带五百人,埋伏打了左良玉一个辎重营,烧了粮车两百辆,咱就折了六十一个弟兄。”
“崇祯十四年,在湖北郧阳,咱带八百人,埋伏在武当山南麓,打了一个前锋营,杀了三百,俘虏一百,咱折了九十二个弟兄。”
他一桩桩,一件件,数着,着,像在数家珍,像在别饶事:
“大大,这样的埋伏仗,咱打了四十七次,对,四十七次!没输过。一次都没输过。”
他顿了顿,看向李自成,眼睛更亮了:
“所以,陛下,这差事,咱来。这五千人,咱带。这隘口,咱守。”
帐中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这个笑得一脸轻松、得像去赶集的老将。
李自成也看着他。看着任继荣那张脸,看着那道疤,看着那双亮得像烧着炭的眼睛。看着看着,他眼前忽然模糊了。
不是泪,是恍惚。
他看见的不是任继荣,是谷英。
是那个同样一脸疤、同样笑得豁达、同样“这差事咱来”的谷英。
他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攥紧了,拧了一把,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可发不出声。喉咙里那团棉花更紧了,更干了,像要着火。
任继荣看着他,看着李自成脸上那痛苦的表情,看着那双深陷的、血红的眼睛,看着那张方脸上每一道皱纹、每一根胡茬、每一丝疲惫。
他看着,看了三息,然后,笑容慢慢敛了。
不是不笑了,是笑不出来了。他脸上那道疤又扭起来,像条疼得打滚的蜈蚣。他往前又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大,踏得重,沙土“噗”一声溅起来。
“陛下!”
他开口,声音高了,急了:
“不可犹豫了啊!时间不多了!”
他双手抱拳,举过头顶,腰弯下去,弯成九十度:
“请陛下——请闯王——”
他到“闯王”两个字时,声音忽然哑了,哽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堵得他不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李自成。
李自成看见,他眼圈红了。不是困,不是累,是……泪。
这个打了四十七次埋伏仗、杀了不知多少人、脸上被砍了一刀都没哼一声的汉子,眼圈红了,红了,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砸在沙土地上,砸出两个坑。
“陛下啊……”
任继荣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挤出血,挤出肉:
“咱们这些老弟兄,跟您这么多年了……从陕西,到河南,到湖广,到北京,又到这山海关……咱都知道,您爱护每一个兄弟,您舍不得任何一个弟兄去死……”
他吸了吸鼻子,可没吸住,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
“可今,您必须自私一下。谷英大哥不也……”
他不下去了。
帐中,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刘宗敏第一个。这个铁塔般的汉子,闭着眼,可眼泪从眼角挤出来,顺着脸上那道疤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甲胄上,“嗒”一声轻响。他没擦,任它流。
刘芳亮、袁宗第、李过、高一功、张鼐、谷可成……一个个,都低着头,咬着牙,可眼泪还是掉下来,掉在地上,掉在甲胄上,掉在握紧的拳头上。
帐中,一片压抑的、破碎的、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的哭声。
李自成看着,听着,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他“哇”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啜泣,不是哽咽,是嚎啕,是嘶吼——
是像野兽受了致命伤时发出的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哭。
他这一辈子,三十九年,从米脂的驿卒,到流寇,到闯将,到闯王,到皇帝……起起落落,败了又起,起了又败,多少人死了,多少人散了,多少人背叛了,多少人离开了。可他没这么哭过。一次都没樱
当年,车厢峡被困,差点全军覆没,他没哭。
开封久攻不下,折了数万弟兄,他没哭。
……
可现在,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哭得像个失去了最宝贵东西的、无助的、绝望的孩子。
因为他知道,他又要送一个老兄弟去死了。又一个,像谷英一样,跟着他十几年、为他挡过刀、替他挨过箭、救过他命的老兄弟,要去死了。被他亲手送去的。
任继荣看着李自成哭,看着这个他喊了十几年“闯王”的男人,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背都驼了,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是单膝,是双膝。膝盖重重砸在沙土地上,砸出两个坑。
他往前爬了两步,爬到李自成脚前,伸手,抱住李自成的腿,仰起头,满脸是泪,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陛下……让咱去吧……您放心……老任哪次让您失望过?啊?”
他咧开嘴,想笑,可笑得比哭还难看,脸上那道疤扭成一团:
“哈哈哈……您忘了?宜川那仗,咱杀四百,就杀四百。淅川那仗,咱烧两百辆车,就烧两百辆。郧阳那仗,咱宰三百,就宰三百……”
他笑着,哭着,着:
“这回,咱守两个时辰,就守两个时辰。杀一千,就杀一千。拖一日,就拖一日……”
他松开手,直起身,看着李自成,眼睛亮得吓人:
“您只需帮着照顾一下……兄弟那不成器的三个儿子,和闺女……”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声音轻下来,像在悄悄话:
“兄弟就……值了。”
李自成低头,看着任继荣,看着这张满是泪、满是疤、却还在笑的脸,看着这双亮得像烧着炭、却还映着他倒影的眼睛。
他伸出手,扶住任继荣的肩膀。手在抖,抖得厉害,可扶得很稳。
“你放心。”
他开口,声音嘶哑,可每个字都像用血写出来的:
“只要朕有一口气在,定叫侄儿侄女们,好好过活。有朕一口吃的,就有他们一口。有朕一件穿的,就有他们一件。朕活着,他们活着。朕死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也让他们活着。”
任继荣笑了。
这次是真笑,笑得畅快,笑得释然,笑得脸上那道疤都舒展开了,像条终于能安睡的蜈蚣。
他重重点头,然后站起身。起身时有些晃——跪久了,腿麻了。可他站稳了,挺直腰,看向李自成,然后,深深,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一躬,谢知遇之恩。
二躬,谢兄弟之情。
三躬,谢……送死之停
鞠完了,他直起身,咧嘴,又笑了:
“陛下,放心。诸位兄弟,放心。”
他转身,看向帐中众人,一个个看过去,看得仔细,像要把每一张脸、每一道疤、每一滴泪,都刻进脑子里。
看完了,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然后,狠狠地,一转头。
大踏步,出帐。
帐帘掀起,又落下。
带进一阵晨风,带出一道人影。
帐中,静了。
只剩哭声,压抑的,破碎的,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的哭声。
李自成还站着,看着那晃动的帐帘,看着地上那两个被任继荣膝盖砸出的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面向舆图,背对众人。
肩在抖,背在颤,可腰挺得笔直。
像杆枪。
一杆沾满血、沾满泪、可就是不倒的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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