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军大帐是临时搭的。
其实就是几根削尖的木杆子插进沙土地里,上头盖了块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油布。油布是深褐色的,边缘破了几个洞,晨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个晃动的光斑。帐子不大,长宽各三丈,站了十来个人,就显得挤了。
李自成站在帐子中间,背对着门。他面前是张用石头和木板临时拼起来的桌子,桌上铺着一张皱巴巴的舆图。图是羊皮的,年头久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图上用朱砂画着山、河、关隘、城池,线条很粗,可还能看清。从山海关往西,永平、滦州、卢龙、沙河驿,一路下来,像一条弯弯曲曲的血线。
他看着舆图,看了很久。然后转身,面向帐中众人。
帐里站着十一个人。左边是刘宗敏、刘芳亮、袁宗第、李过,是武将。右边是宋献策、顾君恩,是文臣。后头站着高一功、张鼐,是年轻些的将领。
人人脸上都带着疲色,眼睛里全是血丝,甲胄没卸,兵器还挎在腰上,站着时身子都有些晃——不是怕,是累,十七个时辰没合眼,刚才睡了两个时辰,不但没解乏,反而把骨头里的累都勾出来了。
李自成从左到右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刘宗敏脸上。
“宗敏。”李自成开口,声音嘶哑,像两片生锈的铁在摩擦。
刘宗敏猛地睁眼——其实两只眼都睁开了,可左眼睁得慢些。他挺直腰,可腰太累,挺不直,只微微直了些:“陛下。”
“鞑子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李自成问。
刘宗敏点头:“方才听斥候了。一个时辰,最多一个半时辰,鞑子骑兵就到。”
“你如何看?”
刘宗敏想都没想:“立刻启程,不能再耽搁了。鞑子全是骑兵,一人双马,跑得快。咱们步卒多,还拖着车,带着伤兵,跑不过他们。再歇,就是等死。”
他得很直,很硬,像他使的那把六十斤的镔铁大刀,劈下去不留余地。
帐中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李自成。
李自成没立刻话。他转身,又看向舆图。手指在图上划过,从沙河驿往西,划过一片空白——图到这里就没了,再往西是蓟州、通州、北京,可图上没画,得靠脑子想。他手指停在沙河驿,在那个代表隘口的标记上,轻轻敲了敲。
敲了三下,停下。
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沉下来:“宗敏得对。立刻启程,是该立刻启程。”
他顿了顿,走到桌边,手按在舆图上,手指正按在那个隘口标记上:
“可朕召集诸位来,不单是启程的事。”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
“朕是想问问诸位——这隘口,这成山、青龙山夹着的隘口,这三百多步长的峡谷,就这么走了,甘心吗?”
帐中又静了。
没人话,都在想。
李自成继续,语速不快,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人心里:“一个时辰,鞑子骑兵就到。咱们四万人,步卒为主,还带着伤兵、粮车、辎重。就算现在启程,全速西撤,今日之内,鞑子也必定能追上。到时候,在这平川野地里,四万疲兵对六万铁骑——”
他没完,可意思都懂。
死路。
绝路。
刘宗敏眉头皱起来,脸上那道疤在肌肉抽动下扭曲着:“那陛下的意思……”
“朕的意思,”李自成手指重重戳在隘口标记上,“是利用这隘口,打他一家伙!”
他环视众人,眼睛里有了光,不是困倦的光,是狠光,狼光:
“这隘口,南北是山,中间是道,宽不过三十丈,长不过三百步。咱们在两边山上埋伏弓弩手,滚石、檑木、火油,现成的。山势斜陡,咱们步卒上下方便,鞑子骑兵上不去。一个时辰——咱们还有一个时辰!足够在山上布置了!”
他越越快,声音越来越高:
“鞑子骑兵追得急,到了隘口,必然直冲。咱们放他前军进来,等中军进到一半,两头堵死,滚石檑木往下砸,弓弩手往下射。三百步的峡谷,进来多少,死多少!”
他停下,喘了口气,盯着众人:
“不要多,只要五千人。五千敢死之士,守住两边山头,守住隘口两头。拖住鞑子三个时辰——不,两个时辰!只要两个时辰,主力就能拉开距离,就能逃出生!”
帐中死寂。
只有油布被风吹动的“噗啦”声,只有帐外远处传来的、大军正在集结的嘈杂声,只有帐中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沉默了很久。
久到漏进帐里的光斑都挪了半尺,从地上挪到了刘宗敏的靴尖上。
刘宗敏低头,看着那光斑,看了三息,然后抬头,看向李自成:“陛下,这计……可校”
他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这隘口,臣方才也看了。确是险。两头一堵,滚石檑木往下砸,弓弩手往下射,鞑子骑兵进得来,出不去。五千人,拖两个时辰,不难。”
他顿了顿,补充道:“难的是,这五千人,得是敢死的。进去,就出不来了。”
他得很平静,可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人心上。
敢死的。
进去,就出不来了。
帐中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旁边人吞咽唾沫的声音,能听见帐外风吹过沙土地的“沙沙”声。
李自成看向宋献策。
宋献策一直没话。他手里拿着那个罗盘,罗盘早就不转了,指针卡死在“坎”位上。他盯着罗盘,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李自成,声音很轻,可每个人都听得见:
“陛下方才所言,臣深以为然。”
他往前走了半步,走到桌边,手指点在隘口标记上:
“臣与高一功将军方才详细探查了这隘口地形。南北两山,南为青龙,北为成山。山势虽不高,可陡,尤其临官道这一面,几乎是直上直下。山上多松柏,有巨石,有枯木,皆是现成的守城器械。”
他顿了顿,看向高一功。
高一功点头,接话道:“末将从隘口回来,一路细看。山上有几条径,步卒可上,骑兵绝难攀登。若在山上备足滚石、檑木、火油,待鞑子骑兵进入隘口,两头封死,居高临下攻击,确是绝杀之地。”
他得也平静,可眼睛里闪着光,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刘芳亮也开口了。他话前先咳嗽了一声——不是真咳,是清嗓子,习惯:
“陛下,末将以为,此计确可拖延鞑子。五千人,据险而守,拖两个时辰以上,应无问题。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李自成:
“这五千人,选谁?”
问题来了。
最要命的问题来了。
五千人,进去就出不来了。谁去?谁留?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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