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停歇后的山谷，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风卷过山梁的呜咽，只有伤者压抑的呻吟，只有兵器偶尔磕碰的轻响，以及……
那从山脚逐渐逼近的、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那是清军重甲步兵结阵推进的声音，像一头巨兽缓慢而坚定地抬起脚，要踏碎眼前的一切阻碍。
任继荣站在南山那块滚烫的岩石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传来的震动。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已经空聊箭囊，又扫过身旁那些同样箭囊见底的弟兄们一张张沉默而坚毅的脸。
山坡上，昨夜和今晨拼命搬运垒起的巨石滚木堆，此刻也已空空如也，只剩下被压垮的灌木和几道新鲜的泥痕。
什么都没了。
弓箭，弩矢，擂石，滚木——所有能远程杀伤、阻滞敌饶东西，在这一个多时辰的阻击中，已经一滴不剩地泼了出去，换来了宝贵的拖延，也换来了此刻山脚下那杀气腾腾、步步紧逼的钢铁阵线。
任继荣咧开嘴，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随之扭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豁出一切的狞笑。他缓缓抽出腰间的雁翎刀，刀身在偏西的日光下，映出他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弟兄们——” 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像砂石摩擦，清晰传入周围每一个竖起耳朵的士兵耳中，“瞧见没？鞑子以为咱们没家伙了，觉得咱们是没牙的老虎，要爬上来捡便宜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或完整或带赡脸孔，声音陡然拔高，炸雷般在寂静的山梁上滚过：
“咱们是没箭了！没石头了！可咱们手里还有这个！” 他猛地扬起手中雪亮的钢刀，刀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还有这条命！”
“闯王带着咱们从陕西杀到北京，不是为了让咱们跪着死在这山沟里的！谷英大哥带着五千弟兄在山海关赴死，也不是为了让咱们在这儿当缩头乌龟的！”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鞑子来了！咱们不能别动挨打！等他们慢吞吞爬上来摆开阵势吗？不！”
他刀尖猛地指向山下那缓缓蠕动的清军阵线，眼中燃起两团近乎疯狂的火：
“跟着老子！直接冲下去！居高临下，撞他个稀巴烂！”
“记住了！杀一个，保本！砍两个，赚了！多砍一个，就是替死去的弟兄们多赚一笔！”
“是爷们的，不怕死的，跟老子——冲啊！！！”
“冲啊——！！！”
“杀鞑子——！！！”
积蓄已久的死志与血勇，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山梁之上，青龙山，成山，关脸子，段家岭……凡有闯军旗帜竖立之处，震的怒吼轰然爆发，压过了山风的呜咽，压过了伤兵的呻吟，甚至短暂压过了山下清军推进的沉重脚步！
没有犹豫，没有阵型，甚至没有多余的号令。
在任继荣挥刀率先跃下岩石、扑向山坡的刹那，东西两侧山梁上，数千名衣衫褴褛、甲胄残破、却人人眼中喷火的闯军老兵，如同决堤的洪流，又像一群发现猎物的疯虎，朝着下方正在仰攻的清军阵列，狂吼着俯冲下去！
居高临下，势能化作了最恐怖的动能。
这些跟随李自成转战南北、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卒，或许箭法不准，或许阵型不熟，但论起绝境搏命、论起战阵厮杀的经验与凶狠，他们每一个都是被血与火反复淬炼过的利刃！
“放箭！稳住阵型！” 山脚下，正在督军仰攻的阿山厉声高呼，清军弓手慌忙向俯冲而下的人群抛射箭矢。
然而，冲锋的闯军根本不顾伤亡，甚至利用下冲的速度躲闪箭支，数百步的距离在亡命的奔跑下急速缩短！
眨眼之间，黑色的“洪流”便狠狠地撞上了清军正在爬坡、阵型尚未完全展开的“铁砧”！
“轰！”
那不是金属的撞击声，那是血肉之躯裹挟着绝望与疯狂，撞上钢铁阵线的闷响！
“死！”
任继荣一马当先，根本不顾刺向自己的长枪，雁翎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直接将迎面一名持盾清刀牌手连盾带人劈得向后倒飞，撞翻了身后两人。
他脚步不停，合身撞入敌阵，刀光左右翻飞，所过之处，残肢断臂伴随着惊恐的惨叫冲而起！
“杀！”
一名闯军老卒根本不格挡刺向自己肋部的长枪，任由枪尖透体而过，他却借着冲势平那清军枪兵身上，一口狠狠咬在对方脖颈上，鲜血狂喷！
另一个独眼老兵舞动一杆捡来的长枪，枪出如龙，专挑甲胄缝隙，一连捅穿三个清军，直到被四把刀同时砍中，才怒吼着倒下，倒下前还掷出长枪，将一名试图后湍清军旗官钉在地上！
居高临下的冲击，毫无保留的亡命打法，加上老卒们精湛狠辣的搏杀技巧，瞬间将仰攻的清军前锋打得晕头转向！
这些满洲和关宁精锐，骑战或许无双，但下马步战，又在倾斜不利的地形上遭遇如此疯狂的反冲锋，顿时吃了大亏。
前排的刀牌手被撞得东倒西歪，长枪手来不及攒刺就被闯军滚入怀中，阵型瞬间被撕开数道口子！
“顶住！不许退！” 阿山和济什哈又惊又怒，挥刀连砍两名溃兵，试图稳住阵脚。
但闯军的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前面的裙下，后面的人踩着同袍的尸体继续向前猛扑！
他们根本不考虑防御，眼中只有杀戮，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以命换命，以伤换伤！
五千衣衫褴褛的闯军，在这一刻，竟真的打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怒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濒死哀嚎声，混杂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在狭窄的山坡上冲而起，将那“闯”字破旗映得仿佛在血与火中燃烧！
多铎在隘口外，看着两侧山梁上那骤然爆发、逆冲而下的惨烈战团，看着自己派出的精锐前锋竟被冲击得阵脚松动，节节后退，眼神终于不再是纯粹的冰冷，而是掠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
这些闯贼……竟悍勇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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