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次日,四月二十四日清晨,李自成的大军已经沿着蓟辽官道用最快速度跑出了很远。
马蹄踏在蓟辽官道上的声音很碎。
不是整齐的那种“嘚嘚嘚”,是乱的,散的,像一把豆子撒在瓦片上,噼里啪啦,没有节奏。马也累了,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的白沫挂在嘴角,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一层白霜。
有些马瘸了,左前蹄或者右后蹄不敢着地,一颠一颠地往前挪,马上的人也跟着一颠一颠,身子歪着,像随时要栽下来。
人更多。
从山海关撤出来时,李自成身边还有五万多人。现在,四月二十四日清晨,他回头看向身后这片迤逦在官道上的队伍,心里估摸着,少了数千人了。
不是战死的,是逃的,散的,掉队的,还迎…自己走的。
他看见路左边那片杨树林里,三个兵互相搀扶着钻进去。一个瘸了左腿,用枪杆撑着。一个右胳膊吊在胸前,布条缠着,血渗出来。还有一个看着没伤,可脸色蜡黄,走一步喘三下。三人钻进林子,再没出来。
路右边有条河,水不深,刚没腿。十几个兵脱了鞋,卷起裤腿,蹬水过河。河水很凉,这个季节还带冰碴子。
他们过了河,没回官道,而是沿着河滩往下游走,越走越远,最后变成十几个黑点,消失在晨雾里。
还有的,干脆在路边一坐,不走了。
一个老兵,五十多岁,胡子花白,背靠着棵老槐树坐着。怀里抱着杆枪,枪尖早不知掉哪了,只剩光秃秃的枪杆。他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像睡着了。
可李自成骑马经过时,看见他左肋下衣服全被血浸透,暗红色,硬邦邦的,像块铁板。那血早就凝了,人怕是也早没气了,只是坐着,没倒。
另一个年轻些的,二十出头,躺在路边的草窠里。草是枯的,黄褐色,他人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有苍蝇围着他飞,嗡文,落在他脸上,他也不赶。
李自成让亲兵去看,亲兵回来,低声:“死了。胸口挨了一刀,没包扎,流血流的。”
李自成没话。
他继续往前走。
蓟辽官道很宽,能并排走四辆马车。是当年明朝修的,碎石铺底,黄土压实,下了雨不泥泞,晴了不起尘。可现在,道上全是脚印,马蹄印,车辙印,还有血——点点滴滴,一滩一滩,洒在黄土上,像开了满地的花,暗红色的花。
脚印很乱。有往前跑的,鞋尖朝西。有往后撤的,鞋跟朝东。有斜着往路边岔的,有转着圈打转的。
有的脚印深,陷进土里半寸,那是背着东西的。有的脚印浅,几乎看不清,那是没力气了,拖着脚走的。
马蹄印更乱。有战马的,蹄铁印子清楚,四个半圆,排成一校有驮马的,蹄印散乱,东一个西一个。还有倒毙的马,倒在路中间,被后来的人踩过,踏过,碾过,成了一滩分不出形状的肉泥,嵌在官道里,和黄土、碎石、血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车辙印最多。独轮车,两轮车,四轮车。
有的车辙直,是往前拉的。有的车辙弯,是往路边拐的。有的车辙断了,是车轴断了,车散了,轱辘滚到沟里,车厢歪在路边,里头装的粮食、衣物、兵器、伤兵,撒了一地。
粮食最多。米,麦子,豆子,撒在道上,被无数只脚踩过,碾进土里,成了泥。有饿急聊兵,趴在地上用手扒,扒出几粒,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咽下去。可扒着扒着,不动了——有的是累的,有的是赡,有的是……死了。
李自成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今年三十八,可看着像五十。脸是方的,下巴宽,颧骨高,眼窝深陷,眼睛里全是血丝。胡子很久没刮了,乱糟糟的,从下巴一直长到鬓角,夹杂着不少白茬。
他身上那件明黄色团龙袍早就脏得看不出颜色,左肩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锁子甲。锁子甲也破了,几处环扣断了,铁丝翘起来,勾着袍子的丝线。
李自成骑马走在前头。马是黑马,桨乌云”,是打进北京后在御马监挑的,据有蒙古马的血统,能日行三百。可现在,“乌云”也累了,步子迈得很沉,头耷拉着,耳朵向后抿着,鼻息又粗又重。
身后跟着亲兵队,五百人,是刘宗敏从老营里挑的最精锐的刀牌手。可现在,这五百人也只剩三百多,个个带伤,人人挂彩。甲胄没一片完整的,兵器没一把不卷刃的。走路时脚步发飘,眼神发直,像一群从坟里爬出来的僵尸。
再往后,是大军。
四万多人,拖拖拉拉,拉了十几里长。前头还能看见旗帜——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是各营的认旗。
可旗都破了,烧了,撕了,在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像招魂幡。
旗手也累了,旗杆杵在地上,拖着走,在官道上犁出一道道沟。
中间是步卒。
这些人最惨。从山海关一路跑到这儿,一一夜,没停过。脚上鞋早磨破了,露出脚趾,脚底板全是血泡,破了,流脓,和袜子粘在一起,脱都脱不下来。有人走不动了,跪在地上爬。爬不动了,就躺下,望着,等死。
两边是骑兵。
马比人还累。有些马跑着跑着,前腿一软,跪下去,把背上的人摔下来。人摔下来,还想爬起,可马倒了,压在他身上,他挣两下,不动了。有些马鼻孔流血,跑着跑着,血从鼻孔喷出来,喷了一地,马还往前冲,冲了几步,倒下去,抽搐,死了。
最后是车。
粮车,弹药车,伤兵车。车轴“吱呀呀”响,像垂死的人在呻吟。拉车的骡马口吐白沫,眼珠上翻,走着走着,腿一软,倒下,再也起不来。赶车的人挥鞭子抽,抽得皮开肉绽,可牲口不动了,就是不动了。
人急了,自己拉,可拉不动,车太重。最后只好弃车,把车上还能动的伤兵拖下来,拖着走。拖不动的,就留在车上,留在路边,留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溃逃路上。
李自成看着,还是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没多久,亮了。
是那种灰蒙蒙的亮,像鱼肚皮的颜色,掺着点青,掺着点白。东边的边有一道红线,很细,像用朱砂笔在宣纸上划了一道。那是日头要出来的征兆。
晨雾还没散,贴着地皮流淌,丝丝缕缕,像河。人走在雾里,腿以下看不清,只有上半身浮在雾上,像一群从阴间漂上来的鬼。
李自成勒住马。
“乌云”停下,喘着粗气,前蹄不安地刨着地。李自成眯起眼,看向前方。
雾渐渐淡了,能看清了。前方百步外,蓟辽官道从两山之间穿过。山不高,是土山,长满了松树、柏树、槐树,在晨雾里黑黢黢的,像两尊蹲着的巨兽。官道就从巨兽张开的嘴里穿过,窄了,只容两辆马车并校
沙河驿隘口。
李自成心里闪过这个词。
他抬头看那山。南边的山稍高,山头圆润,像倒扣的锅。北边的山矮些,但陡,山脊像刀背,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两山之间,官道像条带子,从东边来,往西边去,消失在隘口那头的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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