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里的烛火晃了一下。
是风,从掀开的帐帘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带着四月末的凉意,还混着营地里飘来的焦糊味、血腥味、马粪味。
烛火在青铜烛台上猛地一矮,焰心缩成豆大的一点青蓝,然后“噗”地又窜起来,拉出半尺长的火舌,在帐壁上投下跳跃扭曲的影子。
多尔衮盯着那晃动的烛火,看了三息。然后缓缓转头,看向站在左侧的范文程。
范文程垂手站着,手里那串蜜蜡佛珠不知何时又捻起来了,一颗,一颗,捻得不快,可很稳。他穿着那身深蓝长衫,外罩玄色比甲,在烛光下像一尊墨玉雕的像。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在烛影里闪着光,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东西。
多尔衮没话,等他开口。
范文程捻到第七颗佛珠,停住,抬眼看向多尔衮,躬身,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晰:
“王爷,眼下,绝不是急的时候。”
多尔衮眉头一动。
范文程继续道,语速不快,可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一颗颗拨出来:
“臣方才默算时辰。谷英所部五千人,是昨日——四月二十二日——黄昏时接战,拖到今日午时末。闯军主力若要西撤,最快当是昨夜子时、最迟今晨寅时动身。如此算来,已走了六个时辰,至多八个时辰。”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多尔衮:“闯军以步卒为主,携带粮草、辎重、伤兵,一夜急行,谅他也走不远的。我满洲铁骑若全速追击,一日夜可行百里。此消彼长——”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沉下去,像锤子砸进土里:
“臣以为,必能在闯贼回到北京城前,追上。”
帐中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范文程,又看向多尔衮。
多尔衮没立刻话。他盯着范文程,盯着那双深井似的眼睛,看了五息。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沉,像把胸腔里憋了半个时辰的怒火、戾气、不甘,都顺着这口气吐出去些。
他转身,走回主位,坐下。
椅子是硬木的,铺了张虎皮,虎头在椅背顶上张着嘴,露出森白的牙。他坐下去时,虎皮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像骨头在摩擦。
随即,多尔衮抬头,扫视帐中众人。
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还跪着,头抵地,背弓着,像三只吓破胆的鹌鹑。吴三桂躬着身,腰弯成九十度,盯着自己脚尖。多铎和阿济格站着,可肩膀耷拉着,像两根被霜打蔫的旗杆。
多尔衮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狰狞的笑,是冷笑,笑得像冰碴子刮在铁上:
“都坐吧。”
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跪着的三人没敢动。
“本王,”多尔衮声音高了三分,“都、坐、下。”
孔有德第一个动。他撑着地,想站起来,可腿软,撑了两下没撑起来。
耿仲明伸手扶他,两人互相搀着,晃晃悠悠站起来,挪到右侧的条凳上坐下。条凳是硬木的,没垫子,三人坐下去时,背挺得笔直,只敢坐半个屁股。
尚可喜也爬起来,挨着耿仲明坐下。
吴三桂直起身,走到多铎下首的椅子前,没立刻坐,先看向多尔衮。多尔衮摆摆手,他才坐下,也只坐半个屁股。
多铎和阿济格对视一眼,也坐下。
帐中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甲叶摩擦声,靴子蹭地声,椅子“吱呀”声。
然后,又静下来。
多尔衮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虎爪雕的扶手头。敲了七下,停下,抬眼看向众人:
“今日之败,诸位都看见了。”
他顿了顿,声音很平,可每个字都像刀子:
“五千闯贼,杀我两万五千人。拖了我们四个半时辰。让李自成四五万主力,跑得无影无踪。”
他环视众人,眼睛像鹰:
“耻辱。”
“奇耻大辱。”
“本王从十几岁上战场,打了二十年仗,没受过这等耻辱。”
他往前倾身,手按在桌上,盯着众人:
“可耻辱,不能白受。”
“血,不能白流。”
“谭泰不能白死,三千满洲儿郎不能白死,两万两千汉军弟兄不能白死。”
他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
“本王要你们,知耻而后勇!”
“今日跪在这里的,躬在这里的,站在这里的,都给我记住——”
他一字一顿:
“从今往后,再出现今日这般懈怠、轻耽畏战、溃逃的——”
他猛地拍案!
“啪——!”
巨响震得烛火猛晃,茶碗跳起半寸高,又“哐当”落回去。
“军法从事,严惩不贷!”
最后四个字,像四把铁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帐中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炸裂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只有帐外远处传来的、渐渐低下去的哀嚎声。
过了三息,多尔衮缓缓坐回去。他端起茶碗,喝了口茶,茶水已经凉了,涩。他咽下去,放下碗,看向范文程:
“范先生方才所言,乃至为关键。”
他转头,扫视众人:
“眼下,最要紧的是时间。六个时辰,或者哪怕是八个时辰,李自成跑不了多远。我满洲铁骑全速追击,必能追上!”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敲的位置是山海关,然后向西划,划过永平,划过蓟州,划过通州,最后停在“北京”两个字上:
“老规矩。大军主力即刻西进,入关追击。山海关——”
他看向吴三桂:“留两千人镇守,足矣。”
吴三桂身子一震,猛地抬头。他嘴唇动了动,想什么,可看见多尔衮那双眼睛,又咽回去。可终究没忍住,起身,抱拳,声音有些发干:
“王爷……末将以为,山海关乃下第一关,扼守辽西走廊咽喉。只留两千人……是否过于单薄?末将以为,至少当留守一万人,方能——”
“哈哈哈哈——”
多尔衮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在帐中回荡,震得烛火乱晃。他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吴三桂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拍得很重,拍得吴三桂身子晃了晃。
“平西王啊平西王,”多尔衮笑着,眼里却没什么笑意,“你们汉人打仗,你知道为何总是打不过我满洲八旗?”
吴三桂低着头:“末将……不知。”
“简单。”多尔衮收回手,背在身后,踱了两步,转身看向众人,“你们汉人打仗,后顾之忧太多。守城要留兵,守关要留兵,守粮道要留兵,守退路要留兵。留来留去,真正能上一线厮杀的兵,还剩多少?”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山海关上:
“这山海关,如今关外是我大清的下,关内闯军溃逃,明军已灭。留两千人,看个门,够不够?够!”
他转身,看向吴三桂,眼神锐利:
“把多余的兵力,全都送到一线战场上去。送到刀口上去。送到最能杀耽最能立功、最能决定胜负的地方去——这才是用兵之道!这才是取胜之道!”
吴三桂额头冒汗,连忙躬身:“王爷高见,末将……受教。”
多尔衮摆摆手,走回主位坐下。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吴三桂:
“平西王。”
吴三桂挺直腰:“末将在。”
“你去,让你麾下山海关巡抚——那个李什么来着?”
吴三桂连忙道:“回王爷,是李丕着。原明廷山海关巡抚。”
“对,李丕着。”多尔衮点头,“给他一千人,让他留守山海关。差事就一件:保证这关隘通畅,粮草、兵马、辎重,能顺畅往来关内关外。可能办到?”
吴三桂抱拳:“末将即刻去传令。李丕着若办不好,末将提头来见!”
“用不着你提头。”多尔衮笑了笑,转头看向豪格,“肃亲王。”
豪格起身:“臣在。”
“你麾下那个觉罗巴哈纳,让他带一千满洲步卒,陪同留守山海关。盯着点那个李丕着,也盯着这关隘。不得有误。”
“嗻!”豪格抱拳,坐回。
多尔衮点点头,手指在舆图上向西一划:
“剩余的兵马——无论骑兵、步卒,全数入关!一兵一卒,都不许留在关外磨蹭!”
“嗻!”帐中众人齐声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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