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开始在大帐里来回踱步。
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步子很慢,很沉,靴子踩在地面,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像心跳,像丧钟。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那地面被铺得平整,沙石都被简单打理过。可此刻,那沙石缝里积了血泥——是从他们靴底带进来的,洗不净,抠不掉,像烙印,烙在这片土地上,烙在这场仗上,烙在每个人心里。
他踱了十步,停下,抬头看向舆图。舆图上那个被砸烂的窟窿还在,羊皮脆裂的边缘翘着,像在嘲笑。
五千人。
就五千人。
他带出来十三万余大军。十万余满洲铁骑,三万汉军八旗。吴三桂降了,更是带来三万关宁军。总共十六万人——打李自成十万闯军。
按理,该是碾压。
山海关一战,也确实占了上风。闯军死了六七万,该溃了,该跑了。
可这五千人,像钉子一样,钉在石河岸边。钉了四个时辰。用五千条命,换了他们两万五千条命。用五千具尸体,堆成墙,挡住八万铁骑。用五千腔血,染红石河,染红这片土地,染红这场仗的结局。
更可恨的是,李自成跑了!!
带着四五万主力,跑得无影无踪。西边,永平,蓟州,通州,北京。这一路下去,收拢溃兵,重整旗鼓,估计又能拉出十万大军。而自己这边,死了数万,伤了无数。满洲八旗精锐前前后后战死四五万!!汉军八旗也基本废了!那吴三桂的关宁军也基本……
多尔衮咬紧牙,腮帮子鼓起两道棱。
他想起谭泰。那个莽汉,使一对铁锤,勇猛无双。锦州城下,一人独战十二个明军家丁,砍死八个。松山战场上,单骑冲阵,连破三道防线。宁远城外,三个明将围他,被他反杀两个。
这样的悍将,却死了。死在那个叫谷英的老贼手里。
谷英。
他记得这个人,之前看情报,崇祯十四年,闯军攻开封,就是这个谷英,带着三千老营兵,顶住孙传庭两万大军三三夜,给李自成挣出时间调兵。崇祯十六年,潼关之战,又是这个谷英,带着五千人断后,挡住左良玉一万骑兵,让闯军主力顺利入陕。
这是李自成麾下最老的将,最硬的骨头,最忠的狗。
现在,这条狗死了。
可死之前,咬下了他们一块肉。不,是咬下了他们半条命。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是帐中浑浊的空气,混着汗味、血味、草药味,还有一股不清的、像什么东西烧焦聊味道。
他转身,看向跪着的三人。
孔有德还瘫着,像摊烂泥。耿仲明还闭着眼,泪流干了,只剩两道白痕。尚可喜还趴着,额头抵着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累,是心累。
这些汉人,这些降将,这些墙头草——
用他们,得防着;不用他们,没人用。
打了胜仗,他们摇尾巴;打了败仗,他们瘫地上。像狗,喂饱了摇尾巴,喂不饱就呲牙。真要拼命,就缩了。
可今这场仗,他们没缩。
是拼了命的。三万汉军八旗,死剩八千。孔有德的助兵,从一万打到三千。耿仲明的兵,从一万打到两千五。尚可喜的兵,从一万打到两千五。他们是真死了人,死了很多很多人。
可还是输了。
输得难看,输得丢人,输得他多尔衮想杀人。
他走到三人面前,停下。
“起来。”
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三人没动。
“本王,起来。”
声音高了三分。
孔有德动了动,撑着地想站起来,可腿软,站不起来。耿仲明睁开眼,伸手扶他。尚可喜也动了,两人一起,把孔有德架起来。三人站着,低着头,不敢看多尔衮。
多尔衮看着他们,看了五息,缓缓开口:
“今日之败……罪不在你们。”
三人猛地抬头,眼里有惊,有疑,有不敢置信。
多尔衮转身,走回桌案后,坐下。他伸手,从桌上拿起茶碗。碗是青瓷的,釉色温润,是今年开春沈阳窑新烧的贡品。
他端起碗,想喝,可手在抖,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洒在手上,烫。他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铛”一声脆响。
“罪在本王。”
他多尔衮开口,声音很轻,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帐中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多尔衮看着碗里晃动的茶水,看着水面上自己扭曲的倒影,看了很久,才继续:
“是本王轻担是本王以为,闯军已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是本王误判了,没想到那李自成竟然提前就溜了,更没想到那谷英,竟然如此……”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众人,眼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不甘,可更多的是冷,像冻了千年的冰:
“本王错了。”
“闯军还有骨头。还有敢死的人。还有宁可死也不湍汉子。”
他看向多铎,看向阿济格,看向吴三桂:
“你们也错了。”
“你们以为,仗打到这份上,该赢了。你们以为,对面是群待宰的羊。你们以为,冲过去,砍瓜切菜,就完了。”
他冷笑,笑声很冷,像冰碴子:
“结果呢?被人砍瓜切菜。被人用五千条命,换了我们两万五千条命。被人用四个时辰,拖到李自成跑没影。”
他不再话,帐中又静下来。
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多尔衮重新端起茶碗。这次手不抖了。他喝了口茶,茶水是温的,不烫。他咽下去,放下碗,看向众人,眼神恢复了平静,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谭泰的尸首,收殓好了?”
他问阿济格。
阿济格点头:“收好了。用白布裹了,等运回沈阳,厚葬。”
“嗯。”多尔衮点头,“追封郡王,荫一子为贝子。家眷厚恤。”
“嗻。”
多尔衮看向多铎:“镶白旗阵亡将士,名录可齐了?”
“齐了。”多铎声音沙哑,“两千九百七十三人。重伤五百四十一人。轻伤……没数。”
“厚恤。”多尔衮,“战死者,家眷发三年饷银。重伤者,发一年。轻伤者,发三月。”
“嗻。”
多尔衮看向孔有德三人:“汉军八旗阵亡将士,名录?”
孔有德连忙躬身:“在……在整理。大概……两万二千余人。”
“一样。”多尔衮,“战死者,家眷发三年饷银。重伤者,一年。轻伤者,三月。银子从本王内帑出。”
三人愣了下,然后齐齐跪倒:“谢王爷恩典!”
多尔衮摆手,让他们起来。然后看向范文程:“范先生,捷报怎么写,你可有数?”
范文程上前一步,躬身:“臣有数。山海关大捷,歼敌七万。闯军主力溃散,李自成仓皇西逃。我军乘胜追击,斩闯军大将谷英,全歼其断后兵五千。我军伤亡……伤亡万余,乃闯贼困兽犹斗,垂死反扑所致。”
多尔衮点头:“就这样写。八百里加急,送沈阳。告诉太后,告诉皇上,山海关,拿下了。”
“嗻。”
多尔衮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看着图上那个被砸烂的窟窿,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从笔架上拿起一支朱笔,在窟窿旁边,写下两个字:
谷英。
字很用力,笔尖戳破了羊皮。
忽然,他扔下笔,转身,看向帐中众人:
“传令。大军即刻休整,不得有丝毫松懈!”
所有人挺直腰。
“这座山海关,只是开始。”
他环视众人,眼神冷得像刀:
“听明白没有?”
“嗻——!”
帐中所有人,齐齐躬身,声音震得烛火猛晃。
多尔衮不再话。他转身,看向帐外。帐帘掀着,能看见外面渐渐暗下来的,能看见营中升起的炊烟,能看见远处那面在暮色中猎猎作响的织金龙纛。
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气很长,很沉,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憋闷,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都吐出去。
可吐不出去。
有些东西,一旦沾上,就再也洗不掉了。
比如血。
比如恨。
比如今这场仗,这五千条命,这两万五千条命,这场用血写成的、洗不掉的败仗——哪怕捷报上写成大胜,哪怕史书上写成大捷,可在他心里,在每一个活着的人心里,这都是一场败仗。
一场彻头彻尾的、耻辱的、永生难忘的败仗。
他闭上眼睛。
耳边,又响起谷英临死前那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老谷……先去了……”
笑声在脑子里回荡,撞来撞去,撞得他头疼。
他猛地睁眼。
帐中,烛火还在烧。
噼啪,噼啪。
像心跳。
像丧钟。
像这场仗,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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