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的梅雨季,连石头缝里都能掐出水来。这种黏腻潮湿,却最能让某些计谋如同苔藓般,在阴影里悄然滋生。
吴侯府密室,灯火摇曳。孙权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目光在周瑜和吕蒙脸上来回扫视。“公瑾,子明,合肥前线吕布攻势日急,张辽、徐晃等将轮番冲击,我江北营垒损毁严重,将士疲敝。再如此下去,恐濡须有失。难道就只能被动挨打?”
周瑜面容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主公,吕布此来,气势汹汹,然其意在牵制,非真欲即刻渡江。我军凭江固守,倚仗水军,其步骑虽锐,难越雷池。然长久被其牵制主力于东路,确非良策。需设法破局,或至少,扰乱其后方,迫其分心。”
吕蒙适时上前一步,他如今越发沉稳,昔日“吴下阿蒙”的稚气已褪去大半,代之以一种内敛的锋芒。“主公,大都督,蒙有一计,或可试之。”
“讲。”
吕蒙压低声音:“吕布、关羽,东西呼应。然其根基,皆在荆州。江陵乃关羽老巢,囤积粮草军械,训练水陆新军,乃其东进之本。若能以奇兵袭之,纵不能一举夺城,若能焚其粮秣,毁其船坞,乱其腹心,则关羽东进必受掣肘,甚至可能被迫回援。届时,吕布独木难支,或可缓解东路压力。”
“袭江陵?”孙权眉头紧锁,“江陵城池坚固,关羽虽东出在即,焉能不设防?且自江夏以西,江面皆有汉军水寨烽燧,如何能过?”
吕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明攻自然难成,故需用‘白衣’。”
“‘白衣’?”孙权不解。
“昔日蒙取荆州三郡,曾命士卒白衣摇橹,扮作商旅,昼夜兼行,至关羽所置江边屯候,尽收缚之,是故不闻知。”吕蒙解释道,“今番,亦可效此故智。精选熟知荆江水道、胆大心细之将士数百,不着戎服,皆衣商贾、渔夫之白衣,分乘快船、商舸,藏兵器于货郑趁江面起雾或夜色深沉,自柴桑以西僻静处入江,沿南岸缓校汉军烽燧虽密,然商旅往来不断,我等混迹其中,心避让其巡逻大队,或可瞒过海,直抵江陵左近。届时或焚粮,或扰营,一击即走,纵使不成,亦足以震慑敌胆,令其后方不宁!”
周瑜沉吟不语,手指在江防图上轻轻划过。这计策大胆而冒险,成功的关键在于隐秘和突然。江陵是关羽经营多年的根本,诸葛亮更是心思缜密,岂会没有防备?
“此计……太过行险。”周瑜缓缓道,“诸葛亮多谋,江陵防务必周。且荆州水军虽不及我,然巡逻哨探定然加强。数百人深入敌后,一旦暴露,便是全军覆没。”
吕蒙道:“大都督所言极是。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计。东路压力日增,若不能出奇制胜,打破僵局,恐陷持久消耗,于我更为不利。蒙愿亲率死士前往!成,可挫汉军锐气,乱其部署;败,亦不过损数百人,于大局无碍。况乎,即便不能接近江陵,若能沿途袭扰其烽燧、哨船,散布谣言,亦足以使其后方风声鹤唳,牵制其部分兵力。”
孙权看向周瑜。周瑜思忖良久,终于点零头:“子明勇毅可嘉。此计确可一试。然务必周详!所选士卒,必须绝对可靠,熟知水性地形。船只、伪装需毫无破绽。行动路线、接应、撤退方案,需反复推演。更关键者,需有内应或准确情报,知悉江陵守军布防虚实及粮草、船坞确切位置,否则如同盲人瞎马。”
吕蒙精神一振:“诺!蒙即刻着手准备!细作早已在荆州活动,当命其加紧探查,尤其关注江陵外围巡防规律及重要目标位置。”
数日后,柴桑以西一处隐蔽的河湾。夜幕低垂,江雾渐起。十余艘看似普通的商船、渔船静静泊在岸边,与周围夜色融为一体。船上,三百名精心挑选的吴军锐卒,已换去甲胄,身着粗布白衣,或扮作船工水手,或扮作行商伙计,脸上刻意涂抹了些许风尘之色。刀剑弓弩皆藏在压舱的货物之郑
吕蒙也是一身船老大打扮,站在为首一艘稍大的商船舷边,最后检查着一牵江风带着水汽拂面,有些凉意。他心中并无十足把握,但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和建功立业的渴望在胸腔燃烧。若能成功,他便不再是那个需要旁人提点的“阿蒙”,而是真正能与周瑜、鲁肃比肩的江东柱石。
“出发!”吕蒙压低声音下令。
船只悄然离岸,如同暗夜中滑行的水鬼,悄无声息地融入雾霭弥漫的江面,沿着南岸,向上游荆州方向驶去。他们避开了主要的航道和已知的汉军水寨,专拣僻静水道。白尽量靠岸隐蔽,夜晚则借夜色和雾气掩护行进。沿途遇到汉军的巡逻船,便提前规避,或假装正常商船,低头行礼,倒也未被深究。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自他们从柴桑出发不久,甚至更早,当他们还在筹划阶段时,一些看似寻常的信息,已经通过不同的渠道,汇聚到了江陵。
江陵,荆州大都督府。
诸葛亮并未像关羽那样时刻亲临船坞或校场,他更多时候是坐在府中,面对着堆积如山的文书、图表,以及来自各方的讯息。他的案头,除了经史子集,还有大量荆州地理水文资料、各地商旅往来记录、甚至气观测笔记。
“军师,这是今日各烽燧及巡逻船队报来的江面情况汇总。”一名年轻的书记官将一叠纸笺呈上,“另,江夏、巴丘等地市舶司(管理商船税收机构)报来近日商船出入记录,与往常相比,柴桑方向来的商船少了三成,但有几艘标注来自豫章、鄱阳的货船,吃水似与所报货量不符,已按您吩咐,暗中记档。”
诸葛亮接过,快速浏览,羽扇轻摇。他的目光在其中几条信息上稍作停留:“柴桑商船减少……豫章来的货船吃水有异……西陵烽燧昨夜报江雾比往年此时更浓,且连续三日……南岸苇荡区,有渔户报称见到非本地渔船形制的船夜间出没……”
这些信息单独看,似乎都无关紧要。商船往来受战事影响,略有变化正常;吃水估算可能有误差;江雾年年有;渔户看花眼也不稀奇。
但诸葛亮将它们放在一起,结合他从江东内线传来的零星信息——吕蒙近期频繁出入周瑜水寨,似有秘密行动;江东在精选熟悉荆江的士卒——一个模糊却危险的轮廓,渐渐在他心中清晰起来。
“传令。”诸葛亮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第一,所有沿江烽燧,加倍警戒,尤其是雾夜,需增加火把照明,加派了望。第二,各水寨巡逻船队,改变往常固定路线,增加对南岸僻静河湾、苇荡的夜间巡视密度,遇有可疑船只,不必打草惊蛇,但需立即上报并暗中跟踪。第三,通知江陵及周边各县,即日起加强对往来商旅、货船的盘查,尤其关注来自江东方向的船只,查验货物与路引是否相符,人员是否有异常。第四,命魏延将军加强江陵城外水陆营寨夜间守备,粮仓、船坞等要害处,暗伏精兵。第五……”他顿了顿,“让我们在江东的朋友,设法确认一下,吕蒙将军近日是否在柴桑大营。”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平静的江陵,表面一切如常,但水下已然暗流涌动。
吕蒙的船队,在雾霭和夜色的掩护下,又艰难地前行了两日,已经越过了汉军前沿的几处主要水寨,距离江陵不过百余里水程。胜利似乎就在眼前,队伍中不免有些松懈和兴奋。
然而,就在第三日拂晓,大雾最浓之时,他们为了避开一段有汉军型哨站的水域,试图从一片广阔的芦苇荡中穿行时,异变陡生!
芦苇深处,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竹哨声!紧接着,四面八方亮起了火把,虽然在大雾中影影绰绰,却足以照亮数艘从苇丛中悄无声息划出的汉军型快船!这些船吃水浅,行动灵活,船上士卒皆着深色水靠,手持弓弩,瞬间对吕蒙的“商船”队形成了半包围。
“不好!有埋伏!”吕蒙心中一沉,暗叫糟糕。他反应极快,立刻低吼:“弃船!跳水!分散向南岸撤!”
但他的命令还是晚了一步。汉军快船上的弩箭已经如飞蝗般射来,虽然雾气影响了准头,仍有多名猝不及防的吴军士卒中箭倒地。更麻烦的是,芦苇荡水道复杂,吴军船只较大,慌乱中互相碰撞,又有船只搁浅。
“放下兵器!降者不杀!”汉军快船上有人高喊。
吕蒙知道计划彻底败露,此刻已无侥幸可能。他当机立断,不再试图指挥,带着最亲信的数十人,弃了坐船,跳入冰冷的江水中,凭借高超的水性,拼命向雾气弥漫的南岸游去。身后,喊杀声、落水声、投降的哀告声乱成一团。
江陵城中,诸葛亮很快接到了前线送来的战报:于某处芦苇荡,截获疑似江东细作伪装的船队十余艘,擒获二百余人,击毙数十,少数溃散。缴获兵甲一批,为首者疑似吴将吕蒙,但其人水性精熟,趁乱遁走,目前正在追捕。
诸葛亮放下战报,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果然来了。‘白衣渡江’……吕子明倒是好记性。可惜,时移世易,江陵已非昔日之江陵。”
他提笔,准备给前线的关羽和长安的曹豹分别写信。信中,他会详细明此次挫败吕蒙偷袭的经过,并着重强调两点:其一,江东已开始尝试用奇袭手段扰乱后方,需更加警惕;其二,江陵防御体系经受住了考验,但还需进一步完善,尤其是对南岸复杂地形的监控。
至于那个狼狈逃回江东的吕蒙,诸葛亮并不太放在心上。一次失败的冒险,除了折损些精锐士卒,更会加深孙权与周瑜对前线僵局的焦虑。而焦虑,有时会催生更错误的决策。
江雾渐渐散去,朝阳升起,江面重归平静。只有那片芦苇荡中散落的船只残骸和尚未消散的血腥气,提醒着人们,在这看似平静的江水之下,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生死攸关的较量。吕蒙的“白衣”,未能染上江陵的烽火,却已先被诸葛亮布下的罗网,浸透了一身冰冷的江水与失败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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