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的秋,湿漉漉的,连带着饶心情也像吸饱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往下坠。
吴侯府邸深处,那间门窗紧闭、却依然能听到隐约江涛声的书房里,孙权猛地将一卷绢帛重重拍在案几上,力道之大,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在光滑的紫檀木面上洇开几朵不祥的黑花。
“马超……降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以及一丝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恐慌。碧绿色的眼珠死死盯着下首肃立的张昭、顾雍、诸葛瑾等几位心腹文臣,仿佛想从他们脸上找出这消息是误传的证据。
然而,张昭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顾雍面色凝重地点头,诸葛瑾则垂首不语,空气中弥漫的沉重几乎凝成实质。
“千真万确,主公。”张昭的声音干涩,“细作传回的确切消息。锦马超已解甲入长安,受封偏将军,其部精锐或遣散,或整编入汉军。凉州牧由马岱接任,西凉诸羌纷纷上表归附……刘备,再无后顾之忧了。”
“再无后顾之忧……”孙权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全身。他仿佛能看到,西凉广袤的土地上,剽悍的骑兵正被编入汉军的序列;长安未央宫中的那个大耳贼,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将那双看似仁厚、实则锋锐无比的眼睛,死死地盯向东南,盯向他的江东!
“刘备新得西凉铁骑,士气正盛,国库因曹豹治理亦日渐充盈。”顾雍补充道,语气沉静,却更添压力,“其下一步,必图江东。长安放出的风声,科举取士,扩建太学,改进工坊……皆是为长期治国、亦是为大战积蓄国力。此非虚张声势。”
孙权跌坐回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佩的流苏。阳光透过窗棂,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赤壁之战后,他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周瑜拼死打下的那份与北面对峙的底气,似乎随着西凉尘埃落定,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公瑾……公瑾何在?”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问道。
“大都督正在水寨督造战船,操练水军。”诸葛瑾答道。作为诸葛亮的兄长,他在江东的地位有些微妙,但此刻也只能如实禀报。
“速召公瑾,还有子敬(鲁肃)、子明(吕蒙)、程老将军他们,前来议事!”孙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恐慌解决不了问题,他是孙策的弟弟,是江东之主,必须拿出对策。
一个时辰后,吴侯府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武将一边,以大都督周瑜为首,老将程普、黄盖,中坚将领韩当、周泰,新生代的佼佼者吕蒙、凌统等赫然在粒文臣一边,张昭、顾雍、诸葛瑾、阚泽等济济一堂。
孙权将西凉消息再次通报,末了,环视众人:“局势已然明了。刘备下一个目标,必是我江东!诸公,有何良策,可保我江东基业,可御汉军南下?”
短暂的沉默后,老将程普率先开口,声如洪钟:“主公勿忧!刘备虽得西凉,然我江东有长江堑,水师之利,冠绝下!他北人骑马尚可,若要驾船与我等在水上一决高下,那是自寻死路!只需加固江防,严守各处津渡,汉军纵有百万,亦难飞渡!”他言语间充满了对江东水师的自信,也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将领的想法。
“程老将军所言不差,长江是我屏障。”周瑜缓缓开口,他今日未着戎装,只一袭青衫,面容依旧俊朗,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然则,不可轻担刘备非曹操,其麾下关羽、张飞皆万刃,新降马超亦骁勇异常。更兼有诸葛亮、曹豹为其谋划,此二人,一长于奇谋内政,一精于战略大局,皆不可觑。且闻汉军在荆州、江淮方向,皆在大力整训水军,建造楼船,其志非。”
他走到悬挂的巨幅江防图前,手指划过几个关键点:“江夏、柴桑、濡须口、建业,此四处乃重中之重。以往防御,多依赖水军机动。然汉军若双管齐下,一路出荆州顺流而下,一路出合肥威胁濡须,则我水军难免疲于奔命。故,瑜以为,当立即着手,沿江险要之处,增筑堡垒、烽堠,多备弩炮、拍竿(一种对付船只的防守器械)、铁索、木桩,构建多重防线。水寨亦需加固,增造快船、艨艟,尤其是能够抵御汉军可能使用的新式投石机的大型楼船,必须加紧赶造!”
周瑜的考虑显然比程普更加周全,也点出隶纯依赖水军机动的隐患。孙权连连点头:“公瑾所言极是!江防加固,刻不容缓!子敬,粮草、民夫调度,可能跟上?”
负责后勤与民政的鲁肃拱手道:“主公,近年来与山越时战时和,耗费不,府库虽未空虚,但若要大兴土木,沿江全面设防,同时维持水师大规模训练和造船,恐力有未逮。且征发民夫过多,恐伤农时,激起民怨。”
这是一个现实的问题。孙权皱起眉头。
此时,一直沉默的吕蒙出列,他年纪虽轻,但经历多次战阵,尤其是之前“白衣渡江”计划被诸葛亮识破后,更添了几分沉稳:“主公,肃公所虑甚是。若要缓解人力物力之困,末将有一策。”
“子明快讲。”
“山越。”吕蒙目光锐利,“山越部族,散居山林,勇悍善战,熟悉地形。以往我江东多视其为边患,耗费大量兵力钱粮清剿,然其旋灭旋起,难以根除。不如改剿为抚,或剿抚并用。派遣能言善辩、熟悉蛮俗的使者,携以财帛、盐铁、乃至允其部分自治之权,招揽其中大部。如此,一可消除侧后隐患,节省驻防兵力;二可从中征募善战山地之士,补充我军,尤其是步卒;三则可获得其山林产出,稍补军用。纵有不从者,以精兵击其首恶,余众易服。”
孙权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思路,化边患为助力。“此策可行!何人可为使者?”
张昭沉吟道:“需一位既通晓武事以镇慑,又明理善辩以怀柔之人。奋威将军贺齐,久在豫章、鄱阳与山越周旋,恩威并施,颇得山越敬畏,或可担此任。”
“好!就命贺齐全权负责招抚山越之事,所需钱帛,从内府拨付!”孙权下定决心。解决山越问题,就能腾出更多力量应对主要威胁。
“此外,”周瑜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冷峻,“水师训练,必须加大力度。以往训练,多侧重于江面阵型、接舷跳帮。然观汉军动向,其似有意倚仗楼船高度与远程器械。我军亦需针对性训练。可多设箭阿浮标,模拟敌船,操练远距离弓弩覆盖,以及……如何在敌方投石、弩炮轰击下快速接近、接战。各水寨需增设深水船坞,便于大型舰只维修改造。所有水军将士,取消大部分休假,轮番操练,务求精熟!”
这话意味着水军将士将承受前所未有的训练强度。周泰、韩当等将领面色肃然,但都毫无异议地抱拳领命。他们知道,这是生死存亡之战,容不得半点松懈。
“还有,”周瑜的目光扫过文臣队列,最终落在诸葛瑾身上,“子瑜先生。”
诸葛瑾心中一凛,出列:“大都督有何吩咐?”
“汉军有诸葛亮、曹豹为其耳目心智。我江东,亦需知己知彼。请子瑜先生动用一切可能渠道,加强对荆州、江淮,乃至长安方向的细作渗透。汉军新的水军战术、楼船构造、将领调动、粮草囤积……任何蛛丝马迹,都需尽快报来!此事,关乎我军能否料敌机先。”周瑜的话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情报工作必须跟上。
诸葛瑾肃容道:“瑾,责无旁贷。”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最终定下一系列应对之策:全面加固沿江防线,以周瑜总揽;加快新式战船建造,尤其是强化防御和远程攻击能力的大型楼船;由贺齐主持招抚山越,化边患为助力;水陆军加大训练强度,尤其是应对汉军可能的新型战法;加强各方情报收集,由诸葛瑾协调。
散会后,孙权独留周瑜。
“公瑾,”孙权屏退左右,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虑,“依你之见,我江东……能有几成胜算?”
周瑜沉默片刻,望着窗外浩荡东去的江水,缓缓道:“主公,长江险仍在,我军水师根基未损,将士用命,民心尚附。只要应对得当,未必不能一战。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此战之关键,或许不在江面决战,而在战前准备,在情报得失,在内部是否稳固,在能否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战机。刘备势大,如巨浪压顶,我江东如扁舟行于惊涛,稍有不慎,便有倾覆之危。望主公……早做最坏之打算,亦需坚定必胜之信念。”
最坏的打算……孙权咀嚼着这句话,心头一片冰凉。难道真要像张昭偶尔私下暗示的那样,考虑“归附”以求保全宗庙?不!他立刻将这念头驱散。兄长的基业,父辈的遗志,还有这江东六郡的锦绣河山,岂能拱手让人?
“我信公瑾。”孙权用力握住周瑜的手臂,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江东上下,皆托付于公瑾了!需要什么,尽管开口!纵使府库掏空,也要打赢这一仗!”
周瑜郑重一礼:“瑜,必竭尽所能,不负主公重托!”
走出吴侯府,秋风卷着江水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建业城的街市似乎依旧繁华,但细看之下,巡逻的士卒多了,往来的粮车船队更加频繁,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码头上,新下水的战船正在进行紧张的舾装;城外军营,操练的号子声震响;通往山区的道路上,贺齐的使者队伍已经出发。
江东,这台为了生存而全速开动的战争机器,在得知西凉平定消息的那一刻,便被注入了远超以往的焦灼与动力。长江的波涛之下,暗流汹涌,两岸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碰撞,铆足了最后一丝力气。周瑜回到水寨,登上最高的楼船望台,看着江面上密密麻麻、正在进行对抗训练的己方战船,又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荆州,是合肥,是汉军磨刀霍霍的方向。
“诸葛亮,曹豹……还有关、张、吕、马……”他低声自语,江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这一次,江东绝不会重蹈赤壁覆辙。想要打过长江,先问过我周瑜,问过我江东十万水军答不答应!”
然而,在他目光无法触及的深处,一丝疑虑如同水底潜藏的暗礁,悄然浮现:当对手不再是骄傲轻敌的曹操,而是内部稳固、准备充分、拥有更多资源和选择的炎汉王朝时,仅仅依靠长江和勇气,真的足够吗?这个疑问,他没有出口,却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底,也压在了整个江东的命运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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