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长安，未央宫。
春的长安城一片生机勃勃，柳絮如雪，桃花似霞。但未央宫前殿里的气氛，却比腊月时还要紧张几分。
龙椅上的刘备今穿得格外正式，十二章纹冕服，白玉珠十二旒，腰悬长剑。他端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丞相曹豹身上。
“曹丞相，西凉战报朕已阅毕。张飞、诸葛亮三月之内平定潼关，收降四万，安抚诸郡，功莫大焉。依丞相之见，该如何封赏？”
曹豹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沉稳：“回陛下，张将军、诸葛军师之功，自当厚赏。但臣以为，眼下更重要的是如何治理西凉。西凉新附，人心未定，若处置不当，恐再生祸乱。”
这话得含蓄，但殿中老臣都听懂了弦外之音——仗打赢了容易，治理难。西凉那地方，汉羌杂居，民风彪悍，几十年来叛了又平，平了又叛，就没消停过。
“丞相有何高见？”刘备问。
曹豹不直接回答，反而转向武将队列：“马岱将军可在？”
马岱出列，一身戎装，躬身行礼：“末将在。”
“马将军，”曹豹看着他，“你是伏波将军后人，久居西凉，熟悉羌胡事务。依你看，西凉为何屡屡生乱？”
马岱沉默片刻，朗声道：“回丞相，西凉之乱，根源有三。其一，高皇帝远，朝廷政令难至；其二，土地贫瘠，百姓生计艰难；其三，汉羌隔阂，互相猜忌。”
“得好。”曹豹点头，“那该如何解决？”
“这……”马岱犹豫了。他不是没有想法，但这话该不该？了，会不会让人觉得他有什么企图？
“但无妨。”刘备开口，“今日殿中议事，言者无罪。”
马岱深吸一口气：“末将以为，治西凉如治水，堵不如疏。朝廷当选派一位熟悉西凉、深得羌胡之心的重臣，坐镇凉州。此人需做到三件事：轻徭薄赋，让百姓有活路；公平断案，让汉羌无冤屈；重开商路，让货物能流通。”
殿中响起窃窃私语。
这话得在理，但问题来了：谁能当这个“重臣”？
“马将军心中可有人选？”曹豹追问。
马岱愣住了。这问题太刁钻，他无论推荐谁，都可能得罪人。推荐自己？那也太不要脸了。
“臣……臣不知。”他最终选择谨慎。
曹豹笑了，转向刘备：“陛下，臣举荐一人——镇北将军马岱，可为凉州牧。”
“哗——”
殿中顿时炸了锅。
“马岱？他才多大年纪？”
“他是马超的堂弟，万一心怀异志……”
“凉州牧可是封疆大吏，岂能如此轻率！”
反对声此起彼伏。尤其是几位老臣，脸都涨红了。凉州牧啊，那可是统领一州军政的大员，就这么给了一个降将？而且还是马家人？
刘备没话，只是静静听着。
等嘈杂声稍息，曹豹才缓缓道：“诸位的都有道理。马将军确实年轻，确实是马家人。但正因为他是马家人，才最适合这个位置。”
他走到殿中，环视群臣：“西凉人认什么？认血脉，认家族。伏波将军马援在西凉经营多年，马家在西凉的声望，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马超兵败，西凉人不是恨马家，是恨马超穷兵黩武。现在朝廷让马家另一个子弟去治理西凉，西凉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朝廷没有抛弃马家，没有抛弃西凉。”
这话让一些人陷入了沉思。
曹豹继续道：“至于年轻……马将军今年三十有二，确实不算老。但诸位别忘了，霍去病十七岁封冠军侯，十九岁打通河西走廊。治乱世，用新人，有何不可？”
“可万一他学马超……”光禄勋桓典忍不住开口。
“所以要有制衡。”曹豹早有准备，“凉州牧主管民政，军权由朝廷另派将领掌管。同时，朝廷派驻御史，监督政令。三年一考核，若政绩卓着，可连任；若治理不善，随时撤换。”
这个方案折中了各方利益，反对声了些。
但还有人质疑：“马将军真有治理之才吗？他毕竟是武将出身……”
这次回答的不是曹豹，是诸葛亮。
“陛下，诸位大人。”诸葛亮出列，羽扇轻摇，“马将军在陇西的政绩，臣可作证。他安抚羌部，开仓放粮，修复道路，短短一月，陇西便已恢复秩序。慈才干，治一州绰绰有余。”
张飞也站出来：“俺也可以作证！马岱那子，打仗不含糊，治理地方也有一套！陇西的老百姓，现在提起马将军，哪个不竖大拇指？”
两位西征主帅作保，分量就重了。
刘备终于开口：“马岱。”
“臣在。”马岱单膝跪地。
“抬起头来，看着朕。”
马岱抬头，正对上刘备的目光。那目光温和而深邃，像一潭深水，能映出人心。
“朕问你，”刘备缓缓道，“若任命你为凉州牧，你可能做到三件事？”
“请陛下明示。”
“第一，让西凉百姓吃饱穿暖，三年之内，再无饥荒。”
“第二，让汉羌和睦，不再互相仇杀。”
“第三，”刘备顿顿顿，“让你堂兄马超，心服口服地归降。”
前两条还好，第三条让马岱心头一震。
让马超心服口服地归降？这可能吗？他那堂兄心高气傲，宁可战死也不会……
“能做到吗？”刘备追问。
马岱咬了咬牙：“臣……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是必须。”刘备站起身，走下御阶，“马岱，你是伏波将军后人，当知先祖马援当年为何能平定羌乱。不是靠杀人，是靠仁德，靠让羌人心服。如今西凉交到你手里，朕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西凉，是一个真心归附、繁荣安定的西凉。这担子很重，你敢接吗？”
马岱看着眼前这位皇帝。他想起潼关下那些领到粮食的百姓，想起金城那些重燃希望的老人，想起陇西那些重新开市的商贾。
“臣敢！”他重重磕头，“臣以马家百年声誉担保，必不负陛下重托！”
“好。”刘备扶起他，“即日起，马岱为凉州牧，总领西凉十一郡民政。赐节钺，可便宜行事。另，调征西将军魏延为凉州都督，掌管军事。御史中丞邓芝为凉州监察使，监督政令。”
一套完整的班子搭起来了。马岱主政，魏延掌军，邓芝监督，互相制衡又互相配合。
“退朝后，你来朕的书房。”刘备对马岱，“朕还有些话要交代。”
……
退朝后，马岱跟着内侍来到御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不是常见的疆域图，而是一幅标注着河流、山脉、道路、部落的详细西凉地图。
“坐。”刘备指了指对面的胡床，自己先坐下了，还顺手解开了冕服的领口——在朝堂上要保持威严，私下里他喜欢随意些。
马岱有些拘谨地坐下。
“这地图，是孔明派人送回来的。”刘备指着地图，“上面每一个标记，都是他亲自勘察后画上的。你看，这里，标注着‘俄何部落，三千帐，友善’；这里，写着‘杨阜，金城豪强，可用’；这里，‘韩遂残部活动区域’……”
马岱凑近细看，越看越心惊。地图之详细，连一些部落的饮水点、草场范围都标出来了。诸葛亮才到西凉几个月，居然摸得这么清楚！
“陛下，这……”
“孔明，治西凉如烹鲜，火候、调料、时机，缺一不可。”刘备笑了笑，“马岱啊，朕给你这个凉州牧，不是让你去当官的，是让你去‘烹鲜’的。”
马岱不解。
“西凉就像一锅半生不熟的菜。”刘备解释道，“火大了，糊了；火了，不熟。调料重了，难吃；调料轻了，没味。你要掌握好火候——什么时候该怀柔，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给糖，什么时候该挥鞭。这些，孔明会教你，但最终掌勺的人是你。”
马岱懂了，也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臣……恐怕力有未逮。”
“怕什么？”刘备拍拍他的肩膀，“你父亲马腾当年镇守西凉，也没人教他，不也做得很好？你们马家人骨子里就有这种本事。只是这些年被战乱掩盖了而已。”
提到父亲，马岱眼眶有些发热。
“陛下认识臣的父亲？”
“见过一面，很多年前了。”刘备回忆道，“那时朕还在平原县当县令，你父亲奉旨入京，路过平原。他是个豪爽汉子，请朕喝酒，西凉苦寒，但西凉人硬气。朕记得他过一句话：‘治西凉，不能靠刀，得靠心’。”
马岱重重点头：“臣记下了。”
“还有件事。”刘备从案上拿起一封信，“这是你堂兄马超写给你的信，刚送到。”
马岱接过信，手有些抖。拆开一看，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在仓促中写的。内容很简单，大意是：听朝廷要任命你为凉州牧，恭喜。但我马孟起宁死不做降将，你我就此别过，沙场再见时，不必留情。
信很短，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马岱心里。
“陛下，臣……”
“不必解释。”刘备摆摆手，“马超的脾气，朕知道。但你记住，你是凉州牧，他是西凉流寇。你们的关系，不再是堂兄弟，是官与贼。该抓要抓，该杀……尽量别杀。”
最后四个字得很轻，但马岱听懂了。
“臣明白。”
“去吧。”刘备起身，“三后出发。需要什么，直接找曹丞相。记住，西凉不是朝廷的负担，是朝廷的宝藏。把它治理好了，将来北伐匈奴，西通西域，都要靠它。”
马岱深深一揖，退出书房。
走出宫门时，阳光正好。长安街市上车水马龙，叫卖声、笑声、孩童嬉闹声，汇成一片繁华的乐章。
这是太平盛世的声音。
而他的任务，是把这种声音，带到西凉去。
……
丞相府里，曹豹正在和诸葛亮下棋。
“孔明这步棋妙啊。”曹豹落下一子，“以马岱治西凉，既安了西凉人心，又断了马超后路。马超现在在羌地，听到这个消息，怕是肺都要气炸了。”
诸葛亮摇着羽扇，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子：“马超生气是事，重要的是西凉各部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朝廷连马家人都能用，明是真的不计前嫌。这样一来，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就该下决心了。”
“就怕马岱镇不住场面。”曹豹有些担忧，“他毕竟年轻，西凉那些豪强、头人，都是老狐狸。”
“所以让魏延掌军，邓芝监督。”诸葛亮笑道，“魏延性子烈，能震慑宵；邓芝心思细，能查漏补缺。三人配合，刚好互补。”
曹豹点头，忽然问：“你，马超会投降吗？”
“会。”诸葛亮很肯定，“但不是现在。要等他山穷水尽，众叛亲离，真正走投无路的时候。马岱这封信，就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让马岱写信了？”
“还没，但该写了。”诸葛亮放下棋子，“以堂弟的身份写，不招降，只家事。马家祖坟需要修缮，西凉百姓盼着安定，他在朝廷受到的礼遇。最后提一句：兄长若愿归，弟愿以凉州牧之位相让。”
曹豹一愣：“让位？这……”
“当然是假的。”诸葛亮笑道，“但马超会信。他会想，连凉州牧的位置马岱都肯让，明朝廷是真有诚意。这样一来，他投降的心理负担就多了。”
“你这心眼啊……”曹豹摇头，“比棋盘上的棋子还多。”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柳絮纷飞。
春真的来了。而西凉的春，也将从这一纸任命开始。
马岱走出丞相府时，手里多了一份长长的清单——粮食、布匹、盐茶、农具、种子，还有盖着大印的空白告身文书。这些都是曹豹批给他的，用来安抚西凉各部的“礼物”。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长安城。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但他知道，自己肩上扛着的，不只是马家的声誉，更是西凉百万百姓的未来。
“驾！”
马鞭一挥，骏马奔驰。
西凉，他回来了。这一次，不是作为败军之将，而是作为一州之主。
他要让那片土地，重新开出希望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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