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金城。
凉州牧府的后堂里,马岱正对着一盏油灯发呆。案上摊着一张素帛,墨已研好,笔已润湿,可他已经坐了两个时辰,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写什么?怎么写?
“兄长如晤”太生分,“孟起吾兄”太正式,“堂兄大人在上”……那还不如不写。
他烦躁地推开素帛,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金城的夜色,稀疏的灯火点缀在黑暗中,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比起长安的繁华,这里简直像个大村庄。可这就是西凉,他今后要治理的地方,也是他堂兄马超宁死不肯放手的地方。
“大人,魏延将军求见。”亲兵在门外禀报。
“请。”马岱揉了揉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魏延大步走进来,盔甲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他是三前到的金城,带着一万汉军,接管了西凉防务。这人打仗是把好手,但性子急,话直,马岱跟他相处得心翼翼。
“马大人还没睡?”魏延看了一眼案上的文房四宝,“写信呢?”
“嗯。”马岱含糊应道,“魏将军这么晚来,有事?”
“两件事。”魏延也不客气,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第一,韩遂的残部清矫差不多了,抓了三百多人,杀了八十多个顽抗的。但韩遂本人跑了,据是往张掖方向去了。”
马岱皱眉:“张掖?他去那干什么?”
“谁知道,也许想投靠匈奴?”魏延撇嘴,“第二件事更重要——我们抓到了马超的一个亲兵。”
马岱心头一跳:“人呢?”
“在外面押着。这子受了伤,逃到羌人部落里,被部落头人绑了送来领赏的。”魏延顿了顿,“他……马超现在在祁连山南麓的一个羌人部落里,身边只剩不到一百人了。”
不到一百人。
马岱闭上眼睛。三个月前,他堂兄还是拥兵十万、威震西凉的“神威将军”。三个月后,就成了躲在山里、靠人施舍的流寇。
“那亲兵还了什么?”
“马超病了,风寒,烧了三。”魏延声音低了些,“缺医少药,部落里的巫医治了也不见好。还有就是……粮草快断了,那部落本来就穷,养不起他们。”
马岱沉默良久,最终:“带那亲兵进来。”
亲兵被带进来时,马岱差点没认出来。这人叫马六,是马家多年的部曲之子,从跟着马超,今年才二十岁,可现在看起来像三十多岁,瘦得脱了形,脸上还有冻疮。
“六子?”马岱试探着叫了一声。
马六抬起头,看到马岱,眼圈立刻就红了:“二……二公子……”
“别跪,坐下。”马岱让亲兵给他搬潦子,“你怎么……弄成这样?”
“潼关败了之后,我们跟着将军一路往西跑……”马六哽咽着,“先是在俄木部落待了三,被赶出来了。后来又去了几个部落,有的收留一两,有的根本不让进。最后到了祁连山南边那个部落,江…叫白狼部,部落头人叫扎西,他女儿当年被将军救过,这才肯收留我们。”
马岱静静听着。
“可白狼部太穷了,全族才三百多人,冬冻死了不少牲口,自己都吃不饱。”马六抹了把眼泪,“我们一百多人去了,就更不够吃了。将军把马杀了,分给弟兄们吃肉,他自己……他自己吃草根。”
“吃草根?”魏延忍不住插嘴。
“嗯。”马六点头,“将军他是主帅,要跟弟兄们同甘共苦。可哪有什么甘啊,全是苦。后来将军病了,发烧,胡话,一会儿喊‘父亲’,一会儿喊‘潼关’。巫医来看,是风寒入骨,要用人参、鹿茸……可哪找去啊!”
堂中一片寂静。
马岱想起时候,他和马超一起在武威老家骑马射箭。那时马超十六岁,他已经能拉开三石弓,箭无虚发。马超总拍着他的肩膀:“伯瞻,以后咱们兄弟一起打下,恢复先祖荣光!”
可现在呢?
“你……你怎么逃出来的?”马岱问。
“我没逃!”马六急了,“是将军让我走的!他,让我来金城找你,告诉你……告诉你他还活着,但不会投降。他,马家人宁可死在羌地,也不做降将。”
这话得倔强,但马岱听出了背后的绝望。
宁可死在羌地……那不就是等死吗?
“魏将军,”马岱转向魏延,“麻烦你带六子下去,找个大夫看看伤,好好照顾。”
魏延会意,带着马六出去了。
堂中又只剩马岱一人。他重新坐回案前,提起笔。
这一次,笔尖没有犹豫。
“孟起兄长如晤:”
写下这五个字,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下去。
“弟伯瞻于金城致书,遥问兄长安好。闻兄染疾,心甚忧之,特备人参、鹿茸、当归等药材十包,及粮二十石、盐五担、布十匹,托白狼部扎西头人转呈。望兄善加调理,保重贵体。”
写到这里,他换了一张纸——第一封是公开的,要给所有人看。第二封,才是真正的心里话。
“兄长:”
“潼关一别,三月有余。弟每思及兄长,夜不能寐。犹记儿时,兄教弟骑射,曰:‘我马家子弟,当以收复河山、光耀门楣为己任’。今弟忝为凉州牧,常惶恐不能胜任,唯念兄之教诲,不敢懈怠。”
“西凉已非昨日之西凉。朝廷免赋三年,开仓赈济,修路架桥,安抚羌汉。金城杨阜、陇西梁兴、武威姜叙,皆愿归附。各羌人部落,得朝廷赏赐,亦渐归心。百姓始有温饱,商路渐通,此皆兄长当年所欲为而未能为者。”
写到这里,马岱的笔尖有些颤抖。
“弟知兄心高气傲,不甘人下。然请兄思之:昔日先祖伏波将军,亦曾归附光武皇帝,终成不世之功。今陛下仁德,尤胜光武。曹操旧部、袁绍旧部、刘表旧部,凡归附者,皆得重用。兄若愿来,弟愿以凉州牧之位相让,弟甘为兄之副贰。”
这是诸葛亮教他的——当然不能真让,但这话得。
“若兄执意不降,弟亦不敢强求。然请兄为麾下百名弟兄思之。比皆有父母妻儿,皆盼归乡。兄忍令比随兄冻饿死于荒山乎?”
“言尽于此,涕泪俱下。望兄三思。”
“弟伯瞻顿首,四月二十日夜。”
写完最后一个字,马岱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把第一封信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上,盖上凉州牧的大印。第二封信则折成方块,塞进一个皮囊里——这封信不能公开,得私下交给马超。
“来人。”
亲兵进来。
“准备二十辆大车,装上粮食、盐、布匹、药材。再派一队护卫,五十人,要精干的。”马岱吩咐,“明一早出发,去祁连山白狼部。记住,车队打凉州牧府的旗号,大张旗鼓地去。”
“大人,这……”亲兵犹豫,“万一马超将军他……”
“他要是抢,就让他抢;他要是杀,就让他杀。”马岱平静地,“但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朝廷、凉州牧府,没有抛弃马超,是马超自己抛弃了西凉。”
亲兵懂了,领命而去。
马岱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后院。那里有个祠堂,供着马家的祖先牌位——这是他上任后特意设的,把从武威老家请来的祖宗牌位都搬来了。
他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然后跪在蒲团上。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马岱,今有一事禀告。”
香火袅袅,牌位沉默。
“堂兄马超,勇武过人,本是我马家栋梁。然其性情刚烈,不识时务,以致兵败逃亡,困顿羌地。今朝廷宽厚,许其归降,赐其富贵。孙儿写信劝之,不知能否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若兄长执迷不悟……孙儿身为凉州牧,当如何处置?擒之?杀之?还是……纵之?”
没有回答。
只有夜风吹动窗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马岱在祠堂里跪了半个时辰,直到膝盖发麻,才缓缓起身。走出祠堂时,他看到魏延站在院子里,似乎在等他。
“魏将军还没休息?”
“睡不着。”魏延直言,“马大人,你真要送那么多东西给马超?万一他拿了东西,养好病,又拉起队伍……”
“他拉不起来了。”马岱摇头,“西凉人心已变,没人会再跟着他送死。我送东西,不是怕他,是可怜他。”
魏延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你跟你堂兄,真不一样。”
“是吗?”
“马超是虎,勇猛,但只会扑咬。你是……”魏延想了想,“你是牧羊犬,看着温顺,但能把狼赶走,还能把羊管好。”
这个比喻有点糙,但马岱听懂了。他笑了笑:“多谢将军夸奖。”
“不是夸奖,是实话。”魏延拍拍他的肩膀,“早点睡吧,明还要忙。对了,那个马六,我安排他养伤了,但他闹着要回马超那儿去,死也要死在将军身边。”
马岱沉默片刻:“让他养好伤,如果想回去……就送他回去。”
“什么?”魏延瞪眼,“你疯啦?那不是放虎归山吗?”
“归什么山?”马岱苦笑,“那是一座快要冻死饶荒山。马六回去,只会让马超更清楚地看到,他身边还剩多少忠心。”
魏延琢磨了一下,恍然大悟:“高啊!你这是……这是往他心上扎刀子啊!”
马岱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只是望着西北方向,那里是祁连山,是马超藏身的地方。
“兄长,”他轻声,“你会怎么选呢?”
夜色深沉,星辰稀疏。
而在三百里外的祁连山南麓,一个破旧的帐篷里,马超正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地念叨着:“潼关……潼关……我的潼关……”
帐篷外,一百多个面黄肌瘦的汉子围着篝火,沉默地啃着草根煮的粥。
他们不知道,三后,会有一支车队来到这里,带来粮食、药材,也带来一个艰难的选择。
而马岱的使命,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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