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潼关。
关墙上的血迹已经被冲刷干净，烧毁的垛口正在修复，炎汉赤旗在城头迎风飘扬。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硝烟、血腥、还有新翻泥土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张飞站在关墙上，看着西边连绵的群山，嘴里嚼着一根草茎，嚼了半才吐出来：“孔明，咱们真不去追马超？”
诸葛亮站在他身旁，羽扇轻摇：“不追。”
“为啥？”张飞转头瞪眼，“那子带着几百残兵，一追一个准！俺带三千骑兵，三之内准把他抓回来！”
“抓回来然后呢？”诸葛亮反问，“杀了他？还是关着他？”
“这……”张飞挠挠头，“陛下不是能不杀就不杀吗？那就关着呗。”
“关着容易，可西凉人心就散了。”诸葛亮望着远方，“马超是伏波将军后人，在西凉羌人中威望很高。杀他，羌人恨我们；关他，羌人疑我们。不如放他走，让他自己看看，他离开后的西凉是什么样子。”
张飞琢磨了一会儿，还是没完全懂：“可他要是在羌地再拉起一支队伍呢？”
“拉不起来了。”诸葛亮淡淡道，“翼德，你知道潼关这一战，咱们收降了多少西凉兵吗？”
“四万多吧？”
“四万三千七百五十一人。”诸葛亮精确地，“这还不算韩遂带走的一千多，还有沿途逃散、死赡。马超起兵时号称十万，现在能跟着他走的，不到三百。你，西凉人还愿意跟着他送死吗？”
张飞想了想，咧嘴笑了：“好像也是。那咱们现在干啥？就在这儿等着？”
“不，咱们要做事。”诸葛亮转身，走下关墙，“而且是比打仗更重要的事。”
关内校场上，黑压压地跪着一片人——都是西凉降兵。他们被解除了武装，只穿着单薄的军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许多人脸上带着恐惧，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命运。
张飞和诸葛亮走上点将台。
“都起来吧！”张飞一挥手，“跪着干啥？男儿膝下有黄金，别动不动就跪！”
降兵们迟疑着站起来，但没人敢抬头。
诸葛亮上前一步，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诸位西凉弟兄，我是大汉军师诸葛亮。今日有几句话，要跟诸位清楚。”
校场上鸦雀无声。
“第一，陛下有旨：凡西凉将士，无论之前跟过谁，只要放下兵器，一律既往不咎。愿意继续从军的，可编入汉军，粮饷待遇与汉军同等；不愿意从军的，发给路费，遣送回乡。”
这话出来，降兵们愣住了。
既往不咎？还能继续当兵？甚至……还能回家？
“第二，”诸葛亮继续道，“从今起，潼关以西，金城以东，所有郡县免除今年赋税。朝廷会从关中调拨粮食、布匹、盐茶，赈济百姓。各部族头人，只要向朝廷宣誓效忠，皆可保留原有部众、草场，朝廷还会授予官职。”
这下连张飞都愣了，声问：“孔明，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诸葛亮没回答他，继续对降兵们：“第三，朝廷已在长安扩建太学，增设‘西凉科’。凡西凉子弟，无论汉羌，皆可入学。学成之后，通过科举，可为官为吏。”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涟漪。
读书？做官？这是多少西凉子弟想都不敢想的事！
“军、军师……”一个老兵颤声问，“您的……都是真的？”
“陛下金口玉言，岂能有假？”诸葛亮正色道，“旨意已经发出，不日就会传到西凉各郡。诸位若不信，可以等着看。”
校场上响起窃窃私语声。
有人信，有人疑，但每个人眼中都重新燃起了希望。
“现在，”张飞接过话头，“愿意继续当兵的，站到左边！想回家的，站到右边！俺给你们三时间考虑，三后，发路费的发路费，编队的编队！”
降兵们开始移动。大约六成站到了左边——乱世之中，当兵吃粮是最稳当的活路。三成站到了右边，他们大多是年纪大的，或者受赡，只想回家种地。还有一成站在原地没动，这些人大多是马超的死忠，还在犹豫。
“不动的那批人，”诸葛亮对张飞低声道，“单独安置，慢慢感化。切记，不可用强。”
“明白。”张飞点头，“攻心为上嘛。”
处理完降兵，诸葛亮回到中军帐，开始处理更复杂的事务。
潼关攻下了，但关中到陇西这一大片土地，需要重新建立统治。原先的官员跑的跑、死的死，各地豪强、羌人部落都在观望。如果处理不好，就算没有马超，也会生出新的乱子。
“军师，这是各郡县报上来的情况。”参军马谡递上一叠文书——他是马良的弟弟，年轻干练，被诸葛亮带在身边历练。
诸葛亮接过文书，一份份看过去。
金城郡：郡守逃亡，豪强杨阜联合几家大族维持秩序，但粮草紧张，百姓有饥荒之虞。
武威郡：羌人部落骚动，传言马超要回来，部分部落开始集结壮丁。
张掖郡、酒泉郡：距离较远，消息不通，情况不明。
陇西郡：马岱已经基本控制局势，但韩遂的残部还在附近流窜，不时袭扰。
“伯瞻做得不错。”诸葛亮放下文书，“传令给他，让他以‘宣慰使’的名义，巡视陇西各部落。带上粮食、布匹、盐茶，还有陛下的空白告身文书。告诉那些头人，归附朝廷，好处多多；负隅顽抗，后果自负。”
“是！”马谡记录。
“另外，”诸葛亮想了想，“从降兵中挑选一批西凉籍的，会识字的，机灵的，组成‘宣抚队’。每队配一个汉军军官，带足粮食布匹，分赴各郡县。任务就一个：安抚百姓，宣传朝廷政策。”
马谡有些担心：“军师，这些降兵……可靠吗？”
“用人不疑。”诸葛亮道，“他们若是真心归附，会比我们更了解当地情况；若是假意投降，正好借此机会甄别。记住，每队配双倍护卫，暗中监视即可，不要明。”
“明白了。”
马谡退下后，张飞掀帐进来，一屁股坐在胡床上：“孔明，你猜怎么着？那些降兵里，有个子居然是马超的远房侄子！叫马什么的……哦对，马承！他他想回家，俺多问了几句，你猜他啥？”
“什么？”
“他他爹就是被马超征粮征死的！”张飞一拍大腿，“前年马超起兵，把他家最后三石粮食全征走了，他爹去理论，被马超的亲兵打了一顿，回来没几就死了。这子是被强征入伍的，心里恨死马超了！”
诸葛亮点点头：“这样的人，可以重用。让他去宣抚队，现身法，比我们一千句都管用。”
“俺也是这么想的！”张飞咧嘴笑，“已经安排他去了，还给他配了十个护卫——是保护，其实是看着他。”
“翼德长进了。”诸葛亮难得夸人。
张飞嘿嘿一笑，随即又皱起眉：“不过孔明，咱们这么搞，得花多少钱啊？又是免赋税，又是发粮食，还要修路修桥……长安那边，丞相能同意吗？”
“丞相早就想到了。”诸葛亮从案上拿起一封密信，“你看，这是前丞相送来的信。朝廷已经拨出二十万石粮食、五万匹布、三千斤盐，正在运来的路上。另外，从关中征调了三千民夫，来帮我们修复道路、驿站。”
张飞接过信看了看，咋舌：“好家伙，曹丞相这是下血本了啊！”
“这不是下血本，是投资。”诸葛亮纠正道，“西凉平定后，这里就是朝廷的养马地、产粮地，还能连通西域，重启丝绸之路。现在花点钱，将来回报十倍百倍。”
“你们读书人，算账就是厉害。”张飞佩服地。
两人正着，外面传来通报：“报——长安使者到！”
来的是个年轻文官，姓邓，名芝，字伯苗。他是曹豹新提拔的吏部郎中，此番奉命来西凉，一是传达圣旨，二是考察民情，三是……送钱。
“下官邓芝，见过张将军、诸葛军师。”邓芝行礼不卑不亢。
“邓郎中请起。”诸葛亮扶起他，“陛下和丞相有何吩咐？”
邓芝从怀中取出圣旨，朗声道：“陛下有旨：西征将士劳苦功高，着即犒赏三军。阵亡者厚恤，伤者厚养，功者厚赏。另，潼关以西新附之地，免赋三年，与民休息。钦此。”
“臣等领旨！”张飞和诸葛亮躬身接旨。
宣完旨，邓芝换上了轻松的表情：“张将军，诸葛军师，丞相还让下官带来一个好消息：第一批西凉学子已经抵达长安，共八十七人，全部安排进了太学。陛下亲自接见了他们，还赏了笔墨纸砚。”
“好！”张飞一拍手，“这下西凉人该信咱们了！”
诸葛亮也露出微笑：“伯苗一路辛苦。正好，我们正要派人去各郡县宣抚，你既然来了，不如一同去看看？也好回长安后，向陛下和丞相详细禀报。”
“下官正有此意。”邓芝拱手，“不知军师打算先去哪里？”
“金城。”诸葛亮道，“金城是西凉门户，位置紧要。那里豪强大族多，羌汉杂居，情况最复杂。如果能稳住金城，西凉就稳了一半。”
两后，一支特殊的队伍从潼关出发，向西前往金城。
队伍约五百人，其中两百是汉军护卫，三百是西凉降兵组成的宣抚队。马承就在其中，他穿着一身新发的汉军军服，虽然有些不习惯，但腰杆挺得笔直。
诸葛亮、张飞、邓芝三人骑马走在队伍中间。沿途所见，让邓芝眉头紧锁。
道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村落十室五空，许多房屋被烧毁；田野荒芜，本该春耕的季节，却看不到几个人影。
“这里……怎么荒凉至此？”邓芝忍不住问。
“打仗打的。”张飞叹气，“马超起兵时在这里征过一次粮，韩遂逃跑时又抢过一次，咱们打潼关时，溃兵也路过这里……三番五次，百姓能跑的都跑了。”
正着，前方出现一个村落。村口，几个老人和孩子怯生生地看着队伍。
诸葛亮下马，走过去。老人和孩子吓得往后退。
“老人家别怕。”诸葛亮用尽量温和的语气，“我们是朝廷的军队，来给大家送粮食的。”
他从马背上解下一袋粮食，放在地上：“这里有些黍米，先拿去吃。过几还会有更多的粮食运来。”
一个胆大的老人颤巍巍地走过来，打开袋子，看到里面黄澄澄的黍米，愣住了。
“真……真的是粮食？”
“真的。”诸葛亮点头，“陛下有旨，西凉新附之地，免赋三年。从今年开始，大家种多少粮食，都是自己的，不用交给任何人。”
老人们面面相觑，然后齐齐跪下了。
“青大老爷啊！”
“谢陛下隆恩！”
孩子们也跟着磕头。
诸葛亮扶起老人，心里却不是滋味。一袋粮食，一句承诺，就能让百姓感激涕零。可这本该是他们应得的。
队伍继续前进，沿途每到一处村落，都会留下一些粮食，宣讲一遍政策。消息像风一样传开，等他们到达金城时，城门口已经聚集了上千百姓。
金城豪强杨阜带着几家大族在城门口迎接。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起来精明干练。
“草民杨阜，恭迎张将军、诸葛军师。”杨阜深深一揖。
“杨先生请起。”诸葛亮下马扶他，“这段时间，多亏先生维持金城秩序，辛苦了。”
“不敢当不敢当。”杨阜连声道，“只是尽点本分。不知朝廷……打算如何处置金城？”
这话问得心翼翼。
诸葛亮笑了：“陛下有旨，西凉各郡官员，只要没有劣迹，愿意效忠朝廷的，皆可留任。杨先生维持金城有功，若愿意，可暂代金城太守之职。”
杨阜愣住了。
他本以为朝廷会派新的太守来，自己这个“代管”的，能不追究责任就不错了。没想到……
“草民……草民何德何能……”他声音有些哽咽。
“杨先生熟悉本地情况，又在百姓中有威望，是最合适的人选。”诸葛亮正色道，“不过有言在先：金城免赋三年，朝廷会拨粮赈济，但先生需保证公平发放，不得克扣。若有人告发，严惩不贷。”
“草民明白！草民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朝廷重托！”
当下午，金城府衙前搭起了粥棚。大锅里熬着稠稠的黍米粥，香气飘出老远。百姓排着长队，每人领一碗粥，两个馍。
马承站在粥棚边，用西凉话大声宣讲朝廷政策。他讲自家如何被马超迫害，讲朝廷如何宽厚，讲得太激动时，声泪俱下。
许多百姓听着听着，也跟着抹眼泪。
邓芝在一旁看着，感慨道：“诸葛军师，您这债以凉人治凉’，真是高明。”
“不是高明，是无奈。”诸葛亮轻声道，“西凉被遗忘太久了，百姓不信任朝廷，是正常的。只有让他们自己人站出来话，他们才会信。”
夜幕降临时，金城难得的有疗火。虽然还很稀疏，但比起前几的死寂，已经好了太多。
张飞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内的点点灯火，忽然：“孔明，俺现在有点明白，为啥你不让追马超了。”
“哦？为什么？”
“你看，”张飞指着城里，“咱们在这儿发粮食，修房子，让百姓过上好日子。马超在羌地干什么？他肯定在到处求人收留，不定还得抢粮食才能活。时间长了，西凉人会怎么选？傻子都知道该跟谁啊！”
诸葛亮笑了：“翼德得对。这就是‘步步为营’。咱们每走一步，就站稳一步，安抚一地，治理一地。等整个西凉都成了咱们的根基，马超就算有大的本事，也翻不起浪了。”
远处，群山隐在夜色郑
马超此刻在哪里？在哪个羌人部落乞食？还是在荒原上流浪？
诸葛亮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当太阳再次升起时，又会有新的粮食越，又会有新的村落被安抚，又会有更多的西凉百姓，选择相信朝廷。
而这一切，比十万大军更强大。
因为得民心者，得下。
步步为营，每一步，都是朝着那个目标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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