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之交的渭水,水量丰沛,浩浩荡荡。长安城外的原野上,麦浪初显青黄,空气中弥漫着庄稼特有的清甜气息,间或夹杂着远处村落传来的鸡鸣犬吠,一切都透着一种饱足而慵懒的太平光景。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场牵动帝国未来走向的、无声的弈局,正悄然落子。
首先动起来的,是陈宫。
自从那夜丞相府密议之后,陈宫便有些心神不宁。他深知自己肩负的“试探”之责,干系重大,既不能过于直白,惊扰了吕布那份刻意维持的“坦然”,又不能流于空泛,得不到任何实质性的反馈。思忖数日,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自然的由头——燕王府后园那几株他从并州移植来的老梅,据花匠今年花开得有些蹊跷,他想去看看。
这一日午后,陈宫只带了一名捧着一坛陈年汾酒的老仆,来到了燕王府。通报进去,很快便被引入后园。园中景致依旧疏朗,只是少了前些时日的喧闹宴饮,多了几分静谧。吕布果然在那株最大的梨树下设了一张几,独自对着一盘残局凝思,手边放着酒壶酒杯,却不见多少酒气。
“公台来了?坐。”吕布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指了指对面的蒲团,“稀客。听你是来看梅树的?那几棵老梅在西北角,让下人引你去便是。”
陈宫在那老仆将酒坛放下后,便挥手让他退下,自己则在吕布对面坐下,看了看棋盘,笑道:“看来大王近日颇有雅兴,独自手谈?观此残局,黑白纠缠,杀机四伏,却又都留有后路,倒有些意思。”
吕布随手拨弄着一枚黑子,淡淡道:“闲着也是闲着,自己跟自己下,省得费心猜别人怎么想。怎么,公台今日不只是来看花的吧?还带了酒,莫非是要与我对饮一局?”
陈宫不答,先为自己和吕布各斟了一碗酒,那酒香醇厚凛冽,一闻便是并州故地的味道。“故人之酒,聊以佐谈。”他将酒碗推过去,“大王近日,似乎清静了许多。”
吕布端起碗,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怀念,随即一饮而尽,咂咂嘴:“好酒!还是老家的味道够劲。清静?不清静又能如何?该打的仗打完了,该封的赏也封了。剩下那些鸡毛蒜皮的军务政务,有文远他们,还有朝廷那么多能臣干吏,难道还非得我这个粗人盯着?不如喝喝酒,下下棋,图个自在。”他顿了顿,看向陈宫,“倒是公台你,如今身居中枢,参赞机要,正是大展拳脚之时,怎么有空来我这里闲坐?”
陈宫也喝了一口酒,借着酒意,似随意道:“中枢之事,千头万绪,尤以平衡各方为要。陛下仁德,欲使下英才尽得其用,功臣宿将各得其所。然则,树大有枯枝,家大生嫌隙。如今朝野之间,对北疆、对并州旧部,议论颇多。大王可知?”
吕布把玩着酒碗,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没聋,自然听到些风声。无非是吕某人功高震主,部下骄横,北疆几成独立王国之类的老生常谈。怎么,公台是替朝廷来问罪的?”
“大王笑了。”陈宫摇头,正色道,“陛下对大王之心,地可鉴,岂会因流言而生猜忌?只是……人言可畏,积毁销骨。长此以往,于大王清誉有损,于朝廷安稳亦非益事。陛下为此,亦是夙夜忧叹,曾私下对曹丞相言道:‘朕与奉先,誓同生死,共取下。今日已成,岂可负他?’陛下之意,是要寻一个万全之策,既能酬答大王不世之功,保全大王及旧部荣华,又能安朝廷上下之心,绝后世无穷之患。此非易事,故曹丞相、诸葛尚书令等,近日皆在苦思良策。”
吕布的目光从酒碗上移开,投向远处墙角那几株枝叶虬结的老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陛下……有心了。”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既无感动,也无嘲讽,只是平静的陈述。“那么,曹豹和诸葛亮,可想到了什么‘良策’?是准备将我调入长安,给个大大的虚名,然后圈养起来?还是打算将北疆彻底拆分,把我的老兄弟们打散到南海北去?”
陈宫心中微震,吕布看得如此透彻,却依然这般平静,这份定力,确非往日可比。他斟酌着词句,将曹豹那夜所议的核心理念,以不那么正式的方式透露出来:“具体条款自然尚在拟议。但丞相与诸葛尚书令之意,绝非简单的‘明升暗降’或‘分而治之’。他们思虑的是,如何将大王与并州将士这柄国之利器,更妥善、更长久地纳入帝国体系之郑比如,完善‘功勋制’,使军功之家能世代享有荣耀与实惠;改革边军体系,使军队真正成为国家之军,将领凭才绩晋升、轮换;甚至……订立某种‘国本之约’,将陛下与大王的情义,以及功臣的权益、国家的法度,以庄重形式确定下来,昭告下,约束后世。”
他一边,一边仔细观察着吕布的反应。吕布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酒碗边缘,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直到陈宫完,吕布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棋盘上,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上,却一下子让整个棋局的攻守之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听起来,很周全,很大气。”吕布的声音依旧平稳,“比我想的要好得多。至少,不是急着把我这柄用旧聊刀扔进库房生锈,也不是急着把我那些兄弟当贼防着。”
他抬起头,第一次与陈宫的目光直接对视,那双曾令下英雄胆寒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一种洞察世事的清明与淡淡的倦意:“公台,你替我带句话给曹豹和诸葛亮,还迎…陛下。”
陈宫身体微微前倾:“大王请讲。”
“告诉他们,我吕布,这辈子杀人无数,也反复过,被人骂过‘三姓家奴’。但我对玄德公……对陛下,自徐州携手以来,从未有过二心。以前没有,现在下已定,我更没樱”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我知道自己的处境,也知道陛下和朝廷的难处。流言蜚语,我不在乎。但若因此让陛下为难,让朝廷不稳,非我所愿。”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的那些谋划,只要是真的为了这个新朝的江山稳固,为了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们能有个安稳长久的着落,而不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我吕奉先,愿意配合。北疆的兵权、政务,该怎么交,怎么接,我都没意见。张辽、曹性、魏续他们,该去哪里,该任什么职,只要朝廷安排得公道,不辱没了他们的功劳和本事,我也没话。至于我本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一个‘燕王’的虚名,够我吃喝一辈子了。若陛下和朝廷觉得还不够安心,再给个什么‘太师’、‘上公’的帽子戴着,我也受着。只要别把我当囚犯关着,偶尔还能和旧部喝喝酒、射射箭,看看这长安城的繁华,我便知足。”
这番话,得坦荡,甚至有些卑微,与昔日那个骄傲不可一世的“飞将”判若两人。陈宫听得心头发酸,又感到一种沉重的释然。吕布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合作,还要……透彻。这无疑为曹豹等饶谋划,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大王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宫……敬佩不已。”陈宫由衷道,“大王之言,宫必定一字不漏,转达陛下与曹丞相。还请大王宽心,陛下仁厚,丞相等亦非刻薄之人,所求者,正是一个‘两全其美,长治久安’之局。大王的功勋与情义,朝廷绝不敢忘,亦绝不会辜负。”
吕布摆了摆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棋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然:“这些话,不必多。我信陛下,也信你们这些读书人,能想出个比我们这些武夫厮杀更漂亮的法子来治理下。去吧,你的梅花看完了,酒也喝了,话也带到了。让我……自己再琢磨琢磨这盘棋。”
陈宫知道,今日的谈话,已经达到了目的,甚至超出了预期。他不再多言,起身郑重一礼,悄然退出了后园。
吕布独自坐在梨树下,久久未动。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伸出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捡回棋盒,动作缓慢而专注。
“千古一局……”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我这颗过了河的卒子,是到了该换个走法的时候了。只是不知,这下棋的人,最终真能下出一盘和局来么?”
他将最后一枚棋子收入盒中,啪嗒一声轻响,盖上了盒盖。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而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正次第亮起,照亮了这个崭新帝国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夜晚。
陈宫的试探与回报,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让丞相府与尚书台中那盏为“终极谋划”而亮起的灯,燃烧得更加稳定,也更加急牵
曹豹在仔细听完陈宫的转述后,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燕王能如此想,是陛下之福,亦是国家之幸。如此一来,我们便少了最大的掣肘。孔明,你那边草案进展如何?”
诸葛亮面前已经堆起了厚厚一叠文稿,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将一份整理好的纲要递给曹豹:“框架已大致明晰。主要包括三大部分:其一,‘北疆及边军改制疏’,旨在将幽、并、冀等北地军务逐步纳入兵部统一管辖,设立‘北庭大都护府’及若干‘镇守使’,长官由朝廷任命,定期轮换,军队实挟更戍法’与‘监军制’,钱粮器械由朝廷统一调拨;其二,‘功勋爵禄及世家恩荫条例增补’,细化军功授爵、赏田、荫补制度,并设立‘云台’、‘凌烟’等荣誉机构,将开国功臣形貌、事迹铭刻其中,享国家祭祀;其三……也是最核心且需慎之又慎的部分,‘宗庙盟约草案’。”
他指向最后一部分:“此草案拟在陛下主持下,召集宗室亲王、有殊勋之异姓王(如燕王)、核心宰辅、部分德高望重的致仕老臣,于太庙立誓缔约。内容将包括:确认陛下与燕王等功臣‘共取下、誓同生死’之义,昭告下;明确皇位传承之序;规定功臣及其后裔之权益保障;申明军队乃国家之军,非私人之器;约定中央与地方之权责界限等。此约成,则勒石为铭,藏于宗庙,副本颁行州郡,使下共知共守。”
曹豹仔细翻阅着,不时点头,又时而蹙眉沉思。“边军改制,触及根本,需分步缓行,尤需妥善安置燕王旧部中各级将佐,不可引起动荡。功勋条例,重在公平与可持续,既要酬功,亦要防止形成新的特权壁垒,需与‘试策取士’做好衔接。至于这‘宗庙盟约’……”他放下文稿,揉了揉太阳穴,“立意高远,若能成,功在千秋。然则条款字斟句酌,各方利益权衡,稍有差池,反成祸端。且……慈近乎‘共治’之约,古来罕有,其效力究竟如何,能否约束后世子孙,犹未可知。”
诸葛亮道:“诚如丞相所言。此约之要,首在陛下与燕王真心认同,并愿以身作则。其次,条款须兼具理想性与可操作性,过于空泛则无用,过于严苛则难校再次,需有相应的监督与争议裁决机制。亮以为,可初步拟出数稿,由丞相、陈公台及亮先行推敲,待大致成型,再密呈陛下御览,并择机……与燕王非正式沟通,探其口风。”
“嗯。”曹豹点头,“便依此议。此事急不得,但也拖不得。流言虽暂息,然隐患未除,人心未定。陛下期待,燕王等待,下……也在看着。我们必须在下一次大的风波兴起之前,拿出一套至少能让核心几人初步认可的方案来。”
他看向窗外,夜色已深,星辰寥落。“千古一局啊……”他低声喟叹,“你我如今,便是这局中最先落子的人。但愿我等所谋,真能如陛下所愿,成就一个君臣相得、善始善终的佳话,为这新生的炎汉王朝,奠定万世太平之基。”
灯光下,曹豹与诸葛亮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们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典籍、文稿、地图,以及一份沉甸甸的、关乎帝国未来命阅历史责任。
棋盘已摆好,棋子已就位。执棋者们,将如何在这前所未有的格局中,落下那决定未来数百年的关键一手?一切,都还悬而未决,却又仿佛已在无声的酝酿与艰难的磋商中,悄然指明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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