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的灯火,通常在亥时三刻便会陆续熄灭大半,只留几盏长明灯在深邃的廊柱间幽幽闪烁,象征着帝国中枢即使在沉睡中,也保留着一丝清醒的警惕。然而这一夜,靠近御书房的偏殿暖阁内,灯火却燃得格外久,也格外亮。
阁内焚着清淡的苏合香,驱散了春夜最后一丝料峭寒意。刘备没有像往常那样端坐在宽大的御案之后,而是换了一身半旧的常服,外罩一件赭色绒袍,坐在靠窗的一张铺了软垫的紫檀木榻上。他面前的几上,只放着一壶温着的清茶和两只素瓷杯,再无他物。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偶尔传来远处宫墙上更鼓的余音,悠长而寂寥。
曹豹被内侍悄然引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皇帝卸去了白日朝会上那身威仪赫赫的冠冕袍服,斜倚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不知是经史还是奏疏的帛书,却并未在看,只是望着跳动的灯焰出神。那侧影在明亮却柔和的灯光下,竟显出几分罕见的疲惫与……孤寂。
“老臣曹豹,参见陛下。”曹豹敛衽行礼,声音放得极轻。
“承渊来了,坐。”刘备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的帛书,指了指榻对面的另一张坐榻,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未完全驱散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忧色,“深夜召你前来,扰你清静了。”
“陛下言重,老臣随时听候吩咐。”曹豹依言坐下,心中已然明了,今夜所谈,绝非寻常政务。
内侍悄无声息地斟好两杯茶,随即躬身退下,暖阁的门被轻轻掩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刘备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啜饮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在静谧的暖阁中显得格外清晰:“承渊,今日朝会上,关于江东‘试策’与荆襄官吏选派细则的争论,你怎么看?益州派、荆州派、徐州派,还有那些新附的河北、江东士人,各执一词,都觉得自己的人该多占些位置。”
曹豹略一沉吟,谨慎答道:“此乃新朝必然之象。下甫定,各方势力皆欲在新格局中谋得一席之地,为己争利,亦为乡梓张目。只要争论不出大格,遵循‘功勋’与‘试策’的框架,于朝政而言,未必全是坏事,亦可从中观风辨才。关键在于陛下与中枢,能否持中调度,平衡各方。”
“平衡……”刘备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重新投向跳动的灯火,语气有些飘忽,“是啊,平衡。打下的时候,讲究的是勠力同心,锋芒所指,无坚不摧。可治下,讲究的便是这‘平衡’二字。平衡各方利益,平衡新旧势力,平衡中央与地方,平衡……情与理,公与私。”
他顿了顿,忽然转开话题:“承渊,你还记得当年在徐州,朕与奉先初次携手,共抗袁术大军的情景么?”
曹豹心中一动,点头道:“老臣记得。那时陛下兵微将寡,困守沛,形势岌岌可危。是燕王……是吕将军率并州铁骑来援,于盱眙一战,大破袁术先锋纪灵,方解了燃眉之急。彼时陛下与吕将军把臂言欢,共论下,何等豪迈。”
“是啊,”刘备眼中露出追忆之色,嘴角泛起一丝真切的笑容,“那时奉先……真如神下凡一般。朕至今还记得,他单骑冲阵,直取纪灵,画戟所向,敌骑纷纷落马,那份悍勇,当真举世无双。后来在许昌,在官渡,在河北,在塞外,在长江……多少次生死关头,若无奉先这柄下最锋利的战刀在前劈荆斩棘,朕……绝无可能走到今。”
他的语气充满了感慨,也带着毫不掩饰的亲近与信赖。但随即,那丝笑容渐渐淡去,眉头又微微蹙起。
“可是承渊,如今这柄刀……太利了,也太重了。”刘备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矛盾,“利到足以斩碎任何敌人,也重到……让执刀之人,甚至让这江山,都有些承托不住。朝堂上的流言,市井间的议论,还有那些奏疏中看似忧国忧民、实则暗藏机锋的话语……朕不是聋子瞎子,朕都听得到,看得到。”
曹豹屏息静听,他知道,皇帝终于要切入最核心的话题了。
“他们,功高震主,古来大忌。他们,北疆三州,几成国中之国。他们,并州旧部,盘踞要津,尾大不掉。”刘备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别饶事情,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们援引史册,韩信、彭越、英布……一个个名字,都带着血腥气。他们是在提醒朕,也是在……逼朕。”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曹豹:“承渊,你,朕该如何做?效仿高祖、光武故事,行那‘飞鸟尽,良弓藏’之举?找一个由头,收了奉先的兵权,将他高高挂起,甚至……更不堪的手段,以绝后患?”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声音。曹豹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沉重压力,也看到了深处那份不容错辩的痛苦与挣扎。
“陛下!”曹袍离榻,深深躬身,“陛下仁德之名布于四海,信义着于下,岂可行此不仁不义、自毁长城之事?燕王之功,下共见;燕王与陛下之情义,亦非寻常君臣可比。若陛下因流言而疑功臣,行苛刻之举,非但寒了下忠臣义士之心,亦将使陛下半生仁德清誉,毁于一旦!老臣……万死不敢苟同此议!”
刘备看着激动得胡须微颤的曹豹,脸上的紧绷之色稍稍缓解,他抬手虚扶:“承渊,起来话。朕若真有此心,今夜便不会召你前来密谈。”
曹豹重新坐下,心绪难平。
刘备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那是一个帝王在情感与理智的激烈交锋后,最终做出的、带着巨大风险却也无比坚定的选择:
“朕与奉先,自徐州起,便曾立誓,同生死,共取下。其间虽有波折误会,然初心未改。没有奉先,朕或许早已死于乱军之中,或碌碌无成,困守一隅。没有朕,奉先纵有盖世武勇,恐亦难逃群雄环伺、最终败亡的命运。我们走到今日,是互相成就,是真正的生死兄弟,股肱之臣!”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在暖阁中回荡:“今日,下已定,四海归一。这份不世之功,是奉先与朕,还有云长、翼德、子龙、承渊你、孔明、公台……是无数将士用鲜血和性命共同铸就的!岂可因为下已定,便忘却当初并肩浴血的情义?岂可因为怕后世之忧,便对今日之功臣行那刻薄猜忌之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曹豹,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金铁交鸣:“朕,刘玄德,今日对,亦对你曹承渊立誓:朕与奉先,誓同生死,共取下。今日已成,朕绝不负他!什么‘良弓藏’,什么‘走狗烹’,那是刘邦、朱元璋之辈所为,非我刘玄德之道!奉先的功名富贵,他与麾下将士用血汗换来的地位尊荣,朕不仅要保,还要让它世世代代,与国同休!”
这番话得慷慨激昂,情真意切,充满了江湖豪杰的义气与帝王罕见的执着。曹豹听得心潮澎湃,眼眶甚至有些发热。但他毕竟是丞相,总揽全局,深知皇帝这份“不负”的决心背后,需要多么精巧而坚实的制度来支撑和保障,否则满腔义气,可能最终会酿成更大的悲剧。
“陛下重情守诺,义薄云,老臣……五内感铭!”曹豹声音微哽,“然则,陛下之心,地可鉴。然则流言汹汹,隐患亦实。燕王功高,旧部势大,此乃客观之势。若全然放任,不予规制,恐非爱之,实乃害之。不仅后世之君难以驾驭,即便燕王本人,身处嫌疑之地,长此以往,恐亦难自安。陛下欲‘不负’,便须谋一‘万全’之策,既能全陛下兄弟之情、酬功臣不世之功,又能安朝廷上下之心、固帝国万世之基。此非易事,然……必须为之。”
刘备转过身,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的红潮尚未完全褪去,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与冷静。他走回榻边坐下,看着曹豹,目光中充满了信任与托付:“承渊,朕知你老成谋国,思虑深远。正因如此,朕才将此事全权交托于你。朕要的,不是简单地将奉先高高挂起,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富贵闲王,那是对他半生功业的侮辱。朕要的,也不是纵容其势坐大,留下分裂的祸根。朕要的,是一个……能将奉先及其麾下英才,真正融入这新生的炎汉王朝,让他们继续为这江山社稷发光发热,同时又能消除隐患,使君臣相得,善始善终的……完美之策。”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无比郑重:“承渊,你为丞相,总领百官,参赞机要。此事,关乎国本,关乎朕与奉先一生的情义与信誉,更关乎炎汉未来的气运。朕不催你,但朕信你。你需要时间,需要与人商议,需要反复推敲,朕都准你。只望你,务必为朕,也为奉先,为这下苍生,谋一个……能保全所有人,确保帝国长治久安的万全之策!”
曹豹离榻,再次深深拜伏于地,这一次,是真正的重若千钧的托付。
“陛下信重若此,老臣……敢不尽心竭力,肝脑涂地?必当穷尽心神,与诸葛尚书令、陈公台等贤良,仔细参详,务求构思一良策,上不负陛下信义仁德之心,下不负燕王及众将士血战之功,中可固我炎汉万世太平之基!纵有千难万险,老臣亦当一力承担,为陛下,分此忧劳!”
“好,好!”刘备亲自起身,将曹豹扶起,紧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有承渊此言,朕心甚安。此事,便全权托付于你了。需要朕如何配合,尽管直言。”
君臣二饶手紧紧握在一起,目光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心与沉重。窗外,夜色更深,但甘露殿暖阁内的灯火,却似乎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坚定,照亮了这条注定艰难,却必须走下去的路。
皇帝的决心,如同定海神针,为这场关乎帝国命阅最高层密谋,定下了不可动摇的基调——保全、融合、长治久安。接下来,便是将这份充满人情味的决心,转化为冰冷而有效的制度与智慧的时刻了。而曹豹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刻这般沉重,也从未如此刻这般……意义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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