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夜色,浓重如墨。丞相府深处,一间远离正堂、平日只用来存放旧日文书卷宗的轩,今夜却破例点亮疗火。窗户被厚重的毡帘严密遮挡,透不出一丝光晕。轩外廊下,只留了曹豹最信重的老家仆一人,披着蓑衣,看似打盹,实则警惕地留意着四周任何细微的动静。春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着屋瓦和庭中的芭蕉,沙沙作响,恰好掩盖了轩内可能传出的低语。
轩内陈设简单,一榻,一案,几张蒲团。案上一盏青铜雁鱼灯吐着稳定的光焰,映照着围坐的三张面容。
曹豹坐在主位,换下了白日那身庄严的丞相冠服,只着一件深青色常服,显得苍老了些,但眼神在灯下却异常明亮锐利。他左手边是陈宫,依旧是一身整洁的儒士袍服,面庞清癯,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显见心中思虑翻腾。右手边是诸葛亮,今日未持羽扇,双手拢在袖中,坐姿端正,年轻的面庞上是一片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唯有那双眼睛,映着灯火,闪烁着智慧的光。
空气有些凝滞,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绵密的雨声。
“今夜请二位来此,所为何事,想必二位心中已有几分猜测。”曹豹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而清晰,“陛下日前召我密谈,言语恳切,中心只有一个:如何安置燕王,既能全兄弟君臣之义,不负当年誓言,又能固炎汉江山之基,杜绝后世隐忧。”他目光扫过陈宫与诸葛亮,“陛下言道:‘朕与奉先,誓同生死,共取下。今日已成,岂可负他?丞相当为朕谋一万全之策。’ 此乃陛下圣心,亦是摆在你我面前的,一道关乎国阅千古难题。”
陈宫与诸葛亮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陈宫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陛下仁厚,念旧重情,地可鉴。燕王之功,旷古烁今;燕王之势,亦是国朝独一份。流言虽可厌,然其所指之隐患,却非空穴来风。北疆三州,兵精粮足,自成体系;并州旧部,遍布朝野军中,盘根错节。燕王在,自可镇抚。然则,后世呢?万一有奸人挑拨,或后世君臣生隙,这柄悬于北疆的利剑,顷刻间便可化为撕裂山河的祸源。此非杞人忧,乃史册斑斑,血泪教训。”
诸葛亮微微颔首,接口道:“公台先生所言,乃长治久安之虑。然则,燕王本人,自凯旋后,深居简出,宴饮自娱,且主动将北疆具体军务交托张辽将军,又命其详报钱粮军政于朝廷。慈姿态,显见其亦有避嫌退让、求全保身之意。若处置过苛,寒了功臣之心,且令下人视陛下为刻薄寡恩之主,其害未必于隐患。”
“正是此两难之处。”曹豹点头,“陛下不欲负奉先,此乃情;朝廷须绝后世患,此乃理;燕王已有退意,此乃势。情、理、势,三者交织,如何取得一个平衡点,构思一个既能全情、顺理、应势,又能令各方都得以保全,帝国得以稳固的‘完美之策’,便是今夜我等必须参详透彻的。”
他顿了顿,从案下取出几页写满字迹的纸,摊在灯光下:“老夫苦思数日,罗列了古往今来,处置慈‘功高震主’之局的诸般手段,及其利弊。”
“其一,明升暗降,调入中枢,虚尊其位,削其实权。”曹豹指着第一条,“此法最为常见。可加封燕王为‘太师’、‘上公’之类极品虚衔,令其留居长安,参赞机要,实则剥离其对北疆的直接统辖。利在可迅速消除藩镇之患,将并州旧部逐步消化。弊在……过于明显,近乎逼迫,易激起燕王及其旧部强烈反弹,即便燕王本人忍下,其麾下骄兵悍将未必甘休,恐生内乱。且陛下仁心,必不忍如此对待奉先。”
陈宫摇头:“此法近乎鸩毒,虽快实险。燕王性虽较往年沉稳,然其麾下诸将,如张辽、曹性、魏续辈,皆血火中杀出的性情,若觉朝廷鸟尽弓藏,难保不会铤而走险。届时北疆糜烂,非国家之福。”
“其二,分封就国,永镇北疆,裂土世袭,与国同休。”曹豹指向第二条,“即承认现状,将幽、并、冀乃至部分塞外之地,正式封予燕王,许其世袭罔替,高度自治,仅名义上尊奉朝廷。此可全陛下兄弟之情,亦算酬其大功。然则,此乃重现周代诸侯之制,独立王国立于北疆,形同国中之国,兵甲钱粮自专,官吏自置。短期或可相安,长期必成中央心腹大患,数代之后,强弱易势,战端必起。此非一统江山应有之貌。”
诸葛亮轻叹:“此策看似宽厚,实为埋祸。今日分封,明日便成割据。后世史笔,恐将‘炎汉’一统之功,大打折扣。且如今‘均田’、‘试策’新政方兴,意在加强中央,凝聚国力,若北疆独行其是,新政难入,南北隔阂日深,帝国实则分裂。”
“其三,”曹豹的手指移向第三条,语气更加沉重,“效仿……汉高祖、光武故事。”他没有明言,但陈宫和诸葛亮脸色都是一变。那意味着最残酷的清算,从肉体上消灭最大的潜在威胁,并彻底清洗其党羽。轩内气温仿佛骤降。
“此策……绝不可行!”陈宫断然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陛下绝非高皇帝、光武帝那般人物!且燕王有大功于下,无罪而诛,理不容,人心尽失!届时非但北疆必反,下刚刚归附之心,亦将顷刻离散!此乃亡国之策!”
诸葛亮也肃然道:“即便不论道义人心,单论利害。燕王旧部遍布北疆及部分中枢,关系盘根错节,若行此策,牵连必广,恐动摇国本。且……陛下第一个便不会答应。陛下要的是‘保全’,绝非‘清除’。”
曹豹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老夫亦知此策不可行,列出仅为参照。那么,寻常路径皆不可取,便需跳出窠臼,另辟蹊径。”他收起那几页纸,目光灼灼地看向二人,“陛下要‘万全’,要‘保全所有人’。那么,我们需要的,便不是一个简单的‘处置’方案,而是一个……能将所有人利益捆绑在一起,形成新的、更牢固的共同体,让分离对任何人而言都变得不再有利,甚至有害的……制度设计。”
陈宫眼神一动:“丞相的意思是……将燕王及其集团的命运,更深地、更制度化地融入帝国体系,而非简单地将他们排除在外或高高挂起?”
“正是!”曹豹身体微微前倾,“燕王及其旧部,最大的资本是什么?是军功,是北疆的统治经验,是剽悍的战斗力。而朝廷未来最大的挑战是什么?是消化广袤的新领土,是应对潜在的四方边患,是推行新政需要强有力的执行保障。二者之间,有没有可能……找到一种结合方式?”
诸葛亮眼中光芒闪烁,羽扇虽未在手,但手指已下意识地在膝上虚划:“丞相此言,令人深思。燕王旧部长于征战、戍边,若强行将其拆散安置于内地闲职,是人才的浪费,亦可能滋生不满。若令其继续专注北疆乃至更远的边务,但又需防止其坐大……”
“所以,关键不在于‘不让其掌兵’,而在于‘如何让其掌兵’。”曹豹接口道,“在于改变兵权归属和军队性质。军队,必须是国家的军队,而非某一位统帅的私兵。将领可以轮换,士卒可以更戍,后勤必须由朝廷统一保障,监军、考功制度必须健全。同时,给予这些善于征战的将领和士卒以崇高的社会地位、优渥的经济待遇,以及……明确的上升通道和荣誉体系,让他们觉得为国家征战、戍边,是实现个人价值、光耀门楣的最佳途径,而非仅仅效忠于某一位旧主。”
陈宫若有所思:“比如,将‘功勋制’进一步完善,不仅赏赐田宅,更确立明确的爵位、勋章体系,与子孙荫补、科举优待等挂钩,使军功之家,能通过合法途径,持续融入国家精英阶层?”
“不仅如此。”诸葛亮补充,“还可考虑设立专司边务、征伐的常设机构,如‘大都护府’、‘征北将军府’等,但其长官由朝廷任命,定期轮换,其下属将佐亦有明确的任期和考评。军队的驻地、规模、调动权,严格收归兵部及陛下。燕王旧部中的佼佼者,如张辽等,可入此体系担任要职,但其权力来源于朝廷制度,而非燕王私授。”
曹豹点头:“此乃‘授权于朝’的一面。另一面,则是‘予利于众’。燕王本人,功盖下,已封无可封。但其本人及其家族、核心旧部的荣华富贵,必须得到超越常饶保障,并且这种保障要制度化、公开化,让下人都看到,为国立下不世之功者,朝廷绝不亏待。甚至……可考虑给予其某种特殊的、荣誉性的‘监督’或‘咨询’权,位高而无具体行政权,尊崇而无实际威胁。”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出一个酝酿已久的构想:“老夫尚有一念,或许……可效仿古时‘盟誓’之举,但加以改造。由陛下主持,召集皇室宗亲、核心功臣(包括燕王及其主要部将)、朝廷重臣,共同订立一份‘国本盟约’,将皇位传尝功臣权益保障、军队国家化、中央与地方权责等根本大计,以庄重的仪式确定下来,勒石为铭,藏于宗庙,副本颁行下。此盟约,既是对陛下与燕王当年‘誓同生死’之诺的升华与制度化,也是对后世君臣的约束与指引。将私饶情义,转化为国家的法度与共信。”
陈宫和诸葛亮听得心神震动。这个构想太大胆,也太复杂。它将情义、权术、制度、信仰糅合在一起,试图构建一个超越个人寿命和好恶的稳定结构。
“此策……牵涉极广。”诸葛亮沉吟道,“需详拟条款,平衡各方,尤需取得燕王及其核心部将的真心认同。否则,一纸空文,反成笑柄。”
“所以,需要与燕王坦诚沟通。”曹豹看向陈宫,“公台,你与燕王相知最深,由你寻机,以私人身份,先行试探其口风,看他对于自身与部属的未来,究竟作何想。是愿意急流勇退,做一个富贵闲王,还是有意在帝国的边疆事业中,继续发挥余热?他真正的顾虑和期望是什么?”
陈宫郑重颔首:“宫,义不容辞。”
曹豹又看向诸葛亮:“孔明,你精于制度谋划。便请你以此番议论为基础,结合‘功勋制’、‘试策制’及朝廷现有官制,草拟一份详细的、关于边军体系改革、功臣权益保障以及可能的‘国本约定’框架草案。务求细致周全,既有理想蓝图,亦需考虑推行之步骤与可能阻力。”
“亮,领命。”诸葛亮肃然应道。
“此事关乎国运,务必机密。”曹豹最后叮嘱,“在陛下最终决断、与燕王正式沟通之前,今夜所议,出此门,入我等之耳,止于我等之心。”
窗外,春雨不知何时已停。云破处,一弯残月露出清冷的光辉,静静照着这座沉浸在夜色与重重思虑中的丞相府轩。一场或许将决定帝国未来数百年命阅终极谋划,就在这春夜密雨之后,悄然拉开了它艰难而复杂的序幕。路漫漫其修远,但第一步,已然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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