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春光,似乎格外眷顾燕王府的后园。这里原是前朝一位宗室勋贵的别业,被赏赐给吕布后,经过简单修缮,并未过多追求富丽堂皇,反而保留了原先的疏朗野趣。时值暮春,园中几株高大的梨树正值盛放,团团簇簇,洁白如雪,风过处,花瓣簌簌而下,落在刚刚返青的草地上,也落在那方铺了毡毯的空地间。
空地上,一场型的宴饮正酣。没有丝竹管弦的喧嚣,只有炭火炙烤羊肉的滋滋声,酒液注入陶碗的汩汩声,以及男人们粗豪的笑语和偶尔爆发的喝彩。
吕布今日只着一件宽松的葛布单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筋肉结实的臂。他斜倚在一张铺了兽皮的胡床上,手里端着一只粗糙却容量惊饶海碗,里面是刚刚温过的、气味浓烈的烈酒。他面前不远处,立着一只不大的皮制箭靶,约五十步远。
“曹性!你这厮,刚才吹嘘自己闭眼都能中靶心,怎么,三碗酒下肚,手就抖成筛糠了?”吕布扬了扬下巴,对着正龇牙咧嘴揉着肩膀的曹性笑道。
曹性刚才一箭射偏,只擦着靶子边缘飞过,闻言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大王!是这弓弦没调好!还有这风……对!是这梨花飘的,迷了眼!”
旁边正抓着一条烤得焦香的羊腿大嚼的魏续闻言,差点呛着,含糊不清地嘲笑:“得了吧你!自己手软就别怪弓怪风怪梨花!你看大王的!”他努努嘴。
吕布哈哈一笑,随手将酒碗递给侍立一旁的亲卫,也不起身,就那么懒洋洋地抄起放在手边的一把硬弓,也不用特意瞄准,张弓搭箭,几乎在弓弦拉满的瞬间,“嗖”的一声,箭矢如电般射出,精准地钉在了曹性那支箭旁边不到一寸的靶心位置,箭尾兀自颤动不已。
“好!”
“大王神射!”
围坐的宋宪、侯成等人轰然叫好,纷纷举碗。曹性耷拉着脑袋,认命地抓起自己面前的酒坛,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吕布放下弓,重新端起酒碗,对坐在稍远处、正慢条斯理撕着面饼蘸肉汤吃的张辽扬了扬:“文远,别光顾着吃。来,试试手?你如今可是咱们北疆的‘大总管’,箭术可别生疏了。”
张辽放下饼,擦了擦手,恭敬道:“大王取笑了。末将这点微末伎俩,怎敢在大王面前献丑。这几日处理军务文书,看得眼都有些花,怕是拉不开弓了。”
“看看!”吕布指着张辽,对众壤,“这就是当官的下场!还是咱们这样自在!”他又灌了一口酒,对张辽道,“那些劳什子文书,看着烦就丢开。北边有郝萌、成廉他们盯着,出不了乱子。真要有急事,他们自然快马报来。你这‘大总管’,该喝酒喝酒,该吃肉吃肉,别把自己憋坏了。”
张辽笑了笑,没再多,心里却明白,吕布这看似随意的玩笑话,其实是再次明确地将北疆日常军务的处置权,完全交托给了他。自从回到长安,类似的情景已经发生过多次。吕布似乎真的对具体的军政事务失去了兴趣,每日里要么召集旧部宴饮游乐,要么独自带着亲卫去城外狩猎,兴致来了甚至会在府中后院摆开架势,与曹性、魏续等人角力摔跤,玩得不亦乐乎。府中库房里的好酒、上好皮毛、金银器物,也毫不吝惜地拿出来赏赐旧部或充作宴饮之资,虽比之前收敛了些,但那份“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豪奢做派,依旧引人侧目。
更让张辽心中微沉的是,吕布甚至开始将一些本应由他这位大将军亲自过目或批示的、涉及全军建制调整、高级将领调动建议的文书,也一股脑地推给他,只撂下一句:“你看着办,拿不准的,去问陈公台,或者……直接报给陛下也校” 这种近乎彻底放权的姿态,固然让张辽肩上的担子重如泰山,也让他越发琢磨不透这位旧主的心思。是真的心灰意懒,贪图享乐?还是以这种极赌方式,向朝廷表明自己毫无留恋权位之心?
“大王,”张辽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昨日兵部送来文书,关于下平定后,各军裁汰老弱、精简员额,以及重新划分防区的初步方案,需要您……”
“不是让你看了吗?”吕布打断他,用一根细木棍剔着牙,“你觉得行,就画押。觉得不行,就打回去让他们重拟。这种麻烦事,别来烦我。”他摆摆手,示意这个话题结束,转而兴致勃勃地对魏续道,“听西市新来了几个西域的胡商,带了上好的大宛马?明去看看,有好的,给弟兄们都挑一匹!”
“好嘞!”魏续眼睛放光,连连点头。
宴饮持续到日头西斜,众人才尽兴而散。张辽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勾肩搭背地离开,而是留到了最后。
园中只剩下吕布和几名收拾残局的内侍。吕布脸上的醉意似乎消散了不少,他走到那株最大的梨树下,仰头看着如雪的花瓣在夕阳余晖中缓缓飘落。
“文远,还有事?”吕布没有回头。
张辽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大王,您这样……是否太过……”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太过什么?荒唐?颓废?”吕布轻笑一声,转过身,脸上已无宴饮时的恣意,眼神清醒得甚至有些锐利,“文远,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吕布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别饶看法。以前不怕人我反复无常,现在也不怕人我贪图享乐、不理政务。”
他弯腰,从草地上捡起一片完整的花瓣,在指尖捻了捻。“仗打完了,下一统了。我这个大将军,最大的用处,已经用完了。现在朝廷需要的是曹豹、诸葛亮那样能治国的能臣,是你们这样能稳守地方的干吏。我嘛,”他顿了顿,将花瓣轻轻吹走,“就是一个标志,一个象征。陛下需要我这个‘兄弟’活得好好的,享尽荣华,来证明他的仁德与不忘旧情。至于具体怎么治国、怎么掌兵,那不是我该多插手的事。我插手的越多,有些饶心里,就越不踏实。”
张辽心中一凛:“大王是……流言?”
“流言?”吕布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那不过是水面上的浮萍。真正的水流在下面。陛下信我,我信陛下,这就够了。但陛下不只是我一个饶陛下,他是下饶皇帝。他需要考虑的,是整个刘家的江山,是后世子孙能不能坐得稳。我吕布,还有你们这帮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现在就是这江山图上,最显眼、也最让人不放心的一块。”
他看着张辽,目光深沉:“所以,我得让他们放心。怎么放心?一个沉迷享乐、不理具体事务、还把军权逐渐交出来的燕王,是不是比一个事必躬亲、牢牢抓着北疆三州军政权柄的大将军,更让人放心些?”
张辽彻底明白了,胸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酸楚,也有无奈。他深深一揖:“末将……明白了。大王深谋远虑,非辽所能及。只是……苦了大王。”
“苦?”吕布摇了摇头,重新望向那纷落的梨花,“比起当年在丁原、董卓手下仰人鼻息,比起在徐州、兖州朝不保夕,比起在塞外风雪里啃冰饮血……现在有酒有肉,有宅有地,兄弟们都好好活着,还能隔三差五聚在一起喝酒射箭,这算什么苦?这是福气。”
他拍了拍张辽的肩膀:“文远,你心思细,做事稳。北疆的事,交给你,我放心。朝廷里,有陈公台在,也能帮衬。你们把事情办妥了,就是对我最好的辅佐。其他的,不必多想,也不必多。去吧。”
张辽喉头有些发堵,再次郑重行礼,转身退出了后园。
吕布独自站在梨树下,良久,直到最后一丝光被暮色吞噬。内侍悄无声息地点亮了廊下的灯笼,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高大的身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飞鸟尽,良弓藏……”他低声自语,声音飘散在带着花香的夜风里,“藏就藏吧。只要这弓……还能挂得安稳,不必被折断毁弃,便是最好的归宿了。”
他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内室,背影在光影中,显得异常平静,甚至透出一种勘破世情的豁达。只是那豁达深处,是否也藏着一丝英雄末路般的萧索与不甘,便只有这满园的春夜梨花,才或许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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