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春日,一旦摆脱了冬末的寒意,便展现出一种近乎恣意的明媚与生机。渭水两岸柳色如烟,坊市间桃李争艳,连宫墙内那些巍峨的殿宇飞檐,似乎也被暖阳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然而,在这片昭示着新生与繁华的春光里,一些不那么和谐的音符,开始如同地底暗河渗出的湿气,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流言,从来都是帝都的特产。尤其是在一场改换地的大战之后,在权力与利益面临重新洗牌的微妙时刻。
最初的议论,如同细的水泡,起于最不起眼的角落。或许是西市某个生意冷清、专做北地皮毛生意的胡商酒肆,掌柜百无聊赖地擦拭着牛角杯,对熟客低声嘟囔:“唉,这仗打完了是好事,可北边的皮货生意也不好做了。听燕王殿下……咳咳,大将军他老人家把北疆管得铁桶一般,商税、边检,规矩比以前严多了,咱这种本买卖,难喽。”客人呷一口劣酒,咂咂嘴:“谁不是呢。燕王麾下那些将军老爷,如今都在长安享福呢,可手还伸得老长。咱这长安城里,但凡是沾点并州、幽州边塞的买卖,多少都得看那边脸色。”
或许是某个退役返乡、领了微薄赏赐的老兵,在城郊茶棚里与乡人闲谈,几碗粗茶下肚,话匣子便关不住:“……要功劳,那当然是燕王头一份!可你们是没见着,燕王府那气派!听前几日府里宴客,光是从西域运来的葡萄美酒,就倒掉了几大缸!那都是钱啊!咱们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杀的老兄弟,拿点田地安身,还得感恩戴德。”旁人附和:“就是!听连陛下赐宴,有些菜式都比不过燕王府的排场。这也太……张扬了些。”
这些零碎的抱怨、隐约的对比、捕风捉影的传闻,起初只在市井细民间流传,如同微风拂过池塘,只起些微不足道的涟漪。但很快,这些“微风”便找到了更通畅的渠道,开始向上渗透。
一些专事风闻奏事的御史台低阶官吏,嗅觉总是最灵敏的。他们或许在休沐日与亲友聚会时,或许在办理公务与地方胥吏接触时,听到了这些“民情”。经过一番自觉或不自觉的筛选、提炼、拔高,这些市井闲谈便具备了“政治正确”的外衣和“忧国忧民”的内核。
“下官听闻,燕王自凯旋后,深居简出,然府中用度奢靡,僭越礼制,恐非人臣之道……”
“北疆将士,只知有燕王,不知有朝廷。此非细故,乃关乎国家大一统之根本……”
“并州旧部,盘踞中枢及北地要津,排斥异己,阻塞贤路,长此以往,恐成国中之国……”
这些经过加工的言论,开始在一些非正式的场合,在同年、同乡、同门的圈子里悄悄传递。它们不再是单纯的羡慕或抱怨,而是带上了对“权臣”、“藩镇”、“尾大不掉”的隐忧。话者往往伴以“我也是听人”、“此事关系重大,不得不虑”之类的开场白或结束语,既点明了话题的敏感性,又巧妙地将自己置于客观中立或忠君为国的位置。
流言如同具备了生命,一旦找到了适合滋生的土壤——那些对吕布集团占据过多资源心怀不满的群体,那些秉持传统“强干弱枝”理念的文官,那些试图在新朝权力格局中争取更多空间的势力——便迅速蔓延、变异、升级。
很快,连一些中层的朝官,在私下非议时,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
“曹丞相与诸葛尚书令力推‘试策取士’,本为广开才路。然则北地诸州,尤其幽、并、冀三州,州郡佐吏、军中文书,十之七八仍是燕王旧部或其荐举之人,‘试策’形同虚设!此非与朝廷新政背道而驰?”
“张车骑(张飞)如今还在江东善后,但谁不知道,他麾下得力将领,也多与燕王有旧。此番平吴,燕王北路固然居功至伟,但西路大军中,燕王旧部的影响力,亦不可觑啊。”
“陛下仁厚,念及旧情,自是美德。然则……汉初韩信、彭越之事,殷鉴不远。手握重兵,私恩遍于北疆,此非人主所能长久容忍。纵然燕王本人无他志,其麾下骄兵悍将,岂能个个安分?万一有人挟功自重,甚至……裹挟燕王,届时又当如何?”
这些议论,已经远远超出了对个人作风或待遇的不满,直指权力结构的核心隐患。它们如同黑暗中闪烁的磷火,虽不炽烈,却足够让人看清潜藏的危险轮廓。
流言自然也传到了该听到的人耳郑
燕王府内,一场宴刚散。吕布挥退了乐师舞姬,只留张辽、魏续等几个最核心的旧部在花厅话。厅内还残留着酒肉香气,但气氛已与宴饮时截然不同。
魏续灌了一大口醒酒汤,抹了抹嘴,愤愤道:“大王!外面那些混账话,越来越不像样了!什么‘奢靡僭越’,什么‘国中之国’,简直放屁!咱们兄弟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挣来的功名富贵,花用一些,碍着谁了?北疆那些兄弟把守边关,不用自己人,难道用那些连马都骑不稳的酸儒?”
曹性也阴着脸:“还有人咱们阻塞‘试策’贤路?笑话!北疆苦寒,战事频仍,那些通过‘试策’上来的书生,有几个能顶事?能用旧部熟手把地方稳住,不出乱子,就是对朝廷最大的功劳!这他妈是卸磨杀驴!”
张辽相对冷静,但眉头也紧锁着,看向一直沉默把玩着一只玉杯的吕布:“大王,流言汹汹,恐非空穴来风。背后……必有人推波助澜。长此以往,恐于大王清誉不利,亦会使陛下为难。”
吕布将玉杯轻轻放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他抬眼,目光扫过几位愤懑的部下,脸上并无怒色,反而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
“清誉?”吕布扯了扯嘴角,“我吕布这辈子,什么时候在乎过那玩意儿?至于陛下为难……”他顿了顿,“陛下若信我,流言自止。陛下若疑我……”他没有下去,只是摇了摇头,“文远,北疆各州,近来可有异动?边关可还安稳?”
张辽一怔,立刻答道:“并无异动。各州驻军轮换、粮草调配,皆按章程,并州、幽州报来的文书,也无异常。鲜卑、乌桓自上次大王北征后,一直很老实。”
“嗯。”吕布点点头,“边关无事,朝廷无战,这便是最大的本分。至于长安城里的口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一株开得正盛的桃花,淡淡道,“让他们去。咱们该吃吃,该喝喝,该练兵练兵。从明起,府里一切用度,按亲王常例,不得逾越。文远,你拟个条陈,将北疆三州这半年的钱粮收支、官员考评、军功记录,整理一份详细的,报给尚书台和陛下。记住,要详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魏续急道:“大王!这不是示弱吗?”
吕布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如刀,让魏续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这不是示弱,是规矩。”吕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仗打完了,现在是治下。治下,就要讲规矩。咱们自己先把规矩立起来,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那些流言,自然就没了根基。至于别人怎么想……”他转回头,继续看那桃花,“那是他们的事。”
张辽品味着吕布的话,心中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又似乎更加沉重。他拱手道:“末将明白,这就去办。”
流言同样也飘进了丞相府和尚书台。曹豹放下手中的笔,对前来汇报某项政务的诸葛亮苦笑道:“孔明,听见了么?这风声,可是越来越紧了。”
诸葛亮羽扇轻摇,神色如常:“树大招风,古之常理。流言止于智者,亦止于实事。燕王近日主动约束府中用度,并命张辽将军整理北疆详情报送朝廷,此乃明智之举。”
“确是明智。”曹豹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案上的文书,“然则,这只能治标。流言背后的人心与利害,并未消除。陛下那日嘱托,要的是一个‘万全之策’,既要保全燕王功名,使其安心,又要杜绝后世之患。此策……非集思广益,反复推敲不可。”
诸葛亮目光微动:“丞相可是已有了初步的构想?”
曹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还需与公台(陈宫)细细商议。此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乎国本,更关乎……许多饶身家性命与前程。一步踏错,后果不堪设想。”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或许,是时候找个机会,与燕王……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有些路,终究需要他自己来选。”
诸葛亮默然片刻,缓缓点头:“诚如丞相所言。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是这谈的时机、方式、内容,都需慎之又慎。”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如履薄冰的谨慎。窗外的春光正好,长安城一片升平景象,但在这帝国权力核心的方寸之间,一场关乎未来格局的无声博弈与艰难筹谋,已然在悄然进校流言是它的先声,而真正的棋局,才刚刚摆开阵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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